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秒,她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這個問題……挺複雜的。”
她抬起頭,看向魏嵐:“先說結論吧。據我所知——至少在我‘退休’之前——其他幾位的情況,和我都不太一樣。”
魏嵐示意她繼續說。
“咱們一個一個來。”萊克茜掰著手指數,“先說西大陸那三位:聖光之神、海洋女神、財富女神。”
“聖光之神的情況最穩定。”她的語氣很肯定,“聖光教會的教義幾千年沒怎麼變過:向善、救贖、秩序、治癒。信徒們祈禱的內容也相對純粹——‘求您治癒我的病’、‘求您保護我的家人’、‘求您指引我走在正道上’。雖然偶爾也會有虛偽之徒,但整體上,信仰的‘核心’沒變。”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聖光教會那套制度你也知道,等級森嚴,戒律嚴明。活聖人、大主教、聖騎士……一層層壓著,教義的解釋權被牢牢控制在高層手裡。就算有信徒想歪,也很難形成大規模的思想偏差。”
魏嵐想起伊莎貝拉。那位活聖人確實給人一種“教義化身”的感覺——不是貶義,而是她的一言一行,幾乎完美契合聖光教會的宣傳。
“所以聖光之神那邊,”萊克茜總結,“應該問題不大。只要教會內部不出現大規模腐化或者分裂,祂的信仰根基就很穩固。”
“那海洋女神呢?”魏嵐問。他剛和奧希妮婭聊過,但想聽聽萊克茜的視角。
“海洋女神啊……”萊克茜臉上露出一個有點古怪的笑容,“那位的情況更特別。”
“怎麼個特別法?”
“首先,海洋女神的‘起源’和我們其他幾個不太一樣。”萊克茜解釋道,“她最早是被深海族群‘想’出來的,信仰根基在海洋深處。人類這邊的海洋教會,是後來才建立的,相當於‘二道販子’。
“深海族群對海洋的認知很直接——大海是母親,是家園,是力量源泉,也是需要敬畏的物件。”她繼續說,“這種認知簡單、原始,但非常穩固。幾萬年來,深海族群的生活方式沒太大變化,他們的信仰也就沒太大變化。
“人類這邊的海洋教會,雖然世俗化程度高,內部還分甚麼人類派系、深海派系,但核心教義其實很鬆散——‘敬畏海洋’、‘祈求航行平安’、‘感謝海洋饋贈’。說白了,就是實用主義。漁民求豐收,水手求平安,商人求航線通暢。這種信仰雖然沒那麼‘神聖’,但勝在目標明確,不容易跑偏。”
萊克茜聳聳肩:“而且海洋女神本人……嗯,怎麼說呢,性格比較‘隨性’。她對教義的解釋權抓得沒那麼死,只要信徒大體上還承認‘海洋很重要’、‘得給女神面子’,細節上有點出入,她好像也不太在意。”
魏嵐想起奧希妮婭在神國裡一邊吃烤海苔一邊吐槽的樣子,默默點了點頭。確實很“隨性”。
“至於財富女神,”萊克茜繼續說,“她的情況有點介於聖光之神和律法之神之間。”
“怎麼說?”
“財富女神的教義核心是‘金錢流通’、‘契約精神’、‘商業秩序’。”萊克茜解釋道,“這些東西,本質上是一套規則。和律法類似,但沒那麼強的‘強制性’和‘道德綁架感’。”
她喝了口水:“商人信仰財富女神,是為了求財,為了生意順利。他們需要穩定的商業環境,所以會自發維護契約和規則——因為這對他們自己有利。
“這種‘利益驅動’的信仰,雖然聽起來不夠崇高,但反而很穩定。只要還有商業活動,還有人對財富有渴望,財富女神的信仰根基就不會動搖。
“當然,這種信仰也有被扭曲的可能。”萊克茜話鋒一轉,“比如有人會把‘追求財富’理解成‘不擇手段賺錢’,把‘契約精神’歪曲成‘鑽法律空子’。
“但拜金教團那幫人很精明——他們知道,只有維護好整體商業環境,大家才能長久賺錢。所以他們會主動清理那些破壞規矩的傢伙,某種程度上算是‘自我糾偏’。
“所以,”萊克茜總結,“西大陸這三位的信仰,目前來看還算穩定。至少在我‘退休’前,沒看出要出大問題的跡象。”
“那麼,自然之神並不存在,你又已經脫離了神位。”他看向萊克茜,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剩下的那位呢?戰爭之神。”
酒館裡安靜了一瞬。
窗外的夜色更濃了。林冠城的夜晚並不漆黑,那些巨大的發光真菌和纏繞在枝幹上的藤蔓散發著柔和的各色微光,透過酒館的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隱約傳來某種夜行鳥類的啼鳴,悠長而空靈。
萊克茜沉默了很長時間。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桌面上的雙手。那雙手瘦小,指節分明,掌心有薄薄的繭子——是幹活的手,是流浪過的手,是曾經掌握神權、如今卻只能用來記賬端盤子的手。
“戰爭之神……”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很久沒提起的名字,“他的情況,可能是最……微妙的。”
“微妙?”魏嵐捕捉到了這個詞。
“嗯,微妙。”萊克茜抬起頭,眼神有些複雜,“因為‘戰爭’這個概念本身,就在變化。”
她整理了一下思緒,繼續說:“獸人最早創造出戰爭之神——或者說,‘戰爭’這個概念凝聚成神——是為了甚麼?是為了榮耀,為了勇氣,為了在殘酷環境中生存下去的鬥志。
“在寒冰荒原那種地方,部落之間爭奪獵物、爭奪水源、爭奪溫暖的洞穴,戰鬥是生存的一部分。”萊克茜的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那時候的獸人,信仰戰爭之神,祈禱的是‘賜予我力量戰勝敵人’、‘讓我在戰鬥中勇敢無畏’、‘讓我的部落獲得勝利和榮耀’。很直接,很純粹。”
“但後來呢?”她話鋒一轉,“獸人部落慢慢發展,從幾十個人的小群體,變成幾百人、幾千人的大部落。他們開始建起簡陋的城寨,開始有簡單的社會分工,開始和其他種族接觸——交易、衝突、結盟。
“戰爭的目的,不再只是為了生存和榮耀。”萊克茜的聲音低沉下來,“開始有了‘征服’、‘掠奪’、‘擴張領土’、‘建立霸權’。戰爭的手段也越來越複雜——不再是單純的正面衝殺,有了埋伏、偷襲、分化瓦解、甚至利用天時地利。”
她看向魏嵐:“你想,當一個獸人戰士向戰爭之神祈禱時,他祈禱的內容是甚麼?”
魏嵐想了想:“如果是古代,可能是‘讓我在戰鬥中更勇猛’。如果是現在……”
“現在可能就複雜了。”萊克茜接過話頭,“‘求您讓我的偷襲計劃成功’、‘求您讓敵人內部發生叛亂’、‘求您賜予我一場暴風雪,好讓我趁亂進攻’——甚至可能更糟:‘求您讓我在屠殺平民時不會手軟’、‘求您讓我掠奪更多戰利品’。”
她頓了頓:“這些祈禱,還符合‘戰爭之神’最初被創造出來的那個‘模子’嗎?”
魏嵐沒有說話。
“戰爭之神最初的‘模子’,是基於獸人對‘戰鬥榮耀’的樸素信仰塑造的。”萊克茜繼續說,“那個模子裡,‘勇氣’、‘力量’、‘榮耀’是核心,‘智慧’和‘謀略’的部分相對薄弱——海洋說祂是個‘傻子’,話糙理不糙。
“但現在,獸人社會在發展,戰爭的形式在變化。信徒們的祈禱內容,開始越來越多地涉及‘謀略’、‘詭計’、‘功利性的勝利’。這些新的‘信仰材料’,正在源源不斷地注入‘戰爭之神’這個模子裡。”
萊克茜的聲音變得更輕:“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魏嵐的翡翠眼眸微微眯起。
“意味著戰爭之神的神格,可能正在被這些新的信仰材料……‘汙染’?或者‘重塑’?”他緩緩說出自己的推測。
萊克茜點了點頭,但表情更加凝重。
“比那更糟。”她說,“神明不是橡皮泥,信徒想怎麼捏就怎麼捏。我們有自己的……怎麼說呢,基礎設定?或者說‘神格骨架’。”
她試圖用更直白的語言解釋:“就像蓋房子。戰爭之神最早被獸人‘想’出來的時候,打下的地基是‘勇氣、力量、榮耀’。這幾根柱子撐起了整個房子的結構。
“後來獸人往裡面添磚加瓦,加了‘謀略’、‘戰術’、‘勝利’。這些新東西,如果只是簡單裝飾,比如在牆上畫點戰爭策略圖,那房子還能住。但如果非要在這棟房子的結構上硬生生再開幾個大窗戶、多加幾層樓……房子可能會塌。”
魏嵐理解了:“你是說,戰爭之神最初的神格結構,可能承受不了現在這種複雜的、甚至有些扭曲的信仰內容?”
“對。”萊克茜用手指在桌面上畫著看不見的示意圖,“打個比方:一個被設計成只會加減乘除的計算器,你非要讓它執行復雜的微積分程式。它要麼算不出來,要麼——更可能——直接宕機,或者給出亂七八糟的答案。”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戰爭之神現在的情況,可能就有點像那個快宕機的計算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