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跟在魏嵐身後,踏出了冒險者協會的大門。
外面的空氣不再帶有那股若有若無的灰敗與腐朽,取而代之的是陽光、塵土,以及一種混雜著木材、石粉和淡淡消毒藥水的氣味。金砂城正在從內到外,笨拙而又頑強地癒合著。
魏嵐步履平穩地走在前面,亞麻布衣角在帶著微塵的風中輕輕拂動。艾拉緊跟在他身側,冰藍色的眼睛快速地掃視著周圍。
他們經過一家原本賣陶器的小店,店門半塌,老闆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將一堆碎片中還算完整的幾個陶碗挑揀出來,用袖子一遍遍擦拭著,眼神裡滿是心疼。
他旁邊放著一個小籃子,裡面裝著幾個黑麵包,大概是救濟口糧。
“看甚麼看!沒看過老頭收拾東西啊!”
老頭察覺到艾拉的視線,沒好氣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瞪了她一眼,語氣衝得很。
艾拉撇撇嘴,沒吭聲,把目光移開。她注意到老頭的右手臂用簡陋的布條吊著,動作有些僵硬。
再往前走,是一個小小的十字路口。這裡似乎被改成了一個臨時的物資分發點。幾名聖光教會的神職人員正在給排成長隊的民眾分發清水和食物。
隊伍裡大多是老人、婦女和孩子,他們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還算平靜,默默地等待著。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裙子的小女孩,拿到一塊比她臉還大的麵包後,沒有立刻吃,而是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半,藏進懷裡,想必是留給家裡的甚麼人。
“願聖光庇佑你。”分發食物的年輕神官對每個領到東西的人都會輕聲說上一句。
艾拉看著那年輕神官臉上溫和卻難掩倦怠的神情,又看了看排隊人群麻木的臉,下意識地抿緊了嘴唇。
這種場景,讓她想起了一些並不愉快的、模糊的過去。
魏嵐的腳步沒有停留,徑直穿過了這個路口。艾拉趕緊跟上。
他們拐進了一條更寬闊的主幹道。這裡的損毀似乎更嚴重一些,幾棟臨街的建築完全塌毀了,只剩下一堆瓦礫。工人們正在清理,用鐵鍬和鎬頭將碎石裝上手推車,不時有監工模樣的人大聲指揮著。
“小心點!那邊還有根樑子不穩!”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工頭粗聲粗氣地喊道。
兩個工人應了一聲,連忙繞開那片區域。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石材粉塵,嗆得艾拉忍不住咳嗽了兩聲。她用手在面前扇了扇,眉頭皺起。
就在這時,她看到瓦礫堆的另一邊,幾個孩子正蹲在地上,用撿來的小石塊和木棍,在灰塵裡畫著甚麼。其中一個年紀稍大的男孩,正用一塊尖石頭,專注地在地上刻畫一把劍的形狀。
“快看!我畫的像不像漢斯大叔的劍!”男孩得意地對自己的同伴說。
“不像!漢斯大叔的劍哪有那麼彎!”另一個孩子嚷嚷著反駁。
艾拉的目光在那群孩子身上停留了幾秒,冰藍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複雜情緒。
魏嵐似乎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只是按照既定的方向前行。
他的存在很奇特,明明走在一派繁忙甚至有些混亂的街道上,卻彷彿自帶一層無形的屏障,周圍的人流和喧囂都會自然而然地避開他,為他讓出一條通路。
艾拉緊緊跟著,享受著這份“便利”,同時心裡也在暗自嘀咕:老大這氣場,簡直比清道夫還管用。
越靠近城市中心區域,聖光教會活動的痕跡就越發明顯。
除了分發物資的點,還能看到一些臨時搭建的、用白色布料圍起來的簡易醫療站。透過偶爾被風掀起的簾角,能看到裡面躺著包紮著繃帶的傷者,穿著白袍的神官或修女穿梭其間,手中散發著柔和的白光。
空氣中開始混雜進一絲血腥和草藥的味道。
艾拉甚至還看到了一小隊聖光騎士,他們盔甲上沾滿塵土和乾涸的暗色汙跡,正圍在一起,聽一名隊長模樣的人低聲佈置任務。
他們的存在,給這片尚在恢復生機的區域帶來了一絲秩序。艾拉不得不承認這一點,儘管她對此感覺有些彆扭。
終於,魏嵐在一個被清理出來的小廣場邊緣停下了腳步。
這裡顯然是救災的核心區域之一。人流明顯密集,穿著拜金教團和聖光教會服飾的人員來回奔走,協調著物資和人員的調配。
哭喊聲、詢問聲、指令聲混雜在一起,顯得有些嘈雜。
而在廣場中央,最顯眼的位置,艾拉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身影。
伊莎貝拉。
她依舊穿著那身纖塵不染的純白聖袍,但袍角似乎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些許泥濘。她並沒有站在高處,而是就站在人群中。
一個斷了腿的男人正躺在她面前的簡陋擔架上,她半蹲著身,雙手懸浮在男人血肉模糊的傷處上方,柔和的聖光從她掌心流淌而出,覆蓋在傷口上。
那男人原本因痛苦而扭曲的臉龐漸漸舒緩開來,緊咬的牙關也鬆開了,發出了一聲如釋重負的嘆息。
伊莎貝拉淺褐色的眼眸低垂著,專注於手中的治療,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周身自然散發出的聖潔光暈。
在她周圍,還圍著不少等待救治的傷患和焦急的家屬,但他們都很安靜,只是用充滿希冀和敬畏的目光看著她,沒有人敢上前打擾。
魏嵐沒有立刻走過去,只是靜靜地站在人群外圍,翡翠眼眸平靜地注視著這一幕。
艾拉站在他身側,看著伊莎貝拉那彷彿自帶柔光濾鏡的樣子,又看了看周圍那些仰慕、依賴的目光,心裡那股莫名的煩躁感又升騰起來。
她不自在地動了動腳尖,冰藍色的眼睛瞥向別處,不想再看。
時間一點點過去,伊莎貝拉終於將手從那個斷腿男人的傷處移開。他腿上的傷口已經癒合,只留下粉色的新肉痕跡,連斷骨似乎都已接續。
男人在旁人的攙扶下,嘗試著站了起來,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激動和感激,對著伊莎貝拉就要跪下。
伊莎貝拉輕輕托住了他,搖了搖頭:“去那邊領取食物和清水,好好休息,你的身體還需要時間恢復元氣。”
男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伊莎貝拉輕輕撥出一口氣,連續高強度的神術施展,即使對她而言也是不小的消耗,那完美無瑕的側臉上難得地顯露出一絲疲憊。
她淺褐色的眼眸抬起,目光越過等待的人群,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站在外圍、與周遭忙碌景象格格不入的魏嵐和艾拉身上。
她的眼神在魏嵐木質的面龐上停留一瞬,隨即轉向他身旁繃著小臉的艾拉,臉上浮現出那標誌性的、悲憫而溫和的微笑,對著兩人微微頷首。
魏嵐沒甚麼表示,艾拉則下意識地扭開了頭,假裝在看廣場另一邊清理瓦礫的工人。
伊莎貝拉對著身邊一位協助她的神官低聲囑咐了幾句,然後邁步朝著魏嵐和艾拉走來。
“魏嵐店長,艾拉。”伊莎貝拉在兩人面前站定,聲音依舊清澈,但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疲憊,“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們。
“金砂城遭此劫難,百廢待興,聖光教會上下都在盡力救助傷患,安撫民眾。”她微微側身,示意了一下身後那些或坐或臥、殷切望著她的人群,語氣帶著誠摯的無奈,“如你們所見,我這裡實在……抽不開身。若有怠慢,還望見諒。”
她的視線輕飄飄地掃過魏嵐那看不出情緒的木紋臉龐,最後定格在他翡翠般的眼眸上,唇角彎起那慣有的、悲憫而溫柔的弧度,彷彿隨口一問,但聲音卻清晰得足以讓近處的人都聽清:
“魏嵐店長今日特意前來,莫非是聽聞此地人手緊缺,有心前來相助,擔任志願者?
“聖光教會此刻確實急需各方援手,若能得您這樣的存在施以援手,實在是傷者之福,金砂城之幸。”
這話說得漂亮,姿態也放得低,可字裡行間那意思,連旁邊豎著耳朵偷聽的艾拉都品出來了——這活聖人分明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想用話架著老大出手幫忙呢!
她忍不住撇了撇嘴,冰藍色的眼睛斜睨著伊莎貝拉,心裡嘀咕:穿白袍的心眼子就是多!
魏嵐無奈地嘆了口氣,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近處的艾拉能聽見。
他甚至沒有做出任何明顯的動作,只是周身的氣息微微一動。
嗡——
一股無形卻磅礴的翠綠色能量波紋,以他為中心,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泛起的漣漪,驟然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這綠意溫潤如玉,瞬間掠過了整個小廣場,輕柔地拂過每一個人的身體。
剎那間,廣場上所有的嘈雜和痛苦呻吟聲戛然而止。
那個剛剛被伊莎貝拉治癒了斷腿、正準備去領食物的男人,驚訝地發現自己原本還有些虛弱無力的身體,此刻充滿了精力,連連日飢餓帶來的眩暈感都消失了。
旁邊擔架上,一個腹部纏繞著滲血繃帶的婦人,感覺一股暖流湧入體內,劇痛瞬間消失,她下意識地摸向腹部,發現原本猙獰的傷口已經癒合如初,只留下光滑的面板。
一個抱著哭泣嬰兒的母親,發現懷中的孩子停止了啼哭,小臉上恢復了紅潤,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母親垂落的頭髮。
“我的腿……不疼了!”
“傷口!傷口不見了!”
“天啊……這是神蹟嗎?”
“是那個……那個木頭人……”
驚愕的低語和難以置信的驚呼在人群中蔓延開來。所有人都感覺一股溫和而強大的生命力注入四肢百骸,不僅傷勢痊癒,連疲憊和飢餓感都被驅散了大半。
他們紛紛將目光投向能量波動的源頭——那個站在活聖人面前、穿著亞麻布衣的奇異木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