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才說過,神明的自救本能會嘗試著‘讓事情回到它本來的樣子’。”萊克茜她抬起眼看向魏嵐,“你有沒有想過,一個被設定為‘維護法律與公正’的神明,當祂發現法律條文被曲解、公正被人為操縱時,會怎麼做?”
魏嵐沒有立刻回答。他等了幾秒,見萊克茜確實在等他的回應,才緩緩說:“應該糾正錯誤,讓一切回歸正軌。”
“對。”萊克茜點頭,“這就是問題所在——‘糾正’。”
她把杯子放到桌上,雙手平攤在桌面上,像在展示甚麼看不見的東西。
“最開始,我的‘糾正’方式還算正常。信徒祈禱時如果明顯在鑽空子,我給的‘回應’會帶著警示意味——比如讓他在簽訂那份有問題的合同時突然手抖,或者讓他在法庭上說謊時莫名其妙地結巴。都是些小把戲,算是提醒。”
“但後來不行了。”她的手指微微收緊,“因為鑽空子的人越來越多,曲解法律成了常態。那些小把戲根本起不到作用。今天你讓一個商人籤合同時手抖,明天他就帶著十個律師來,把合同條款包裝得天衣無縫。今天你讓一個證人在法庭上結巴,明天證人就直接‘突發疾病’來不了。”
她扯了扯嘴角:“你知道最諷刺的是甚麼嗎?那些人在做這些事的時候,還在向我祈禱——‘律法之神啊,請保佑我的計劃順利’、‘請讓法官採納我的辯護詞’、‘請讓對方的證據無效’。他們一邊踐踏法律,一邊求我保佑他們踐踏得更成功。”
魏嵐想起了奧希妮婭的抱怨——信徒的祈禱內容千篇一律又充滿私慾。但萊克茜面對的情況顯然更糟。
“所以我的‘糾正’開始升級。”萊克茜的聲音平靜得有些可怕,“不再是小打小鬧的警示。我開始直接干涉審判結果——在法官即將做出錯誤判決時,讓他突然頭痛欲裂;在陪審團要達成不公正的共識時,讓其中一兩個人做噩夢;甚至……直接讓一些關鍵證據‘意外’出現。”
她頓了頓:“但這還是不夠。因為問題的根源不在個別案件,而在整個體系。法律條文字身就被權貴把持,法庭成了他們的玩具。我今天糾正了一個案子,明天他們能製造十個更隱蔽的案子。”
“然後呢?”魏嵐問。
“然後……”萊克茜深吸一口氣,“我腦子裡開始出現一個念頭——既然法律條文可以被曲解,法庭可以被操縱,那為甚麼不回到最根本的原則上去?”
她的眼神有些飄遠,像是在回憶甚麼:“最根本的原則是甚麼?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偷東西要受罰。很簡單,很直接,不需要複雜的法律解釋,不需要律師玩弄文字遊戲。”
“最開始我只是想想。”萊克茜繼續說,“但那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像種子落地,開始自己生長。漸漸地,它不再只是一個念頭,而變成了一種……衝動。”
“甚麼衝動?”
“把所有案子都簡化處理的衝動。”萊克茜說得很直白,“偷東西?抓起來砍手。殺人?償命。欺詐?按照欺詐金額的十倍賠償,賠不起就做苦役。沒有‘酌情考量’,沒有‘特殊情況’,沒有‘律師辯護’。就像最古老的部落律法——你做錯了,就要受罰,罰多重早就規定好了。”
魏嵐的眉頭皺了起來:“但有些情況……”
“我知道。”萊克茜打斷他,“我知道有些偷東西的人是因為快餓死了,有些殺人的人是因為被逼到絕路,有些欺詐的人背後有更復雜的隱情。我知道這些——至少‘萊克茜’知道。”
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但那時候,佔據主導的不是‘萊克茜’,而是那個快要失控的‘律法之神’。對祂來說,這些‘特殊情況’都是噪音,都是讓法律變得軟弱、變得可以被鑽空子的漏洞。”
她拿起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但沒喝,只是看著杯子裡晃動的液體。
“我給你舉個例子吧。”萊克茜說,“人類帝國那場內戰的前夕,北境有個小村莊,遭了旱災,莊稼絕收。村裡的農奴們實在活不下去,有戶人家——父親、母親、還有兩個不到十歲的孩子——餓得不行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唸一份檔案記錄。
“那戶人家的男主人,叫……算了,名字不重要。總之,他趁夜溜進領主糧倉,想偷一小袋麥子。真的就一小袋,大概夠他們一家四口吃一天。結果被守夜的護衛發現了。
“護衛要抓他,他掙扎,推搡中護衛摔倒了,頭撞在石階上,當場死了。”萊克茜頓了頓,“不是故意的,就是意外。但人死了。
“後來這案子鬧到地方法庭。”她繼續說,“按照帝國法律,偷盜領主財物是重罪,但考慮到饑荒特殊情況,可以減刑——一般是服苦役幾年。至於護衛的死,屬於意外致死,不是謀殺,判罰會更輕。如果找個好點的辯護人,可能最後判個十年苦役,家人在村裡繼續當農奴。”
魏嵐靜靜聽著。
“但你知道那時候‘我’——那個快要失控的律法之神——聽到這個案子的祈禱時,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甚麼嗎?”萊克茜抬起頭,看向魏嵐。
沒等魏嵐回答,她就自己說了出來:“偷東西,殺人。兩樁罪。按最根本的原則:偷東西砍手,殺人償命。所以應該先砍掉他的雙手,然後處死。”
她說得那麼理所當然,那麼平靜,讓魏嵐的後背升起一絲寒意。
“而且這還只是開始。”萊克茜繼續說,“很快,‘我’開始覺得這種判決還不夠‘公正’。因為他的家人——妻子和孩子——明明知道他去偷東西,卻沒有阻止,算不算同謀?如果同謀,也該受罰。還有,領主糧倉的守衛制度是不是有漏洞?如果有,負責制定制度的人也該負責。”
她的語速慢慢加快:“一層層推下去,‘我’開始覺得整個村莊、整個領主領地、甚至整個北境行省都有問題。旱災發生了,為甚麼沒有救濟?農奴活不下去了,為甚麼領主還在囤積糧食?法律明明規定了災年減免賦稅,為甚麼當地官員不執行?
“到最後,‘我’的結論是:這個案子不是個例,而是整個系統腐爛的縮影。要真正‘糾正’,不是處死一個農奴那麼簡單,而是要把整個系統——從那個農奴到領主到地方官員到甚至更高層——全部清算。”
萊克茜停了下來。酒館裡安靜得能聽見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過了幾秒,她才繼續說,聲音低了些:“這就是失控的前兆。不是突然發瘋,而是一點點地滑向極端。從‘每個案子都要公正處理’,變成‘每個案子都要按最嚴格的標準處理’,再變成‘整個系統都要按我的標準重塑’。”
魏嵐沉默了片刻,問:“那個農奴最後怎麼樣了?”
萊克茜扯了扯嘴角:“我不知道。”
“不知道?”
“對,不知道。”她點頭,“因為就在我準備‘介入’那個案子的時候——不是透過正常的信仰反饋,而是打算直接降下‘神罰’,處死那個農奴,懲罰他的家人,甚至牽連當地領主——我的神國突然劇烈震盪。”
她做了個手勢:“就像你走在路上,突然被人從後面狠狠推了一把。我凝聚起來的力量被打散了,注意力也被強制轉移了。”
“發生了甚麼?”
“人類帝國內戰爆發了。”萊克茜說得很簡單,“不是小規模衝突,是全面戰爭。幾個皇子各自拉攏貴族和軍隊,整個帝國一夜之間陷入戰火。北境那個小村莊很快就被戰火波及,領主城堡被叛軍攻破,地方法庭也被燒了。那個案子……自然就沒了下文。”
她停頓了一下,補充道:“不只是那個案子。內戰爆發後,幾乎所有的法律訴訟都停了。人們要麼忙著逃難,要麼忙著站隊,要麼忙著在亂世中活下去。沒人再有閒心去打官司,沒人再祈禱‘律法之神請讓我贏這場訴訟’。
“流向我的信仰——那些包含具體訴求、期待我介入的信仰——幾乎一夜之間斷了。”萊克茜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剩下的只有一些模糊的、儀式性的祈禱,比如‘求律法之神保佑帝國恢復秩序’,或者‘求神明結束這場戰爭’。但這些都是空泛的念頭,沒有具體內容,沒有需要我‘處理’的案件。”
魏嵐明白了:“所以你失去了‘工作’。”
“對。”萊克茜點頭,“我突然閒下來了。沒有八百個祈禱要處理,沒有堆積如山的案卷要審閱,沒有鑽空子的信徒要‘糾正’。我的神國——那座快要變成刑場的審判庭——突然安靜了。”
她喝了口水:“那種安靜……一開始讓我很不適應。就像一臺一直全速運轉的機器,突然被關了電源。但慢慢地,我開始‘清醒’過來。”
“清醒?”
“對。”萊克茜說,“沒有那些源源不斷的、扭曲的祈禱衝擊我的意識,我才有機會重新思考:我剛才在做甚麼?我為甚麼要處死一個快餓死的農奴?我為甚麼要牽連他的家人?我為甚麼要清算整個系統?”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答案很可怕——因為我已經不是‘維護公正’的律法之神了。我變成了一個‘絕對正義’的暴君。在我的標準裡,任何偏差都不被允許,任何特殊情況都不予考慮,任何解釋都是狡辯。
“那不是公正。”萊克茜抬起頭,眼神很認真,“那是另一種形式的扭曲。而且比我之前面對的那些鑽空子、曲解法律的情況更可怕——因為鑽空子至少還承認法律存在,而我的做法,等於直接把法律變成了我個人的意志。”
魏嵐想起她之前說的“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
“那段時間,我的神國變化很明顯。”萊克茜繼續說,“審判庭裡那些象徵‘公正’的天平和法典雕塑,開始慢慢變成刑具的樣子——絞架、斷頭臺、烙鐵。書架上的法律卷宗,字跡自動變化,條款越來越嚴苛,懲罰越來越重。甚至連我自己的形象,都在信徒的集體意識裡慢慢改變——從‘持天平的女神’,變成‘握劍的審判者’。”
她苦笑了一下:“如果內戰沒有爆發,如果那些具體的、扭曲的祈禱繼續湧進來,我可能真的就徹底失控了。我會變成一個只知道執行‘絕對正義’的怪物,把所有案子都往最極端的方向推,把所有‘犯罪者’——哪怕他們只是被逼無奈——都處以極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