下午的陽光把銀帆城的石板路曬得暖洋洋的。艾拉推開靜思園的白色木門，剛走到街上，一陣風就吹過來，帶著海鹽味兒和遠處烤麵包的香氣。
街上挺熱鬧。對面那家麵包店門口排著四五個人，有個繫著圍裙的學徒正把剛出爐的長棍麵包用油紙包好，遞給一位老太太。
老太太接過麵包，笑著說了句甚麼，學徒撓撓頭也笑了。旁邊雜貨店的老闆正站在梯子上，往屋簷下掛一串風鈴，風鈴是貝殼做的，被風吹得輕輕響。
艾拉把手插進褲兜，摸了摸那個繡金線的小錢袋，沿著街往前走。
這條街兩邊都是兩三層高的石頭房子，幾乎每家窗臺上都擺著花盆，有的開著紅色的小花，有的垂著綠色的藤蔓。
二樓有人推開窗戶抖毯子，白色的灰絮在陽光裡飄。下面路過的一個年輕女人“哎喲”一聲笑著躲開，抬頭朝樓上喊：“漢斯太太，小心點呀！”樓上傳來帶笑意的回應：“知道啦知道啦！”
艾拉走過一個路口，聽到前面傳來一陣掌聲和小孩的笑聲。她快走幾步，看見一個小廣場。
廣場中央的石頭噴泉正在噴水，水珠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噴泉池邊圍了一圈人，正在看裡面的表演。
裡面是個雜耍藝人。那是個精瘦的男人，穿著紅黃相間的寬鬆褲子，正把三個橙子輪流拋向空中。橙子在他手裡畫出流暢的弧線，一個接一個，從不落地。
周圍的大人小孩都仰著頭看，有個梳羊角辮的小女孩看得張大了嘴，手裡拿的糖蘋果都快忘了吃。
“再來一個！”人群裡有人喊。
雜耍藝人咧嘴一笑，忽然把三個橙子全都高高拋起，然後在它們落下時猛一彎腰，竟然用後頸接住了一個，左右肩膀各接住一個。三個橙子穩穩當當停在他身上。
“好！”掌聲更響了。幾個銅幣被丟進攤開在地上的帽子裡，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
艾拉在人群外圍站了一會兒。她注意到廣場邊上還有別的攤子：一個老爺爺在捏麵人，捏出的小鳥和小狗插在草把子上，顏色鮮亮；一個年輕姑娘在賣自己編的花環，用的是剛摘的野花，花瓣上還帶著水珠。
噴泉另一邊，幾個孩子在玩跳格子。他們用粉筆在石板上畫了格子，單腳跳來跳去，其中一個男孩跳歪了，踩到線，旁邊的夥伴們立刻笑起來。男孩也不惱，摸摸頭跟著笑。
艾拉覺得這地方和金砂城不一樣，和艾斯特維爾港也不一樣。金砂城裡的人總是忙忙碌碌，艾斯特維爾港永遠鬧哄哄的，碼頭永遠有卸不完的貨。
而這裡……人們好像在認真地過日子。
她離開廣場，繼續朝前走。
前面街道更寬了，人更多。路邊有賣烤栗子的小推車，鐵鍋裡栗子“噼啪”裂開，甜香氣飄出來。
賣栗子的大叔一邊用鐵鏟翻動，一邊和熟客聊天：“今天這批可甜了，剛從南邊運來的！”
旁邊書店門口，老闆正把新到的書搬到門口的架子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蹲在架子前翻書，看得入神，老闆搬書經過時還提醒他：“小心點，別碰倒了。”
艾拉走過一家鐵匠鋪，聽見裡面傳來有節奏的“鐺鐺”聲。她探頭看了一眼，爐火通紅，一個壯實的鐵匠正掄著錘子打一把鐮刀，每一下都砸出火花。
艾拉在街上站了一會兒，海風吹著她的臉，有點涼，但陽光曬在背上又暖烘烘的。她覺得肚子有點空，雖然午飯才吃過不久，但那股烤栗子的甜香一直往鼻子裡鑽。
她走到烤栗子的小推車前。鐵鍋裡，深褐色的栗子咧開口子，露出金黃的慄肉。
“小姑娘，來一份？”賣栗子的大叔用鐵鏟敲了敲鍋沿，笑眯眯地問。他臉上被爐火烤得紅撲撲的，圍裙上沾著炭灰。
艾拉點點頭，從褲兜裡掏出那個繡金線的小錢袋，開啟，裡面是幾枚銀幣和一些銅幣。她捏出一個銅幣遞過去。“要一份。”
“好嘞！”大叔接過錢，麻利地用厚紙捲成個錐形筒，鏟了滿滿一筒栗子，還多給了兩顆。“剛出爐的，小心燙啊。”
艾拉接過紙筒，熱乎乎的溫度透過紙傳到手心。她捏起一顆，殼已經裂開，輕輕一掰就掉了，慄肉又香又糯。她一邊吹著氣小口吃著，一邊繼續往前走。
這條街快到盡頭了，前面是個小碼頭。不是大貨船停靠的那種，而是泊著些小漁船和擺渡船。木頭棧橋延伸到水裡，海水輕輕拍打著木樁，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幾個漁民正蹲在船邊補漁網。他們手指粗壯靈巧，梭子在網眼間飛快地穿來穿去。旁邊木桶裡放著剛撈上來的魚，銀亮的魚鱗在陽光下閃光，尾巴偶爾還會動一下。
艾拉站在岸上看了一會兒。她想起艾斯特維爾港的大碼頭，那裡總是喧鬧擁擠，起重機隆隆響，水手們吆喝著卸貨。而這裡安靜得多，連海鷗的叫聲都顯得懶洋洋的。
一個老漁民抬起頭，看見艾拉，咧開嘴笑了，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小姑娘，看魚呢？今天收成不錯，有鯖魚，還有兩條挺大的鱈魚。”
艾拉沒說話，只是又往嘴裡塞了顆栗子。
老漁民也不介意，自顧自地繼續說：“今天天氣好，風平浪靜的。明天要是還這樣，一早就能出海。”他手裡的梭子沒停，“你家大人呢？怎麼一個人逛到碼頭來了？”
艾拉含糊地“嗯”了一聲，轉身離開了。她聽見身後老漁民對同伴說：“現在的小孩子，都不愛說話……”
她沿著海邊的小路走。路的一邊是石砌的矮牆，牆外就是海；另一邊是些低矮的房子，有些門口曬著漁網，有些窗臺上擺著貝殼做的小裝飾。
前面出現了一道長長的石頭階梯，順著坡道向上延伸。階梯很寬，每一級都被磨得光滑，中間部分顏色淺些，顯然是被人常年踩踏。艾拉抬頭看了看，階梯頂端好像是個平臺，能望見更遠的海。
她開始往上爬。栗子吃完了，她把紙筒捏成一團，塞進褲子口袋。爬了大概三十多級，她停下來喘口氣，回頭往下看。
銀帆城的屋頂在腳下鋪展開來，灰色的，藍色的，像一片片挨在一起的瓦片。遠處的海面上，幾艘帆船正在緩緩移動，白帆被風吹得鼓鼓的。
她又繼續往上爬。越往上，風越大，吹得她的銀白卷發亂飄。她不得不用手按住頭髮，眯起眼睛。
終於爬到頂了。這裡果然是個寬闊的觀景平臺，地面鋪著平整的石板，周圍有一圈石欄杆。平臺上人不多，有個老人拄著柺杖靠在欄杆邊看海，一對年輕男女坐在遠處的長椅上低聲說話。
艾拉走到欄杆邊，雙手扶著冰涼的石面。從這裡能看見整個銀帆城的輪廓，還有港口進出的船隻。海風毫無遮擋地吹過來，帶著鹹溼的氣息，把她的外套吹得貼在了身上。
她站了大概十分鐘，甚麼也沒想，只是看著海和船。風把她的臉頰吹得發涼，但她覺得挺舒服。
太陽開始偏西了，陽光從側面照過來，把海面染成一片晃眼的金色。艾拉揉了揉眼睛，轉身離開欄杆。
平臺另一頭有座小亭子，裡面立著一塊石碑。她走過去看了看。石碑上刻著些字，內容是關於銀帆城建城歷史的，說這裡最早是個漁村，後來因為航線開發才逐漸繁榮起來。艾拉掃了幾眼，沒甚麼興趣。
她注意到亭子角落有個小小的石頭雕像，刻的是個抱著水瓶的女人，水從瓶口流出來，滴進下面的石槽裡。水很清澈，石槽裡積了薄薄一層，底下沉著幾枚硬幣。
“許願泉。”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艾拉猛地轉頭，看見那個拄柺杖的老人不知甚麼時候走了過來。老人頭髮全白了，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他穿著樸素的灰色外套，站姿不太穩，靠著柺杖。
“扔個硬幣進去，許個願。”老人笑著說，聲音有點沙啞，“挺靈驗的，我小時候就常來。”
艾拉盯著石槽裡的硬幣，沒動。
老人也不介意，自顧自地說：“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常跑到這兒來。那時候平臺還沒這麼平整，欄杆也沒修，就是個土坡。我就坐在這兒，一看能看半天海。”他用柺杖輕輕點了點地面，“時間過得真快啊。”
艾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許過願嗎？”
“許過啊。”老人眯起眼睛，像是回憶甚麼，“許願父親的漁船平安回來，許願妹妹的病能好，許願……呵呵，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靈驗嗎？”
“有些靈，有些不靈。”老人坦率地說，“父親平安回來了，妹妹的病好了，但後來她又得了別的病，沒挺過去。”他頓了頓，“生活就是這樣，小姑娘。不是許個願就能解決所有事的。”
艾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鞋是艾莉諾姐姐給她買的，深棕色的小皮鞋，鞋頭有點磨花了。
“不過許個願也沒甚麼壞處。”老人又說，語氣輕鬆了些，“就當是……給自己一點盼頭。”
他從口袋裡摸出個銅幣，手指顫巍巍的，但還是準確地把硬幣拋進了石槽。“咚”一聲輕響，硬幣沉入水底，和其他硬幣躺在一起。
老人對艾拉笑了笑，然後拄著柺杖，慢慢走下臺階。他的背影有些佝僂，但腳步很穩。
艾拉站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摸出一個銅幣。她捏著硬幣，猶豫了幾秒，然後閉上眼睛，心裡默唸：希望卡倫大叔好好的。
她把硬幣扔進石槽。硬幣在水裡打了個轉，沉下去，落在老人那枚硬幣旁邊。
艾拉轉身離開亭子，開始下臺階。下臺階比上臺階輕鬆，她步子邁得很快，風從下面往上吹，託著她似的。
回到下面的街道時，太陽又低了些，影子被拉得老長。街上的行人好像多了點，大概是下班回家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