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定的日子,比艾拉預想的來得更快。
金砂城的重建還在繼續,但街頭的瓦礫已基本清理乾淨,新的房屋骨架在陽光下立起。常青之樹酒館裡,晨星小隊幾個孩子幫忙的日常,也彷彿漸漸成了習慣。
這天下午,伊莎貝拉的身影再次出現在酒館門口。
她換了一身便於遠行的素白長袍,樣式簡潔。她走進來,目光先是在大堂內掃過,隨即落在了靠近窗邊一張安靜桌子旁的身影上。
娜迪婭·金穗正坐在那裡。
這位拜金教團的司鐸大人依舊穿著她那身優雅的沙色長裙,白金淡金色的長髮一絲不苟地挽起。她面前的桌上擺著一杯清茶和幾份攤開的檔案,手邊還有一個小巧的、鑲嵌著寶石的計算器。
她看起來氣色好了很多,手臂活動自如,只是眉宇間還殘留著處理事務後的淡淡倦意。顯然,她已經迷上酒館相對舒適的環境了,有事沒事就拿著一大堆文書來這邊辦公。
伊莎貝拉看到娜迪婭,臉上那悲憫溫和的弧度真切了些。她徑直走了過去。
娜迪婭察覺到有人靠近,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眸看到伊莎貝拉時,露出一絲瞭然和放鬆的笑意。
“要出發了?”
“嗯。”伊莎貝拉在她對面的空位坐下,很自然地拿起茶壺,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金砂城這邊基本穩定了,剩下的交給下面的人處理就好。你怎麼樣?傷處還疼嗎?”
“早沒事了,多虧魏嵐店長。”娜迪婭擺了擺手,端起自己的茶杯,姿態優雅地抿了一口,“就是這些賬目和重建預算看得人頭疼……比對付怪物累多了。”
這時,艾拉從二樓走了下來。
她今天難得沒穿那身便於行動的皮甲,換上了一套稍新些的靛藍色棉布上衣和揹帶褲,銀白色的捲髮仔細梳過,在腦後紮成利落的馬尾。
她揹著一個不大的舊布揹包,單肩挎著。嘴唇緊抿,冰藍色的眼睛掃過大堂,看到伊莎貝拉和娜迪婭坐在一起,腳步頓了頓,然後才繼續走過來。
她的動靜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科爾正端著盤子從廚房出來,菲娜在擦拭隔壁的桌子,伊萊娜和雷恩在角落低聲說著甚麼。他們都停下了動作,看向艾拉。
“艾拉姐姐,你要走了嗎?”伊萊娜第一個跑過來,淺海藍色的大眼睛裡滿是不捨。
菲娜也放下抹布走了過來,琥珀色的眼眸裡帶著擔憂:“路上一定要小心啊。”
科爾把盤子往旁邊桌上一放,幾步跨過來,用力拍了拍艾拉的肩膀:“冰棒!見到卡倫大叔,替我們問個好!還有,自己別惹事!”
艾拉被他拍得齜牙,甩開他的手:“要你管!”
雷恩安靜地走過來,將一個小布包塞進艾拉手裡。“路上用。”他言簡意賅。
娜迪婭此時也結束了和伊莎貝拉的交談,目光轉向艾拉。她拿起桌面上一個早已準備好的、扁平的繡金線小錢袋,優雅地起身,走到艾拉麵前。
“艾拉。這是一點路上的花費。破碎群島航線漫長,港口週轉,身上有些錢總歸方便些。”她將錢袋放入艾拉手中,“早去早回。”
艾拉握著那頗有分量的小錢袋,又看了看周圍夥伴們真切的目光,喉嚨動了動,低聲道:“……知道了。謝謝。”
她隨即看向伊莎貝拉,硬邦邦地說:“可以走了。”
酒館裡的告別短暫而乾脆。艾拉不是那種喜歡拖泥帶水的性格,她把娜迪婭給的錢袋塞進揹包內側的口袋,朝夥伴們點了點頭,沒再多說甚麼,轉身就朝傳送陣所處的小房間走去。
伊莎貝拉對娜迪婭微微頷首,又向大堂裡的幾個孩子露出那標誌性的溫和微笑,便起身跟上了艾拉。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儲物間。這裡鐫刻著一個不算複雜、但散發著穩定銀色微光的法陣。
艾拉熟門熟路地站了上去,冰藍色的眼睛盯著腳下流動的銀光。伊莎貝拉也提著袍角,姿態優雅地踏入法陣範圍,站在艾拉身側。
沒有咒語,也沒有任何操作。當兩人都站定後,法陣的光芒驟然增強,將她們的身影吞沒。一陣輕微的、彷彿被溫和藤蔓包裹牽引的失重感傳來,視線裡酒館儲物間的景象如同水波般晃動、消散。
下一秒,光線和空氣都變了。
略顯潮溼、帶著鹹味的海港空氣湧入鼻腔,耳邊傳來隱約的、富有節奏的海浪聲和海鷗鳴叫。她們已經站在了艾斯特維爾港常青之樹酒館的後院裡。
艾拉率先走了出去,眼前是艾斯特維爾港分店那個更加寬敞的大堂。
魏嵐依然坐在吧檯後面。吧檯邊,艾莉諾正繫著那條墨綠色的圍裙,低頭核對著手裡的清單。她紅棕色的長髮挽在腦後,幾縷髮絲垂在耳邊,側臉專注。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藍眼睛裡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露出溫和的笑容。
“艾拉?還有伊莎貝拉閣下?”她放下清單,繞過吧檯走了過來,“你們這是……”
“艾莉諾姐姐,我們準備出發了。”艾拉言簡意賅。
艾莉諾微微頷首,目光落在艾拉肩上的揹包上,神情柔和下來:“東西都帶齊了嗎?北邊群島比這裡冷,我給你準備了一件厚些的斗篷,放在你樓上的房間裡了,去拿上吧。”
艾拉抿了抿嘴,沒拒絕,轉身“噔噔噔”跑上了樓梯。
伊莎貝拉對艾莉諾微笑致意:“打擾了,艾莉諾小姐。我們借用傳送陣過來,即刻便要啟程前往碼頭。”
“哪裡的話。”艾莉諾搖搖頭,隨即臉上浮現出關切,“艾拉這一路,就麻煩您多照顧了。這孩子脾氣倔,但心地是好的……”
“我明白。”伊莎貝拉輕輕頷首,“請放心。”
艾拉很快從樓上跑了下來,肩上多了一件厚實的深藍色羊毛斗篷。斗篷邊緣繡著簡單的雲紋,針腳細密,一看就是艾莉諾的手藝。她快步回到大堂,冰藍色的眼睛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吧檯後的魏嵐身上。
魏嵐放下手中擦拭的杯子,翡翠眼眸平靜地看向伊莎貝拉。
“一路順風。”
伊莎貝拉微微欠身,臉上的笑容溫和而妥帖:“感謝您近期的關照,魏嵐店長。也請您放心,我會將艾拉平安帶到卡倫面前。”
魏嵐點了點頭,沒再多說客套話。他的目光轉向已經穿戴整齊、一副隨時可以出發模樣的艾拉,再次確認:“確定不需要我派分身跟著?”
艾拉抿了抿唇,抬手摸了摸腕上那個看似普通的木質手環。手環表面光滑溫潤,帶著樹木天然的紋理。她能感覺到其中蘊藏著的、與魏嵐同源的力量,那股力量讓她心安。
“不用了,老大。”她搖搖頭,聲音比平時稍微低了一些,但很堅定,“有這個就夠了。我能應付。”
魏嵐沒再堅持。他沉默了兩秒,忽然開口,問出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各大教會內部,應該有通行的、連線重要據點的傳送陣網路吧?破碎群島的聖輝秘庫,作為聖光教會的重地,理論上應該可以直接透過傳送陣抵達。為何非要走海上航線?”
這個問題很直接,也很合理。以聖光教會的勢力和資源,安排一次內部傳送,遠比讓活聖人親自帶著人乘船跨越漫長海域要高效得多。
伊莎貝拉聞言,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彷彿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問。
“您說得對,教會內部確實有專門的傳送網路。”她解釋道,聲音清澈平和,“聖輝秘庫也的確設有接收傳送的錨點。”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旁邊已經有些不耐煩、腳尖輕輕點著地面的艾拉,繼續道:“但這趟旅程,並不僅僅是我和艾拉兩個人的私事。
“作為聖光教會的活聖人,我離開聖山總部已久。此次北上返回,沿途需要順路巡視幾處重要的教區,處理一些積壓的事務,聽取當地主教的彙報,併為一些重要的儀式主持或賜福。”
她的語氣很自然:“比如,我們會先在‘銀帆城’停留。那裡的聖光教堂正在籌備一位地區主教的晉升儀式,需要我出面見證。之後航線上還會經過‘霧港’和‘晨星島’,那裡的教區最近都上報了一些需要總部裁決或協助的問題。”
伊莎貝拉看向魏嵐,淺褐色的眼眸清澈見底:“利用航行的這段時間,我可以將這些事務一併處理,既節省了日後單獨派遣特使的成本和時間,也能更直觀地瞭解沿途教區的實際情況。若全程使用傳送陣,這些便無法兼顧。”
魏嵐聽完,沒再說甚麼。他明白了。
這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探親之旅,更是活聖人伊莎貝拉的一次“工作出差”。帶上艾拉,算是順路,或者說,是她在繁忙的公務中,特意為這個孩子擠出的一點“私人時間”。
“明白了。”魏嵐簡單應道。
艾拉在一旁聽著,臉上沒甚麼表情,心裡卻暗暗撇了撇嘴。她就知道,跟這個白袍女人一起走,肯定沒那麼單純。不過只要能見到卡倫,路上多點麻煩她也認了。
就在這時,酒館面向街道的正門忽然被推開,一個身影“啪嗒啪嗒”地挪了進來。
是希婭。
她顯然是剛從海里上來不久,墨綠色的長髮還溼漉漉地貼在臉頰和肩頭,髮梢滴著水珠。
上半身穿著那件熟悉的貝類與細沙編織的胸衣,腰部以下是那條修長的翠綠色魚尾。她雙手小心翼翼地在身前捧著一個用寬大溼潤海草包裹起來的東西。
“艾拉!艾拉還在嗎?”
艾莉諾聞聲抬頭,微微一愣:“希婭?你怎麼……”
希婭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大堂中央、揹著揹包、披著斗篷的艾拉,眼睛瞬間亮了,立刻“啪嗒啪嗒”地蹦了過來。
“趕、趕上了!”希婭氣喘吁吁地在艾拉麵前停下,把手裡的海草包裹往前一遞,“給!給你的!”
艾拉看著突然出現的希婭,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隨即被她慣有的警惕掩蓋:“……甚麼東西?”
“是‘遠行貝’和‘定潮珠’!”希婭獻寶似的開啟溼漉漉的海草。裡面躺著兩樣東西:一枚巴掌大、貝殼表面有著螺旋狀銀藍色花紋的漂亮貝殼,以及一顆鴿卵大小、內部彷彿有淺藍色水波緩緩流轉的渾圓珍珠。
“奶奶說,陸地上的人出遠門,尤其是坐大船過大海,帶上這個會得到海潮的祝福哦!貝殼放在耳邊,在安靜的時候,能聽到一點點家鄉……嗯,或者熟悉的地方的聲音?定潮珠帶在身上,暈船會好一點,雖然我覺得你肯定不會暈船啦……”
艾拉看著那兩樣在晨光下折射著微光的、明顯不是凡品的禮物,抿了抿唇。
“……謝謝。”她伸出手,接過了那還有些冰涼溼滑的海草包裹,動作略顯僵硬。入手能感覺到貝殼的堅硬和珍珠溫潤的能量波動。
“一定要平安回來呀!”希婭用力點頭,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毫無陰霾的笑容,“等你回來,我再給你看我新找到的亮晶晶的珊瑚枝!比上次那個還紅!”
“嗯。”艾拉低低應了一聲,將海草包裹小心地塞進揹包側面的口袋,和雷恩給的小布包放在一起。
“那麼,我們就不多打擾了。”伊莎貝拉再次向魏嵐和艾莉諾致意,“船隻已在碼頭等候。”
艾莉諾走上前,輕輕抱了抱艾拉,低聲道:“一切小心,早點回來。”
艾拉身體僵了一下,沒有掙開,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
隨後,她最後看了一眼吧檯後的魏嵐,又掃過這間熟悉的酒館大堂,深吸一口氣,轉身朝著酒館大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