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博薩一開始可能主要還是幹他的老本行——走私,但打著女神的旗號,彷彿真多了層底氣,內部規矩也按著從深海裔那兒學來的那套簡化儀式搞,居然比別的鬆散海盜團伙顯得更有凝聚力。”
奧莉維亞如果能聽到這裡,大概會目瞪口呆——她所服務的、管理著龐大海事產業的海洋教會,最初的“傳教”竟然始於一個走私犯頭子的自我包裝和拉幫結夥。
“深海裔那邊呢,”奧希妮婭繼續道,“起初可能只是覺得這個人類挺識趣,能幫忙換點陸上的鐵器、布匹、新奇作物種子甚麼的。但看著巴博薩的勢力慢慢在人類港口站住腳,宣傳的女神信仰也逐漸有了些影響力,他們也動了心思。
“深海裔雖然生活在海里,但也不是完全不需要陸地上的東西。有些礦產、藥材、特定的植物,還有人類工匠打造的精細工具,對他們也有用。以前只能靠偶爾撿拾沉船漂流物,或者冒險靠近海岸線與零星人類交易,既危險效率又低。
“現在有巴博薩這麼個‘代理人’,好像挺方便。他需要深海裔的庇護、一些海里的特產來維持自己的‘神啟’人設,也需要深海裔的航道知識來開闢更安全隱蔽的航線;深海裔則需要一個穩定可靠的陸上貿易渠道和交流視窗。
“雙方一拍即合,合作關係就這麼定了下來。”奧希妮婭聳聳肩,“巴博薩的‘海洋教會’負責在人類世界活動,收集物資,傳播信仰;深海裔則提供一定的保護,分享部分安全航道,偶爾派幾個代表跟著巴博薩的船回港口‘露個臉’,坐實‘神民’的存在——這可把那些人類水手唬得一愣一愣的,信仰更虔誠了。”
魏嵐想起卡珊德拉,那位海洋聖女:“所以,像卡珊德拉那樣的,嗯,藉助教會給的官方身份在人類世界活動的深海裔,很早就存在了嗎?”
“那倒沒有一開始就這麼規範。”奧希妮婭搖頭,“最早就是深海裔派幾個觀察員或者使者,跟著船來看看人類世界到底啥樣,順便監督巴博薩別亂來。後來發現人類這邊雖然亂七八糟,但有些知識和技術確實有用,比如造船的某些設計、導航術的改進、還有醫療知識——雖然生存環境不同,但一些基礎原理可以借鑑。
“一來二去,交流多了,就開始有深海裔的年輕人對人類世界產生好奇,想來學習。人類這邊,巴博薩的繼任者們——這時候已經發展成有一定規模的教團了——也意識到,讓核心成員的兒子女兒去深海裔那裡‘留學’,不僅能學到寶貴的海洋知識和生存技能,還能鞏固和深海裔的關係,彰顯自己‘神眷者’的地位。
“這種‘交換學習’慢慢就形成了慣例。”奧希妮婭想了想,“不過像卡珊德拉那樣,深海裔血統濃厚、天賦又高,直接被當作‘聖女’培養的,算是比較頂尖和成功的例子。
“發展到今天,”奧希妮婭換了個腿翹著,“深海王國這事兒,在海洋教會內部差不多是公開的秘密了。兩邊來往一直沒斷過,特別是後來教會牽頭弄出那條能環繞星球的大航線之後,合作更多了。”
魏嵐點頭:“所以,普通民眾如果好奇,其實也能打聽到?”
“嗯,教會也沒特意藏著掖著。畢竟那麼多深海裔的學者、工匠時不時來港口交流學習,還有咱們這邊的船員、技師去深海進修,人來人往的,哪瞞得住。”奧希妮婭笑道,“不過你也知道,漁民水手最愛傳些神神叨叨的故事。甚麼‘夜裡發光的人魚在礁石上唱歌’啦,‘風暴裡有巨鯨的影子護航’啦……其實多半就是看見了正常往來的深海裔或者他們的坐騎,被他們自己想象加工了。”
她聳聳肩:“教會也懶得糾正,反正這種帶點神秘色彩的傳聞,有時候反而讓水手們對大海更敬畏,航行時更守規矩——畢竟都覺得有‘神民’在看著呢。”
魏嵐沉默了一下。
他腦海中浮現出萊克茜在圖書館,擠眉弄眼、壓低聲音講述“野史”的樣子:
“那位‘受感召的’巴博薩船長,出名以前是個走私犯!……為了活命,也為了以後能繼續利用這條航線走私,他跟當地的深海裔首領達成了協議,幫他們在人類那邊跑腿辦事,順便把海洋女神信仰的概念包裝了一下,引入了人類港口。”
除去萊克茜那些誇張的修辭和市井的調侃,核心事實——走私船長巴博薩,誤入深海裔領地,為利益引入信仰——竟然與海洋女神親口所述的歷史高度吻合。
萊克茜……她到底是從哪裡聽來這些秘辛的?
“是個很有意思的故事。”魏嵐緩緩開口,翡翠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深思,“也很……寫實。”
奧希妮婭沒察覺他細微的情緒變化,得意地晃了晃腳丫:“那是!我親身經歷的,還能有假?”
就在這時,魏嵐忽然感到一股微弱的“拉力”,從意識深處傳來。彷彿一根連線著他與遙遠彼端的無形絲線,被輕輕扯動。
同時,奧希妮婭也“咦”了一聲,抬頭看向神國那波光粼粼的穹頂,彷彿能穿透它看到更遠處。
“哦?時間到了?”她有些意猶未盡地撇撇嘴,“看來精靈那邊那個‘大喇叭’撐不住了,能量在衰減。你這趟‘神國漫遊’要結束了。”
魏嵐也感覺到,自己這具意識投影的“存在感”開始變得稀薄,周圍神國的景象微微盪漾起來,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石子。
“真可惜,還沒帶你去看我的星光寶庫呢。”奧希妮婭從觀景臺邊緣跳下來,拍了拍手,走到魏嵐面前,蔚藍色的眼眸看著他,臉上那燦爛的笑容收斂了些,多了點鄭重的意味,“不過,能聊這麼久,我已經很開心了,南極的大木頭。”
她伸出手,手指輕輕點了點魏嵐木質胸膛的心口位置——那裡雖然只是木質紋理,但魏嵐卻感覺一股溫潤清涼的意念流隨之傳遞而來。
“下次要是還有機會‘打電話’過來,記得讓卡珊德拉那丫頭提前捎個話,我準備更好吃的烤海苔招待你!”奧希妮婭最後的聲音帶著笑意傳來,逐漸飄遠。
那股“拉力”越來越強。魏嵐的視野開始模糊,奧希妮婭的身影和周圍輝煌的神國景象如同褪色的油畫般淡去。
嗡——
熟悉的、穿透靈魂的嗡鳴聲再次響起,但這次是逆向的。魏嵐感覺自己被無形的浪潮裹挾著,沿著來時的“通道”飛速倒退。
光怪陸離的流光再次充斥視野,破碎的噪音和意念片段呼嘯而過。
林冠城,“穹頂之冠”平臺。
巨大的“心識稜晶”喇叭口內,奔騰的能量洪流肉眼可見地減弱、平息。那沖天而起的翠綠銀白光柱迅速收縮、消散。
聚焦平臺上,魏嵐木質的身軀微微一震,那雙一直緊閉 的翡翠眼眸,緩緩睜開。
眼眸深處,無數流轉的光影和符號迅速沉澱、隱沒,恢復了往常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彷彿多了些難以言喻的深邃。
周圍一片死寂。
所有精靈技術官都停下了手中的操作,呆呆地望著平臺中央。多層觀測平臺上,每一個精靈——無論是學者、法師還是皇室侍衛——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凝固在魏嵐身上。連風聲都彷彿停止了。
格倫姆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主控臺後撲出來,厚眼鏡歪斜著掛在鼻樑上,佈滿血絲的眼睛瞪得溜圓,聲音因為激動和緊張而劈了叉:
“魏、魏嵐先生?!你……你回來了?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意識還清醒嗎?剛才……剛才能量讀數最後階段有異常波動,我們差點以為連線要崩潰了!你……你……”
他語無倫次,想衝上前檢查,又被魏嵐身上那尚未完全平復的、彷彿帶著遙遠時空氣息的氣場懾住,在原地手足無措地轉了個圈。
芙蕾雅女皇也從指揮位上快步走下,墨綠色的獵裝下襬隨著動作輕揚,淺金色的眼眸緊盯著魏嵐,等待他的回應。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魏嵐動了。
他先是低頭,看了看自己木質的手掌,五指緩緩收攏、張開,彷彿在確認這具身軀的掌控權完全回歸。
然後,他抬起頭,翡翠眼眸平靜地掃過圍攏過來的格倫姆和芙蕾雅女皇,最後落在遠處滿臉焦急的奧莉維亞和目瞪口呆的萊克茜身上,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連線成功了。”
簡單的幾個字,卻像是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
“成……成功了?!”格倫姆的聲音猛地拔高,尖銳得幾乎破音,臉上的皺紋因為極致的狂喜而全部舒展開,他甚至原地跳了一下,完全不顧及大學者的形象,“真的成功了?!您……您確定?!您感知到了甚麼?是……是哪位尊神?訊號穩定嗎?有沒有看到……呃,接收到任何……神諭?或者啟示?”
他語無倫次,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往外冒,恨不得立刻把魏嵐按在椅子上,用最精密的儀器從頭到腳掃描一遍,再把所有細節拷問出來。
芙蕾雅女皇也上前一步,金色的眼眸中閃爍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光芒,但她強行壓制著,保持著女皇的儀態:“魏嵐先生,您是說……‘天穹之語’真的建立起了與神明的聯絡?”
“嗯。”魏嵐再次肯定,他頓了頓,補充道,“連線到了海洋女神。”
“海洋女神?!”奧莉維亞忍不住驚撥出聲,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趕緊捂住了嘴,但眼中的震撼絲毫未減。
格倫姆已經興奮得快要手舞足蹈了:“海洋女神!慈愛廣博的海洋女士!太好了!這證明我們的理論完全正確!‘心識稜晶’能夠鎖定並模擬出神性頻率!能量通道穩定!訊號接收與放大體……呃,魏嵐先生,您完美地履行了職責!
“您感覺如何?連線建立的瞬間,是甚麼樣的體驗?海洋女神……祂……祂有沒有傳遞甚麼資訊?哪怕只是一個意念片段?”
魏嵐想了想:“她……挺健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