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嵐聽完了萊克茜的講述，沉默了好一會兒。
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林冠城，那些發光真菌和藤蔓在黑暗中暈開一團團柔和的光，像沉在深海底的星星。酒館裡很安靜，只有熒光蘑菇燈發出的微弱滋滋聲。
“所以，”魏嵐慢慢開口，“如果沒有那場內戰打斷了那些具體的祈禱，你會徹底失控。”
“對。”萊克茜點頭，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我會變成一個‘絕對正義’的執行機器。然後透過信仰鏈條，把這種極端傾向傳染給裁決神殿的所有神職人員。”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裁決神殿那時候已經滲透進帝國的各個層級——地方法庭、稅收系統、治安管理、甚至軍隊裡的軍法官。如果所有人都變得極端……你可以想象那場面。”
魏嵐能想象。
小偷砍手，強盜處死，說謊者割舌——這只是開始。很快會發展到“思想異端要燒死”、“不敬神明要處決”，甚至可能“不夠虔誠也算犯罪”。
整個帝國將陷入一場以“淨化”和“審判”為名的恐怖統治。人人自危，互相舉報，任何一點偏差都會被無限放大。農田荒廢，商鋪關門，城市街道上隨時可能架起絞架。
“而裁決神殿那時候已經有能力做到這些。”萊克茜繼續說，“他們掌握著審判權、解釋權，還有一支規模不小的護教軍。如果我真的徹底失控，他們會變成我最狂熱的執行者——不，應該說，我會把他們變成我最狂熱的執行者。”
“然後呢？”魏嵐問，“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會發生甚麼？”
萊克茜扯了扯嘴角：“兩種可能。”
她豎起一根手指：“第一種，人類帝國的貴族、軍隊、還有那些還沒瘋的官僚，聯合起來撲滅裁決神殿。但那意味著內戰——而且比皇子爭位那種內戰更血腥，因為這是信仰戰爭。就算最後贏了，帝國也會元氣大傷。”
她又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種，裁決神殿贏了。他們徹底掌控帝國機器，然後——向全世界發起‘懲戒聖戰’。”
她的語氣很平淡，但每個字都像冰錐：“黃金沙漠的拜金教團？異端，因為他們只認錢不認神。艾斯特維爾港的海洋教會？異端，因為他們和深海怪物勾結。破碎群島的聖光教會？異端，因為他們不夠‘純粹’。精靈帝國的自然之神信仰？最大的異端，因為他們的神根本不存在。”
魏嵐的眉頭皺緊了。
“這不是危言聳聽。”萊克茜放下手，“一個徹底失控的‘律法之神’，加上一群狂熱的執行者，再加上一整個帝國的資源——他們會真的認為自己在執行神意，在淨化世界。所到之處，要麼改信，要麼死。”
她停頓了一下，輕輕說：“那會是一場不下於戰神失控的浩劫。”
酒館裡再次安靜下來。
魏嵐端起杯子，發現水已經涼了。他手指輕輕一碰杯壁，木質紋理微微發熱，杯中的水又變得溫潤。
“但這一切沒有發生。”他說，“因為內戰爆發了。”
“對。”萊克茜點頭，“那位卡西烏斯一世——不管他是出於甚麼動機——登基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削弱裁決神殿的權力。他把神殿變成了皇權的附庸，把‘神諭’變成了皇帝的旨意，把大審判長的任命權抓在自己手裡。”
她喝了口水：“這麼一來，指向‘律法之神’的真正信仰——那些包含具體訴求、期待神明介入的祈禱——就斷了。剩下只有一些空洞的儀式性崇拜。我沒了‘工作’，也沒了被那些扭曲祈禱持續衝擊的壓力，這才慢慢清醒過來，最後……‘退休’了。”
魏嵐看著她：“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那位皇帝無意中阻止了一場災難。”
“可以這麼說。”萊克茜扯了扯嘴角，“雖然我猜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他只想加強皇權，讓神殿變成聽話的工具。但結果就是，他掐斷了信仰的實質內容，讓我這個快要失控的神明失去了‘燃料’。”
魏嵐沉默了幾秒，然後問：“那戰神呢？”
問題回到了原點。
萊克茜臉上的那點複雜神色消失了，重新變得凝重。
“這就是問題所在。”她說，“我能‘退休’，是因為人類帝國有一個強大的中央政權，有一個皇帝能強行削弱神殿的權力，切斷實質性的信仰。但寒冰荒原呢？”
魏嵐沒有回答。他知道答案。
寒冰荒原沒有皇帝，沒有統一的帝國，只有大大小小數百個獸人部落以及鬆散的獸人聯盟。有的部落幾百人，有的幾千人，最大的可能也就幾萬。他們彼此爭鬥，結盟，背叛，再爭鬥。沒有誰能真正統一整個荒原。
“戰神教會深深嵌入各個部落的薩滿體系。”萊克茜繼續說，“大酋長往往就是大祭司，宗教權威和世俗權力是綁在一起的。你不可能像人類皇帝削弱裁決神殿那樣，去削弱戰神的信仰——因為沒有那個‘皇帝’存在。”
酒館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魏嵐慢慢喝完杯中最後一點水，木質手指在光滑的杯壁上輕輕摩挲。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沉了下來，林冠城那些發光真菌和藤蔓的光暈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像是漂浮在樹海間的彩色星雲。
萊克茜坐在他對面，雙手捧著空杯子，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深處有一種魏嵐之前沒見過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累，而是一種經歷過太多事情之後的倦怠。
“所以，”魏嵐終於開口，聲音平穩，“按照你的說法，戰爭之神可能正在經歷你當年經歷過的過程。而獸人部落那邊，沒有人能像人類皇帝那樣，強行切斷實質性的信仰。”
“對。”萊克茜點頭，“除非有誰能統一整個寒冰荒原，建立一箇中央集權的獸人帝國，然後把戰神教會變成皇權的附庸——但你覺得這可能嗎？”
魏嵐想了想獸人部落那種鬆散、好鬥、各自為政的社會結構，搖了搖頭。
“可能性不大。”他說，“獸人崇拜強者，但強者也只是更強的戰士，不是皇帝。就算真有哪個大酋長能打服所有部落，他大概也只會帶著所有人去打仗，而不是坐下來建立官僚體系。”
“沒錯。”萊克茜扯了扯嘴角，“所以戰神那邊的問題，沒有‘自上而下’的解決方案。除非……”
她頓了頓，沒說下去。
“除非甚麼？”魏嵐問。
“除非有誰能從‘下面’解決問題。”萊克茜說，“比如，讓獸人們自己不再向戰爭之神祈禱那些複雜的東西。或者……”
萊克茜沒有繼續說下去，但魏嵐已經明白了那個沒說出口的可能性——最徹底的辦法，就是在戰爭之神徹底失控前，把信仰他的獸人全部清除。
酒館裡安靜了幾秒。
“你覺得可能嗎？”他問。
萊克茜沉默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以你的力量，做到這一點並不難。只是……”
魏嵐搖了搖頭。
“不行。”
萊克茜看向他。
“這確實理論上可行。”魏嵐繼續說，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以我現在的能力，配合精靈帝國的技術支援，做得到。但太麻煩了。
“寒冰荒原太大，部落太分散，總會有漏網之魚的。只要還有一個獸人向戰爭之神祈禱，那個迴圈就可能繼續。而且……”
魏嵐頓了頓，抬起眼睛看向萊克茜：“我沒興趣當屠夫。那活兒又髒又累，還沒好處。”
萊克茜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閉上了。她發現自己竟然鬆了口氣——雖然她剛才確實想到了這個最極端的方案，但真從魏嵐嘴裡聽到否決，她心裡那塊石頭反而落了地。
魏嵐不再說話。他靠在椅背上，翡翠眼眸半閉著，像是睡著了，但萊克茜知道他在思考。
牆上的熒光蘑菇燈發出柔和的光，在木質桌面上投下溫暖的光暈。遠處傳來林冠城夜巡衛兵經過的腳步聲，整齊而輕微，很快又遠去。
魏嵐在思考。
他其實很討厭麻煩。從極地甦醒，漂到艾斯特維爾港，開這家常青之樹酒館，又一路進軍黃金沙漠，現在來到了翡翠林海——雖然已經經歷了很多事，但他做這麼多也只是為了維持常青之樹穩定的營商環境而已。
每天擦擦杯子，聽聽冒險者們吹牛，偶爾賣點情報——這種日子挺好。
但萊克茜描述的那種“戰爭天災”，如果真的爆發……
人類帝國北境會第一個遭殃。戰火會蔓延，商路會中斷，城市會變成廢墟。然後獸人會繼續向南，跨越龍脊山脈，黃金沙漠、艾斯特維爾港、破碎群島……整個泛大陸都會被捲進去。
到時候，還有誰能安心坐在酒館裡喝酒？還有哪條商路能安穩地運輸貨物？
魏嵐睜開眼，看了看酒館。
“萊克茜。”他開口。
“在，老闆。”萊克茜立刻應聲。
“準備一下在人類帝國北境開分店的事。”
萊克茜愣了一下：“老闆，您真要……”
“不是真要幹甚麼。”魏嵐打斷她，“只是去看看。”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北方——雖然隔著層層疊疊的翡翠林海和龍脊山脈，甚麼也看不見。
“也許情況沒那麼糟。”魏嵐說，語氣平靜，“也許戰爭之神的神格比我們想的更堅韌，也許獸人部落裡有明白人能壓住那些極端思潮，也許……只是我們想多了。”
他轉過身，看向萊克茜：“但坐在酒館裡瞎猜沒用。得親眼去看看。
“你去查一下資料，看看人類帝國北境有哪些邊境城市或者主要商路節點。”魏嵐走回吧檯後面，拿起他那塊軟布，開始擦一個本來就很乾淨的玻璃杯，“常青之樹該擴張了。北境冒險者多，訊息流通快，酒水生意應該不錯。”
萊克茜看著魏嵐擦杯子的側臉。那張木質面孔上依然沒甚麼表情，但翡翠眼眸深處，有那麼一絲極其微弱的光，一閃而過。
她忽然就踏實了。
“好的，老闆。”萊克茜站起身，把空杯子放到吧檯上，“我明天就開始準備。資料整理，北境情報蒐集，開分店的預算和計劃……都需要時間。”
“不急。”魏嵐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又拿起下一個，“我們有時間。但準備工作得做在前面。”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這件事先別告訴奧莉維亞和薇絲珀拉。”
萊克茜忍不住笑了：“明白。”
她轉身往樓梯走，準備回房間。走到一半，又停下，回頭看向魏嵐。
“老闆。”她輕聲說，“謝謝。”
魏嵐沒抬頭，繼續擦杯子：“謝甚麼。我只是去考察開分店的地點，順便看看風景。北境的雪山，聽說挺壯觀的。”
萊克茜笑了笑，沒再說甚麼，轉身上樓了。
酒館裡又只剩下魏嵐一個人。他擦完最後一個杯子，把軟布疊好放回原處，然後走到門口，關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門外的林冠城夜色深沉，發光真菌和藤蔓在黑暗中靜靜閃爍。
魏嵐站在門內，翡翠眼眸望著門板，像是能穿透木頭，看到極北方向那片冰封的荒原。
麻煩。
他在心裡又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但有些麻煩，你不管它，它就會自己長腿跑來找你。
所以不如早點過去看看——萬一能順手掐掉呢？
他轉身，吹熄了櫃檯上的燈。酒館陷入黑暗，只有牆上的熒光蘑菇還散發著微弱的光。
明天開始，得忙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