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嵐看著她:“你說話了?”
“嗯。”萊克茜扯了扯嘴角,“我當時大概也是憋久了,或者潛意識裡還是沒完全適應‘凡人’該有的謹言慎行。
“我往前擠了擠,在人群裡提高聲音說:‘你們爭這個根本沒意義。律法之神的‘意志’從來就不在那些死條文裡,也不在某個審判官的腦子裡。祂要是真的還存在,第一個要審判的就是你們這種把律法當工具互相攻訐的人。’”
酒館裡安靜了一瞬。
“說完我就後悔了。”萊克茜嘆了口氣,“可是晚了。那個審判官——是個眼神很銳利的老頭——立刻盯上了我。他讓我站出來,問我叫甚麼,從哪裡來,憑甚麼說這種話。
“我硬著頭皮回答,說我是孤兒院的孩子,平時喜歡看法律書。他追問我看過哪些,對剛才雙方引用的條款有甚麼見解。
“我……我又沒管住嘴,把那雙方論點裡的謬誤一一指了出來,還順帶提了幾條他們都沒注意到的、相關但冷門的帝國法令。
“當時廣場上安靜得嚇人。”萊克茜說,“審判官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後問:‘你這些知識,是跟誰學的?’我說自學的。他不信。孤兒院的院長被叫來,也說不清楚。
“最後審判官讓人把我帶回了神殿分殿,說要‘詳細詢問’。”
她喝了口水,語氣重新變得平淡:“詢問就是審訊。他們懷疑我是某些‘異端學說’培養出來的探子,或者偷學了神殿的密藏典籍。
“我那些超凡能力在他們眼裡也成了疑點——一個孤兒院的孩子,憑甚麼能有這種程度的神術天賦?”
“我被關了兩天,反覆盤問。我咬死說是自己領悟的,他們當然不信。後來不知道他們內部怎麼商議的,決定把我‘送走’——不是處罰,而是覺得我留在這裡是個麻煩。
“他們給了我一個‘不敬律法之神、散佈疑似異端言論’的模糊罪名,安排人把我送出了灰巖城,一路往南,最後扔到了靠近邊境的一個小村子裡。”
萊克茜聳聳肩:“這就是我被‘驅逐’的真相。沒那麼戲劇性,就是多說了一句話,被人當成不安定因素清理了。”
魏嵐沉默片刻,問:“那些信仰……既然你已經離開了,人類帝國對‘律法之神’的信仰,會不會催生出新的神明?”
萊克茜搖頭,語氣肯定:“不會。”
“為甚麼?”
“因為那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信仰’了。”她放下杯子,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在我……在律法之神還存在的那段漫長歲月裡,信仰就已經變質了。部落時代,人們相信‘借東西要還’是天經地義的規則,背後有一位維護這規則的神明。那是樸素的、直接的信仰。
“但後來,律法成了統治工具。人們‘遵守’律法,是因為害怕懲罰,或者想從中獲利。他們向‘律法之神’祈禱,內容往往是‘請讓我鑽空子不被發現’、‘請讓我的對手倒黴’。這種祈禱裡沒有敬畏,只有功利。
“到了現在的人類帝國,”萊克茜扯了扯嘴角,“所有人都知道,裁決神殿聽皇帝的,‘神諭’就是聖旨。所謂對律法之神的‘信仰’,早就成了一種……風俗習慣。
“就像過年要貼春聯、吃飯前要洗手一樣,是例行公事,是表面功夫。沒有人真的相信有一位神明在冥冥中盯著每一條法律是否被執行。他們只相信帝國的法庭、監獄和軍隊。”
坦白說,魏嵐聽到萊克西嘴裡蹦出來“過年貼春聯”的時候整個人腦子都宕機了一瞬間,然後他才反應過來——這應該是周璃昀神奇的翻譯外掛又發力了。
萊克西看向魏嵐:“沒有真正的、發自內心的信仰,就凝聚不出新的‘模子’。那些稀薄的、功利的、流於表面的念頭,就像散沙,堆不起一座神像。所以,不會有新的律法之神誕生——至少,只要帝國還是現在這樣,就不會。”
酒館裡安靜了片刻。
窗外,林冠城傍晚的光線已經完全沉了下去,夜色開始瀰漫。
掛在牆上的熒光蘑菇燈自動調亮了些,在木質桌面上投下溫暖柔和的光暈。那隻自動藤蔓掃帚不知何時已經滑到了角落,安靜地待著。
魏嵐拿起水壺,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那種清冽的液體。他慢慢喝著,翡翠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平靜。
萊克茜剛才那番話,資訊量很大。
一個神明,因為信徒的信仰變質而衰弱、瀕臨消散,卻又因為信仰徹底變成空洞的形式而獲得“自由”——這聽起來充滿矛盾,卻又邏輯自洽。
“所以,”魏嵐放下杯子,看向萊克茜,“你現在對‘律法之神’這個身份,還有感覺嗎?”
萊克茜想了想,搖搖頭:“沒甚麼特別感覺了。就像……脫掉一件穿了太久、已經不合身還髒得洗不出來的舊衣服。剛開始可能有點不習慣,但時間久了,反而覺得輕鬆。”
她頓了頓,補充道:“當然,有些‘本能’還在。比如看到契約文書,會下意識地分析條款是否嚴謹;聽到有人發誓,能隱約感覺到其間的誠意或虛偽。但這些更像是一種……職業技能?
“對,就像老木匠看到木頭就知道怎麼下料,老廚師嘗一口就知道缺甚麼調料。是經驗積累形成的直覺,不是甚麼神性。”
魏嵐點點頭。這解釋合理。
“那你現在這身本事——”他指的是萊克茜那驚人的心算能力和對各類知識的瞭解,“也是‘本能’?”
“部分是。”萊克茜說,“在神國裡待了那麼久,每天處理的都是資訊——祈禱內容、法律條文、判例分析。時間長了,處理資訊的速度和精度自然就上去了。至於那些歷史秘辛……”
她笑了笑,笑容裡帶著點自嘲:“一部分是以前當神明時‘聽’到的。信徒祈禱時可不光會說自己的事,也會抱怨鄰居、議論貴族、傳播市井流言。幾千年聽下來,亂七八糟的訊息攢了一堆。
“另一部分,是我‘醒’過來之後自己查的——在孤兒院、治安所、還有後來流浪時經過的各種圖書館、檔案室。我總得弄明白,我‘睡’著的這幾百年,世界到底變成甚麼樣了。”
“那你以後打算怎麼辦?”他問,“繼續當萊克茜,在酒館裡記賬?”
萊克茜沒有立刻回答。她拿起杯子,慢慢轉著,看著杯子裡晃動的液體。
“暫時……就這樣吧。”她最終說,“至少目前,我覺得當萊克茜挺好的。有地方住,有飯吃,有活幹——雖然有時候挺累。不用擔心哪天突然又被人架回那個空殼子神位上,也不用聽那些讓人頭疼的祈禱。”
她抬起頭,看向魏嵐,眼神很認真:“說實話,如果有機會,我真想當面謝謝那位皇帝。”
魏嵐微微挑眉。
“別誤會,我不是說他是個好人。”萊克茜擺擺手,“他為了鞏固權力做的事,肯定害了不少人。但對我個人來說……是他把裁決神殿變成了帝國統治的工具,是他讓‘律法之神’的信仰變成了空洞的形式。
“正因為這樣,指向‘律法之神’的真正信仰——那些包含著期待、敬畏、依賴的意念——才徹底斷了。我才能從那個腐朽的模子裡掙脫出來。”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複雜:“當然,一個孤兒院的逃難孩子,哪有可能見到皇帝?我也就想想罷了。”
魏嵐沉默了一會兒。
作為穿越者,他對“信仰”這種東西的感覺確實很微妙。在他來的那個世界,科學技術的發展讓人類逐漸擺脫了對自然力量的原始恐懼和崇拜。
社會秩序的維持依靠的是法律、道德、教育、經濟等一系列複雜體系的協同,而不是某個高高在上的神明發號施令。
從這個角度看,人類帝國擺脫對“律法之神”的真正信仰,也許是一種社會發展的必然?就像孩子長大後不再需要父母的時刻監督,而是學會自己建立規則、遵守規則。
“所以,”魏嵐緩緩開口,翡翠眼眸看向萊克茜,“你現在算是……退休了?”
萊克茜愣了一下,隨即“噗嗤”笑出聲。她笑得很放鬆,肩膀都抖了起來,跟平時那種帶著討好或精明的假笑完全不一樣。
“退休?哈哈哈……老闆,你這說法還挺貼切!”她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對對對,提前退休!”
她往後靠了靠,雙手枕在腦後,看著酒館天花板上那些自然生長的、散發著柔和光暈的熒光蘑菇。
“就是退休金少了點。”萊克茜指了指自己身上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服,“還得自己打工掙飯吃。”
魏嵐沒接這個話茬。他想起奧希妮婭——那位海洋女神——在神國裡跟他說的那些話。
她說律法之神可能“跑了”,現在看,還真是跑了,而且跑得挺徹底,直接跑到人界當黑戶來了。
魏嵐聽完萊克茜關於律法之神“退休”的自述,翡翠眼眸中光影微動。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那清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清醒感。
“既然律法之神的信仰會被汙染、變質,”魏嵐放下杯子,看向萊克茜,“那其他神明呢?”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這個問題本身的分量,兩個人都清楚。
萊克茜沒有立刻回答。她拿起杯子,卻沒有喝,只是用手指慢慢摩挲著杯壁上天然的木質紋理。
牆上的熒光蘑菇燈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讓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