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砂城正在緩慢地癒合。
街道上的碎石和瓦礫被清理到兩旁,露出坑窪不平但總算暢通的路面。
工匠們搭起腳手架,叮叮噹噹地修復著受損的建築外牆,空氣中瀰漫著新鮮木料和石材粉塵的味道。
一些臨街的店鋪已經重新開張,掛出的招牌雖然有些還帶著刮痕,但老闆們臉上已經恢復了生意人特有的精氣神,大聲吆喝著招攬顧客。
拜金教團的護教軍和聖光教會的騎士依舊在街頭巡邏,但步伐不再像之前那樣急促肅殺,更多的是在維持秩序和協助重建。
一隊工人正喊著號子,將一根新雕琢的石柱立起來,替換掉之前被怪物撞斷的那根。
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灰敗霧氣氣息早已散盡,取而代之的是陽光、塵土和人間的煙火氣。
常青之樹酒館也恢復了往日的喧鬧——尤其是兩位大人物告辭之後,晨星小隊的眾人總算不那麼緊繃了。
大門敞開著,熟客們三三兩兩地坐在裡面,喝著麥酒,聲音洪亮地談論著之前的驚險經歷和城裡的新鮮事。
劫後餘生的慶幸感讓酒館的氣氛比以往更加熱烈幾分。
“嘿!當時那大傢伙的爪子,離我的鼻子就差這麼點!”一個冒險者伸出兩根手指比劃著,唾沫橫飛,“要不是老子一個懶驢打滾,你們現在就得對著我的墓碑喝酒了!”
“得了吧,漢斯!誰不知道你跑得比地精還快!”旁邊的人鬨笑起來。
科爾正幫忙把一大桶新釀的麥酒從地窖搬上來,聞言大聲吐槽:“漢斯大叔,你上次還說那爪子是擦著你頭皮過去的呢!”
酒館裡頓時爆發出更大的笑聲。
菲娜和伊萊娜穿著乾淨的圍裙,熟練地在桌椅間穿梭,為客人們端上酒水和食物。
雷恩則安靜地坐在櫃檯一角,擦拭著酒杯,偶爾抬頭看一眼熱鬧的大堂,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艾拉坐在她常坐的那個靠窗角落,面前擺著一杯沒動過的果汁。
她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無意識地用手指在蒙了一層水汽的杯壁上畫著圈,冰藍色的眼睛望著窗外忙碌的街道,有些出神。
這幾天,城裡的混亂逐漸平息,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一個念頭在她心裡越來越清晰——她想卡倫了。
那個總是把她護在身後,為了她叛逃教會,帶著她亡命天涯五年的傢伙。那個在最後關頭,為了引開追兵,頭也不回沖進危險的笨蛋。
伊莎貝拉說過,卡倫被調到了北邊群島的聖輝秘庫,當了司書,很安全。
安全……嗎?
艾拉抿了抿嘴唇。
聖光教會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誰知道那些曾經拿孩子做實驗的“白大褂”會不會又搞甚麼小動作?卡倫那個老好人,在那種地方,真的能安穩嗎?
她想去親眼看看。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沒事,是不是真的像那個活聖人說的那樣,得到了安寧。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緊緊纏繞住她的心臟。五年來的相依為命,不是輕易就能放下的。
儘管魏嵐這裡很好,有吃的,有住的,沒人拿她做實驗,還有菲娜這些吵吵鬧鬧但不算討厭的傢伙……但卡倫是她曾經相依為命的親人。
她需要確認他的安全。不然,她心裡總懸著一塊石頭,落不到實處。
酒館的喧囂彷彿隔著一層膜,艾拉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連科爾湊過來都沒發現。
“喂,冰棒!”科爾的大嗓門在耳邊響起,嚇得艾拉一個激靈,“發甚麼呆呢?果汁都不冰了!”
艾拉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要你管!”
“嘿嘿,”科爾撓撓頭,在她對面坐下,壓低聲音,“是不是在想甚麼壞事?說出來聽聽,我幫你參謀參謀!”
“關你屁事。”艾拉扭過頭,不想理他。
這時,菲娜端著一盤剛烤好的肉餡餅走過來,香氣四溢。她看到艾拉的樣子,放下盤子,關切地問:“艾拉,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她伸手想摸摸艾拉的額頭。
艾拉下意識地偏頭躲開,但語氣緩和了些:“沒有。”
菲娜看了看她沒動過的果汁,又看了看她望向窗外的眼神,似乎明白了甚麼。
她在艾拉旁邊坐下,輕聲說:“是在擔心卡倫先生嗎?”
艾拉身體微微一僵,沒有承認,但也沒有否認。
科爾恍然大悟:“哦!我對這個名字有點印象!活聖人閣下不是說他在北邊群島挺好的嗎?”
“聽說歸聽說,”菲娜嘆了口氣,“不親眼看到,總歸是放心不下的。”
艾拉低下頭,手指用力摳著桌面的一處紋路,聲音悶悶的:“……誰知道那些穿白袍的有沒有騙人。”
就在這時,酒館門口的光線一暗,娜迪婭在一個拜金教團神官的陪同下走了進來。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沙色司鐸長裙,臉色比前幾天好了很多,手臂也活動自如,只是眉宇間還帶著一絲處理龐大事務後的疲憊。
司鐸大人的到來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不少熟客紛紛向她打招呼致意。
娜迪婭微笑著頷首回應,目光在酒館內掃過,很快鎖定了櫃檯後的魏嵐。她示意陪同的神官在門口等候,自己徑直走了過去。
“魏嵐店長。”娜迪婭在櫃檯前站定,語氣一如既往的從容,但細聽之下能察覺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看來酒館恢復得不錯。”
魏嵐正拿著那塊永遠擦不完的軟布和一個玻璃杯,聞言抬了抬眼:“娜迪婭司鐸。看來你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
“託您的福。”娜迪婭微微欠身,“這次來,一是再次感謝您對金砂城的援手,二是按照約定,結算之前商議好的部分援助費用。”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張蓋有拜金教團金穗印章的票據,輕輕放在櫃檯上。“拜金教團在賬目上從不含糊,這是第一筆。”
魏嵐看都沒看那張票據,隨手將其塞進了櫃檯下的某個抽屜。“無所謂,記著也行。”
娜迪婭笑了笑,知道他一貫如此,也不在意。
她的目光轉向大堂裡忙碌的菲娜幾人,語氣柔和了些:“另外,關於晨星小隊……金砂城目前百廢待興,重建工作千頭萬緒,主要是工匠和勞力的活計,暫時也用不上他們這幾個孩子。
“我看他們在這裡幫忙也挺好,不如就讓他們繼續留在常青之樹‘社會實踐’吧,也省得他們回去給我添亂。”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確,希望魏嵐能繼續照看這幾個年輕人。
“可以。”魏嵐沒甚麼意見,“他們幹活還算麻利。”
“那就多謝店長了。”娜迪婭鬆了口氣,解決了這件事,她似乎也了卻一樁心事。她正準備告辭,目光無意間瞥見了坐在窗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艾拉。
小女孩那副心事重重、與周遭熱鬧隔絕的樣子,讓她微微頓了一下。
艾拉似乎感覺到了娜迪婭的視線,抬起頭,正好與娜迪婭的目光對上。
娜迪婭對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點了點頭。
艾拉愣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移開了視線。
娜迪婭沒有多問,再次向魏嵐致意後,便轉身離開了酒館。
娜迪婭的來訪像是一個小小的插曲,酒館很快又恢復了之前的喧鬧。
但艾拉的心卻因為娜迪婭的出現,以及菲娜和科爾剛才的話,更加紛亂起來。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椅子腿與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引得附近幾桌客人都看了過來。
艾拉沒理會那些目光,徑直走到櫃檯前,在魏嵐面前站定。
魏嵐停下擦杯子的動作,翡翠眼眸平靜地看著她,等待她開口。
艾拉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卻又有點卡殼,她攥了攥拳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老大,我……我想去破碎群島。”
魏嵐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示意她繼續。
“我想去看看卡倫。”艾拉的聲音稍微大了一些,“伊莎貝拉說他沒事,但我不親眼看到,我不放心。”
她一股腦地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然後有些緊張地看著魏嵐,等待他的反應。
她預想了魏嵐可能會拒絕,可能會說她多事,或者提出各種困難。
魏嵐沉默了幾秒,指尖在櫃檯上輕輕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輕響。他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卻丟擲了一連串現實的問題:
“北邊群島很遠,路線你清楚嗎?怎麼去?坐船?你知道船期和票價嗎?到了那邊,聖輝秘庫是聖光教會的重地,你一個外人,怎麼進去?
“就算見到了卡倫,如果他真的過得不錯,你打算怎麼辦?如果他處境不好,你又能做甚麼?”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塊石頭,砸在艾拉的心上。這些她不是沒想過,只是刻意不去深究。
被魏嵐這麼直白地拎出來,她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和窘迫,但很快又被倔強取代。
“我……我可以問人!可以去碼頭打聽船!總能找到辦法去的!”艾拉梗著脖子,“至於進去……我、我可以偷偷溜進去!以前又不是沒幹過!如果卡倫沒事……我看一眼就走。如果他不好……”她咬了咬嘴唇,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狠色,“那我就把他帶出來!反正不能再讓他待在那群白大褂眼皮子底下!”
她的計劃聽起來漏洞百出,甚至有些魯莽,但那股不顧一切的勁兒卻很明顯。
魏嵐看著她那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架勢,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於“果然如此”的神色。
他沒有立刻反駁她那漏洞百出的計劃,而是話鋒一轉:
“這件事,直接委託伊莎貝拉,或許更方便。”
“啊?”艾拉愣了一下。
“她是聖光教會的活聖人,位高權重。由她出面安排你去探望卡倫,名正言順,比你偷偷摸摸闖進去要安全高效得多。”魏嵐分析道,“她之前主動告知你卡倫的訊息,本身就帶有示好和彌補的意味。只要你提出來,她大機率會幫忙。”
艾拉皺起了眉頭。
找伊莎貝拉幫忙?
她心裡本能地有些排斥。那個一身聖潔光芒的女人,總讓她想起教會里那些不愉快的記憶。
而且,這等於又欠了聖光教會的人情。
“我不……”她下意識地想拒絕。
“當然,”魏嵐打斷她,語氣沒甚麼起伏,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如果你堅持要自己去,或者覺得有必要——我可以派一具分身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