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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萊克茜的故事(上)

2026-04-15 作者:不愛吃拌苦瓜的秦命渾

“後來,智慧種族發展起來了,部落變成村莊,村莊變成城邦,城邦又變成國家。”萊克茜繼續道,“律法也越來越複雜。從‘不能偷鄰居的羊’,發展到土地怎麼分、遺產怎麼繼承、商業契約怎麼寫、犯罪了要怎麼審判……

“我的‘樣子’也越來越清晰。”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現在這雙手——瘦小,指節分明,掌心有薄薄的繭子,是一雙為了生存奔波過的手,“信徒們想象中的‘律法之神’,應該是甚麼樣?公正,嚴肅,明察秋毫,手持天平與法典,不偏不倚。”

她扯了扯嘴角:“所以我慢慢地,就真的成了那個樣子。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坐在我的神國——那地方可沒海洋的家那麼花裡胡哨,就是個巨大無比的圖書館加上審判庭的結合體——處理著從世界各地傳來的、關於律法糾紛的祈禱。

“聽起來是不是很無聊?”萊克茜看向魏嵐。

“有點。”魏嵐實話實說。

“哈!何止是有點!”萊克茜笑了起來,“簡直是無聊透頂!你知道嗎,最誇張的時候,我一天要‘聽’八百多個幾乎一模一樣的祈禱——‘女神啊,隔壁老王借我三袋麥子不還,讓他還錢!’、‘女神啊,村口鐵匠打壞了我定製的犁頭還不肯賠,讓他賠錢!’、‘女神啊……’”

她模仿著那些祈禱的語氣,然後做了個崩潰的表情:“幾百年,上千年,天天都是這些!我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而且我還得按照‘律法之神必須公正嚴明’的設定,一板一眼地給出回應——雖然那些回應傳到信徒耳朵裡,多半就變成他們自己腦補的‘神諭’或者‘啟示’了。”

魏嵐想起奧希妮婭抱怨信徒祈禱內容千篇一律的樣子。

“但至少那時候,”萊克茜的語氣沉了下來,“信仰還是純粹的。人們向我祈禱,是真的相信‘律法’應該被遵守,相信‘公平’應該被維護。雖然瑣碎,雖然無聊,但那個‘概念’本身是乾淨的。”

她停頓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線又暗了一些。酒館裡自動亮起了幾盞掛在牆上的、散發著柔和黃光的熒光蘑菇燈。

“變化是慢慢發生的。”萊克茜的聲音變得更輕,像是在說一個不想回憶的噩夢,“大概是……一千多年前?人類帝國開始形成雛形,城邦兼併,貴族崛起,官僚體系越來越複雜。”

“律法也開始變味。”她的手指收緊,指節微微發白,“不再只是‘借東西要還’、‘打壞了要賠’這種簡單的公平。律法變成了‘貴族享有初夜權’、‘平民不得擁有土地’、‘奴隸逃跑格殺勿論’……變成了維護特權、鞏固統治的工具。”

“信徒的祈禱也開始變質。”萊克茜抬起頭,看向魏嵐,她的眼睛裡沒有了平時的靈動或算計,只剩下一種深沉的疲憊,“他們不再祈禱‘請讓正義得到伸張’,而是祈禱‘請讓我鑽律法的空子不被發現’、‘請讓我用律法整死我的對手’、‘請讓我在審判中賄賂成功’……”

她苦笑了一下:“你能想象那種感覺嗎?每天湧入你意識的,不再是‘求您維護公平’,而是‘求您幫我踐踏公平’。而且這些人,一邊做著踐踏律法的事,一邊還在向我祈禱——因為他們需要‘律法之神’這個名頭來讓他們的行為看起來‘合法’。”

魏嵐沉默了。他能想象——不,他其實不能完全想象。那種被無數扭曲的、充滿惡意的意念日夜沖刷的感覺,恐怕比極地永無止境的嚴寒和孤寂更加折磨。

“我的‘存在’開始不穩定。”萊克茜繼續說,“一方面,信徒們還在用‘律法之神’這個名頭,所以那個‘模子’還在,我還被束縛在神國裡。

“另一方面,他們信仰的‘內容’已經和‘律法’的本質背道而馳。我就像……就像一件衣服,被硬塞進了一個完全不合身的模子裡,還要被逼著按照那個扭曲的模子行動。”

“有時候,我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是‘律法之神’,應該維護規則和公平。但信徒們要求我維護的‘規則’,本身就是不公平的。那我該怎麼做?

“如果我堅持最初的‘公平’,我就會和信徒的信仰衝突,我的存在根基就會動搖。如果我順從信徒扭曲的信仰,那我就不再是‘律法之神’,而成了‘詭計之神’……”

她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酒館裡很安靜。樓上傳來了奧莉維亞和薇絲珀拉低聲交談的聲音,似乎是奧莉維亞在勸薇絲珀拉吃點東西。

“這種狀態持續了幾百年。”萊克茜深吸一口氣,重新開口,語氣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下面彷彿壓著甚麼東西,“我的力量在衰弱,神國變得不穩定,我的意識也越來越……混亂。有好幾次,我差點真的就消散了。”

“然後呢?”魏嵐問。

“然後,就到了大概一百多年前。”萊克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有笑意的笑容,“人類帝國因為繼承權問題,爆發了一場大內戰。幾個皇子打得頭破血流,整個東大陸都捲進去了,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魏嵐知道這段歷史。他在常青之樹酒館聽冒險者們提起過,那是一段被稱為“血色三十年”的混亂時期。

“最後勝出的,是現在的皇帝——卡西烏斯一世。”萊克茜說,“那是個……狠角色。他用鐵腕手段結束了戰爭,鎮壓了所有反對聲音,然後做了一件事。”

她看向魏嵐,一字一句地說:“他徹底改組了裁決神殿。”

“他宣佈,從今以後,帝國法律就是神諭,皇帝本人是律法之神在塵世的代言人——不,不止是代言人,他幾乎把自己抬到了和律法之神平起平坐的位置。”

萊克茜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說不清是諷刺還是解脫:“裁決神殿的所有神職人員,都要向皇帝宣誓效忠。所有‘神諭’,都必須經過皇室審查。律法之神的信仰,被徹底工具化,變成了鞏固皇權的一環。”

魏嵐的臉色有些古怪:“聽起來這位皇帝可不是甚麼善茬,然後呢?”

“然後,我終於解脫了。”

萊克茜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別人的事,她拿起面前空了的木杯。

“皇帝陛下把信仰變成了他手裡的印章和鞭子。從那以後,裁決神殿主持的‘祭祀’、‘聆聽神諭’、‘降下神裁’……所有那些花裡胡哨的儀式,本質上都只是在執行皇室的意志。

“而流向‘律法之神’這個概念的信仰——那些真正包含著‘祈求’、‘敬畏’、‘依賴’的意念——幾乎一夜之間就斷了。

“剛開始那段時間,我其實沒意識到發生了甚麼。”萊克茜的目光有些空洞,像是在回憶那段模糊而混亂的日子,“我只覺得……整個世界突然安靜了。”

“安靜?”魏嵐問。

“對,安靜。”萊克茜點點頭,“幾千年來,我的腦子裡從來沒有真正安靜過。總是有無數聲音在嗡嗡作響——祈禱聲,祈求聲,告解聲,咒罵聲,還有那些試圖鑽空子、曲解規則的狡辯聲……像一群永遠趕不走的蒼蠅。突然,這些聲音大部分都消失了。”

她扯了扯嘴角:“我起初以為是我自己終於要撐不住,意識要消散了。那種感覺很……奇怪。就像一直揹著一座山走路,突然山不見了,你反而不會走路了,甚至覺得輕飄飄得要飛起來——然後一頭栽倒。

“我的神國開始崩塌。”她繼續說,“那座巨大的、由無數法典和卷宗構成的圖書館,書架一排排倒下,紙張化為飛灰。那個莊嚴的、我總是被迫坐在上面‘聆聽’祈禱的審判庭,穹頂出現裂縫,石柱倒塌。整個空間都在變得……稀薄,不穩定。”

“我自己的形態也開始維持不住。”萊克茜低頭看了看自己現在的手,“有時候我是一團模糊的光,有時候是無數飛舞的文字,有時候甚至連形狀都沒有,只是一段快要消散的‘念頭’。

“大部分時間,我都處於一種……半睡半醒,或者說半死半活的狀態。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正在一點點變淡,像滴進水裡的墨,越來越散,越來越淺。

“我以為那就是終結了。”她抬起頭,看向魏嵐,“一個神明,因為被信徒拋棄——或者說,被信徒‘改造’成了他們不再需要真正去信仰的幌子——而默默消散。聽起來挺諷刺的,是不是?

“但我當時連諷刺的力氣都沒有了。我只是覺得……累了,終於可以休息了。”

魏嵐沒有說話,只是給她面前的空杯子裡又注滿了那種清冽的液體。萊克茜接過,捧在手裡,卻沒有立刻喝。

“我也不知道那種狀態持續了多久。”她說,“幾十年?一百年?在那種快消散的狀態下,時間感是完全混亂的。有時候我覺得只是一瞬間,有時候又覺得彷彿過了幾個紀元。我只是‘存在’著——如果那種近乎虛無的狀態也能叫存在的話。

“然後有一天,”萊克茜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像是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我‘醒’了。”

她用了“醒”這個字。不是“恢復”,不是“重組”,而是“醒”。

“那感覺很奇怪。”萊克茜皺起眉頭,努力尋找著合適的詞語,“就好像……你沉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已經放棄了掙扎,任由自己往下沉。

“然後突然,你發現自己浮上來了,頭露出了水面,能呼吸了。四周一片空曠,甚麼都沒有,但你確確實實‘在’那裡,而且意識前所未有的清晰。”

“我花了一些時間才弄明白狀況。”她繼續說,“我還在我的神國裡——或者說,神國的殘骸裡。四周是破碎的、漂浮在虛空中的大理石碎塊,倒下的書架殘骸,還有無數早已失去意義、正在緩緩消散的法律條文碎片。一切都破敗不堪,但崩塌的過程似乎停止了。”

“然後我檢查了我自己。”萊克茜攤開雙手,低頭看著,“我發現我有了一個固定的、穩定的形態——不是以前那個手持天平、身穿法袍、威嚴而空洞的‘律法之神’的形象,而是……一個很普通的、人類少女的樣子。黑頭髮,灰眼睛,個子不高,瘦瘦的。”

她抬起頭,看著魏嵐:“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這個樣子。只不過那時候,我身上還披著一些神國殘存的碎片化作的破布,光著腳,站在一堆廢墟里,茫然地看著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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