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嵐那句“她挺健談的”像是一句魔咒,讓整個穹頂平臺陷入了更長久的沉默。
格倫姆張著嘴,臉上的狂喜凝固成了一個滑稽的表情,彷彿大腦正在努力處理這句過於“平實”的描述與“面見神明”這等驚天大事之間的嚴重不匹配。芙蕾雅女皇淺金色的眼眸裡也滿是茫然。
奧莉維亞則是一副信仰受到輕微衝擊的模樣,雙手無意識地捂著臉,小聲喃喃:“健談……女神冕下……健談……”
唯有萊克茜,在最初的震驚過後,眼珠子又習慣性地開始滴溜溜轉,不知道在琢磨甚麼。
魏嵐沒有再多做解釋的打算。他活動了一下脖頸,木質關節發出輕微的“嘎吱”聲,然後對格倫姆和芙蕾雅點了點頭:
“連線過程的資料,你們應該都有記錄。具體的……交流內容,我需要時間整理一下。整理好後,我會先單獨向芙蕾雅女皇做一份簡報。”
芙蕾雅瞬間明白了其中的考量。無論海洋女神說了甚麼,是否涉及神明的隱秘或世界的真相,貿然公開都可能引發不可預料的動盪。由魏嵐先行過濾、摘要,再私下向她彙報,無疑是最穩妥的方式。
“當然,魏嵐先生。”芙蕾雅迅速恢復了女皇的沉穩,微微欠身,“感謝您的付出與謹慎。精靈帝國會耐心等待您的訊息。”
格倫姆雖然心癢難耐,恨不得現在就拽著魏嵐進實驗室把每一個腦電波起伏都分析一遍,但也知道事關重大,只能抓耳撓腮地強忍著,眼巴巴地看著魏嵐:
“那、那魏嵐先生,您要是整理好了,有甚麼需要驗證或者討論的,隨時找我!我、我隨時待命!”
魏嵐“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他轉身,朝著奧莉維亞、萊克茜和薇絲珀拉招了招手:“回去了。”
回去的路比來時安靜了許多。
搭乘那藤蔓升降梯緩緩下降時,奧莉維亞幾次欲言又止,看著魏嵐平靜的側臉,最終還是把滿肚子的疑問嚥了回去。她只是個隨船神官,見證歷史已屬僥倖,深究神意並非她的職責。
薇絲珀拉依舊抱著她的手稿,萊克茜則顯得有些過於安靜。她時不時偷瞄魏嵐的背影,手指絞著衣角。
一路無話,直到回到常青之樹酒館。
午後的陽光透過葉片窗格,將大堂照得明亮溫暖。幾隻自動藤蔓掃帚正在慢悠悠地滑行,一切如常。
“奧莉維亞,帶薇絲珀拉去休息。”魏嵐走進吧檯後面,拿起他那塊似乎永不更換的軟布和一個玻璃杯,頭也不抬地吩咐,“她需要緩一緩。你也一樣,今天不用幫忙了。”
“是,店長。”奧莉維亞順從地點頭,拉了拉還有些恍惚的薇絲珀拉,“薇絲珀拉小姐,我們上樓吧?”
薇絲珀拉“哦”了一聲,抱著手稿,一步三回頭地被奧莉維亞牽上了樓。
大堂裡只剩下魏嵐,以及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萊克茜。
魏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杯子,翡翠眼眸的餘光掃過萊克茜那副坐立不安的樣子,淡淡開口:“過來。”
萊克茜渾身一激靈,磨磨蹭蹭地挪到吧檯前,臉上擠出慣有的、帶著點討好和心虛的笑容:“老、老闆,您叫我?是不是……是不是要安排晚上的賬目?還是有甚麼新指示?”
魏嵐沒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木質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了敲。隨著他的動作,桌面上緩緩“生長”出兩個小巧的木杯,杯壁自動變得光滑,隨即,清澈的、散發著清涼香氣的液體從杯底憑空滲出,漸漸注滿。
他將其中一杯推向萊克茜。
萊克茜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接過杯子,湊到鼻尖聞了聞——是某種她沒見過的植物香氣,很淡,但聞著讓人精神一清。她抬眼看了看魏嵐,見他只是平靜地看著自己,便抿了一小口。
液體微涼,口感清冽,帶著一絲極淡的甘甜,順著喉嚨滑下,讓她因為緊張而有些發乾的喉嚨舒服了不少。
“剛才在‘穹頂之冠’,”魏嵐終於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連線建立後,我見到了海洋女神。”
萊克茜捧著杯子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緊,臉上卻擠出一個誇張的、帶著諂媚和驚歎的笑容:“哇!真的啊!老闆您太厲害了!連女神都能見著!那……那女神長啥樣?是不是特威嚴?特神聖?渾身冒光那種?”
魏嵐看了她一眼,沒有理會她刻意的打岔,繼續說道:“她確實挺健談。我們聊了不少。”
他頓了頓,觀察著萊克茜的表情:“聊到海洋教會的歷史時,她提到了一些細節。關於那位誤入深海裔領地,後來將女神信仰引入人類港口的船長。”
萊克茜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了,她乾笑了兩聲:“是……是嗎?女神她老人家……還聊這個?”
“嗯。”魏嵐點頭,翡翠眼眸鎖定了萊克茜,“她說,那位船長叫巴博薩,或者類似的名字。是個走私犯,為了活命和利益,跟深海裔達成了協議,幫忙跑腿傳話,順便把海洋女神信仰包裝了一下,帶回了人類港口。
“除去那些誇張的修辭,和你那天講的歷史核心事實基本一致。”
萊克茜沉默了幾秒,然後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她抬起頭,臉上那種刻意偽裝出來的諂媚和精明褪去了大半,換上了一種混合著無奈、釋然和一點“果然如此”的表情。
魏嵐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奧希妮婭(Oceania)——這是海洋女神給自己起的名字,她說就是個代號,取自‘海洋(Ocean)’的變體——她告訴我這個名字的時候,我就在想,既然‘奧希妮婭’可以是‘海洋’,那‘萊克茜(Lexi)’……是不是也可以是‘律法(Lex)’?”
酒館裡安靜了下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林冠城風聲,以及樓上奧莉維亞終於安頓好了薇絲珀拉、開始輕聲哼唱海洋小調的微弱聲響。
萊克茜沒有立刻回答。她甚至沒有看魏嵐,只是盯著自己放在桌面上的雙手。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轉過頭,重新看向魏嵐。這一次,她臉上沒有任何偽裝。沒有諂媚,沒有精明,沒有那種底層小人物為了生存而刻意表現出來的油滑和卑微。
她的眼神很平靜,甚至帶著點……疲憊?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弧度,聲音很輕:“你甚麼時候開始懷疑的?”
“沒有特別懷疑過。”魏嵐實話實說,“只是覺得你知道的太多了,而且來歷不明。一個能在裁決神殿‘混日子’的孤兒,就算偷學過記賬,也不該知道那麼多連高階神職人員都可能不清楚的教會秘辛。尤其是關於其他教會創始者‘不那麼神聖’的起源。”
他頓了頓,補充道:“直到奧希妮婭提到律法之神可能‘跑了’,而你剛好也叫萊克茜,又剛好因為‘不敬律法之神’被從人類帝國驅逐……巧合太多,就不太像巧合了。”
萊克茜——或者說,曾經的律法之神——聽完,忽然笑出了聲。不是平時那種誇張的、帶著討好意味的笑,而是一種低低的、帶著自嘲和荒誕感的笑聲。
“是啊……‘跑了’。”她重複著這個詞,搖了搖頭,“海洋那個大嘴巴,還真是……一點沒變。不過她猜得挺準。”
她拿起木杯,將裡面剩下的清涼液體一飲而盡,然後像是做出了甚麼決定,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行吧,既然都到這份上了……”她攤了攤手,姿態放鬆下來,“沒錯,我就是那個‘跑了’的律法之神。或者說,曾經是。”
她靠在吧檯邊,手指輕輕敲著木杯的邊緣,視線沒有焦點地看著酒館大堂的某處。
窗外,林冠城傍晚特有的柔和光線透過葉片窗格灑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斑駁的光影。一隻自動藤蔓掃帚正慢悠悠地從角落滑過,清理著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魏嵐沒有立刻回應。他拿起自己那杯沒怎麼動過的飲料,喝了一口,翡翠眼眸平靜地看著萊克茜,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萊克茜等了幾秒,沒等到預想中的反應——驚訝?警惕?追問?——她轉過頭,看向魏嵐,扯了扯嘴角:“怎麼?老闆,聽我親口承認了,你倒是沒甚麼表示?不打算做點甚麼?
“比如……把我綁了送回裁決神殿領賞?或者通知精靈皇室,說你們酒館裡藏了個‘前神明’?”
“暫時沒這個打算。”魏嵐放下杯子,語氣平淡,“比起把你交出去能換來的那點好處,我更好奇你的故事。”
他頓了頓,補充道:“一個神明,從神位上‘跑路’,還差點因為偷麵包被抓——這經歷聽起來比海洋女神烤海苔更有意思。”
萊克茜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不是那種誇張的假笑,而是真正被逗樂了的笑聲。
“你這個人……不對,你這棵樹,還真是……”她搖了搖頭,笑容裡帶著點無奈,“行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
她拉過一張高腳凳,在吧檯前坐下,雙手捧著那個木杯,手指摩挲著杯壁上天然的木質紋理。
“從哪裡說起呢……”萊克茜的眼神有些飄遠,像是在回憶極其久遠的往事,“和海洋那個大嘴巴說的一樣,我們這些神明,本質上都是被‘捏’出來的。信徒們怎麼想,我們就怎麼被塑造。”
“最早的時候——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久到人類帝國還沒建立,精靈也還在翡翠林海摸索怎麼用樹葉做衣服——那時候的‘律法’,很簡單。”萊克茜的聲音很輕,“部落之間約定狩獵範圍不能重疊,借了東西要還,傷害了別人要賠償……就是這些最基礎的、維持群體生存的規則。”
“那時候信仰我的人——如果那能算信仰的話——他們的念頭很純粹。”她微微眯起眼睛,“‘希望大家都守規矩,這樣我們就不會因為搶獵物打起來’、‘借了我的石矛,說好三天還,一定要還’、‘他打破了我的陶罐,得賠我一個’……就是這些。”
“這些念頭匯聚起來,慢慢地,就有了一個模糊的‘概念’——關於‘約定要遵守’、‘傷害要補償’、‘秩序要維持’。然後……”萊克茜做了個“砰”的手勢,模仿奧希妮婭的說法,“我就被這個‘概念’給捏出來了。最開始,連個清晰的樣子都沒有,就是一團代表著‘規則’和‘公平’的意念。”
魏嵐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