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萬識之庭”那浩瀚書海的一角,薇絲珀拉幾乎將自己埋進了一堆攤開的厚重典籍和泛黃的卷軸裡。
她左手邊是格倫姆大師那潦草狂放、沾著可疑汙漬的手稿,右手邊是從書架上取下的幾本關於生命形態起源與基礎元素理論的精靈著作。
她的眼鏡滑到了鼻尖,淺海藍色的大眼睛緊緊盯著資料上的文字和圖解,手指無意識地卷著一縷墨綠色的長髮。
“……用第七型導能迴路替換掉格倫姆大師的並聯結構?”她對著手稿上的一個複雜圖案比劃著,隨即又自己否定了,“不行,能量過載節點會提前燒燬……那試試巢狀符文?用‘流動’和‘生長’的雙核心?”
她翻找著精靈的古籍,試圖找到靈感。“精靈的理論強調物質在特定規則下自我成型……像種子長成大樹那樣。可怎麼把‘命令’像種子一樣‘種’進去,讓它自己長出來呢?”
她反覆比對著,眉頭越皺越緊。格倫姆大師的手稿像是一份教人如何用強大的外力(比如火烤、水衝)去強行把一堆零件捏合成一個能動的東西;而精靈的古籍則更像是描述一堆材料在合適的環境下(比如陽光、土壤),自己慢慢就能長成某種樣子。
問題在於,無論是強行捏合,還是等待生長,做出來的東西都缺少了最關鍵的、能讓它真正“活”過來的那一點“靈光”。它可能能動,能執行簡單命令,但就像上了發條的玩具,不是真正的生命。它無法自己維持,無法應對複雜變化,更無法承載一個真正靈魂應有的複雜資訊。
“……用靈魂碎片模擬符文陣列呢?”她又在手稿邊緣寫下新的算式,“不行,結構太脆弱,資訊稍微一多就會崩潰……用星界塵做基底增強資訊承載?太貴了,而且性質不穩定,容易受干擾……”
她嘗試了一種又一種在腦海中構想的方案,每一種都彷彿能看到雛形,但每一種都在推演的某個環節轟然倒塌。不是這裡能量不通,就是那裡結構不穩,要麼就是根本無法承載複雜的指令,像個只能記住一兩句話的傻瓜。
薇絲珀拉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她意識到,她和格倫姆大師,還有她父母的研究,可能都卡在了一個最基礎的地方。他們一直在想辦法把“房子”(構裝體)蓋得更結實,功能更多,卻從來沒想過,他們用來蓋房子的“磚瓦”本身,可能就根本承受不住“生命”這麼重的東西。
需要的是一種全新的、更好的“基礎材料”。這種材料必須能順暢地傳遞能量和指令,要足夠“結實”耐用,能記住並執行非常複雜的命令,同時本身還要有點“空”或者“聽話”,方便被塑造成任何需要的形態,刻上任何需要的“藍圖”……
條件太苛刻了。世界上真的有這種東西嗎?
一種又導能、又結實、又能記住海量資訊、還能隨意塑形的萬能材料?
她越想越覺得希望渺茫,感覺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額頭無力地抵在冰涼的書頁上。
“最佳化符文不行,改能量回路也不行……難道真的像那些最古老的傳說裡瞎猜的,必須先找到一種……一種根本不存在的東西?一種能自己‘記住’形狀、能隨便折騰都不壞、還能讓靈魂指令像水一樣流進去的‘萬能材料’?”
她越想越覺得這想法太荒謬,簡直像在找神話裡的東西。這種材料怎麼可能存在?她嘆了口氣,額頭抵在冰涼的書頁上,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就在這時,一個平淡的聲音在她旁邊響起。
“找到需要的東西了麼?”
薇絲珀拉嚇得猛地一哆嗦,差點從蘑菇凳子上彈起來。她抬起頭,看見魏嵐不知何時站在了她旁邊,翡翠眼眸正看著她面前堆成小山的資料。
“店、店長!”她慌忙扶正眼鏡,手忙腳亂地想整理一下亂糟糟的書桌,結果碰倒了一摞卷軸。
魏嵐彎腰,幫她把滾落的卷軸撿起來,放在桌上,又問了一遍:“情況如何?”
薇絲珀拉看著魏嵐平靜無波的臉,猶豫了一下。她不太習慣向別人傾訴研究中的困難,尤其是這種涉及核心瓶頸的問題。但店長……店長是不同的。
她深吸一口氣,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聲音細若蚊蠅:“店長……我、我卡住了。符文怎麼改都不對,能量回路怎麼調整都差點意思……感覺,感覺問題可能不出在法陣設計上。”
她抬起頭,紫羅蘭色的眼睛裡帶著困惑:“可能……是做這些東西的‘材料’本身就不行?就像……就像想用普通的黏土去捏一個能自己動、會自己思考的雕像,黏土本身承受不住那麼複雜的東西,捏得再好看也沒用。”
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沮喪:“可能需要一種……特別‘結實’,特別能‘裝東西’,還能隨便我們怎麼‘捏’都不會壞的材料。可是……”她搖了搖頭,“這種東西,聽起來就像是在說夢話……”
魏嵐聽完,沒甚麼表情,只是伸手從自己木質的手臂外側,隨意地掰下來一小截手指長短、粗細的深褐色樹枝,遞到薇絲珀拉麵前。
“你看看這個,符合你說的‘主料’要求嗎?”
薇絲珀拉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接過那截樹枝。入手溫潤,並不像普通木頭那樣冰涼。
她先是仔細看了看斷口,紋理細膩緊密,帶著一種奇特的活性光澤。她立刻從隨身的小包裡翻出幾個簡易的檢測工具——一塊小水晶稜鏡,一截細細的秘銀探針。
她用稜鏡對著樹枝,調整角度,觀察內部對光線的傳導和折射。
“能量通透性……極佳,幾乎沒有損耗……”
接著,她用秘銀探針極其小心地刺入樹枝表面,感知其魔力承載能力。“魔力親和度……非常高,能穩定承載多種屬性的能量流透過,自身結構沒有崩潰跡象……”
她又嘗試著用指尖凝聚起一絲微弱的、帶有特定結構資訊的法力,輕輕注入樹枝。
那截小小的樹枝彷彿一個無底洞,輕鬆容納了這股資訊流,並且沒有絲毫排斥反應,其內部結構似乎能自然而然地適應並固定這種外來的“指令”。
薇絲珀拉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也再次變得急促起來,但這次是因為激動。
“符、完全符合!能量傳導近乎完美,資訊承載容量遠超秘銀和星界塵的複合基座,物理和魔力雙重意義上的結構穩定性極高,而且……它內部似乎有一種‘空白’的包容性,就像、就像還沒寫上字的頂級羊皮紙!”
她猛地抬起頭,紫羅蘭色的眼睛緊緊盯著魏嵐,聲音因為興奮而有些發抖:“店、店長!這、這東西是甚麼?您從哪裡得到的?它……它有多少?夠用嗎?”
魏嵐看著她那副快要撲上來的樣子,平靜地攤了攤手,語氣沒甚麼起伏:
“這就是我身上掰下來的樹枝。酒館裡那些會自己動、自己打掃的桌子椅子,還有會自動清洗的杯子,基本原料也都是這個。”
他頓了頓,翡翠眼眸看著薇絲珀拉,似乎有點無奈:“你在酒館裡待了那麼久,天天看著那些會動的傢俱,就沒想過這一點嗎?”
薇絲珀拉頓時僵住了,臉上興奮的紅暈迅速褪去,換上了窘迫和尷尬。
她回想著在酒館的日常,那些自動執行的魔法傢俱……她確實無數次觀察過上面流轉的符文,試圖解析其能量回路,卻從未深究過構成傢俱主體、承載那些符文的木質材料本身有甚麼特殊。
薇絲珀拉頓時低下頭,手指揪著自己的袍子邊,聲音細得像蚊子叫:“我……我之前所有的思路,都集中在如何最佳化和改進符文法陣的能量效率和結構穩定性上……從來沒……從來沒考慮過從最基礎的原材料上尋找突破……”
她感覺自己像個抱著金飯碗討飯的傻瓜。答案明明就在眼前,就在她每天坐著、靠著、看著的那些木頭裡,她卻視而不見,一頭扎進了故紙堆和複雜的計算中。
魏嵐看著薇絲珀拉那副又激動又窘迫的樣子,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他接著問道:
“既然有了這個……我的樹枝。那你父母留下的手稿,還有格倫姆的那些設想,是不是很快就能直接做出成品了?”
“啊?不、不是的!店長!”薇絲珀拉連忙擺手,扶了扶滑下來的眼鏡,急切地解釋,“沒那麼快!之前所有的符文模型、能量回路的計算,都是基於普通材料的基礎來設計的。
“那些材料導能效率低,結構也脆弱,所以法陣必須設計得非常複雜、非常小心翼翼,才能勉強讓構裝體動起來,還很容易壞。”
她拿起那截小樹枝,像是捧著甚麼絕世珍寶,紫羅蘭色的眼睛閃閃發亮:
“但是您的樹枝……它的特性太好了!能量想怎麼流就怎麼流,幾乎沒損耗;本身又特別‘結實’,怎麼折騰結構都很穩定;還能記住那麼多複雜的資訊……如果用原來的那套保守法陣,簡直就是、就是騎著最快的陸行鳥去耕田!太浪費了!”
她越說越興奮,語速加快,手指不自覺地比劃著:
“我必須根據這種新材料的特性,重新設計、最佳化整個符文迴路!可以嘗試更高效的能量路徑,用更少的節點完成更復雜的指令傳遞,甚至……甚至可以試試把多個功能整合在更小的結構裡!這樣最終做出來的東西,肯定會比原先預想的更靈活、更耐用、也更……‘聰明’一點?”
她說到最後,有點不確定地看了看魏嵐,生怕他覺得麻煩。
她眼巴巴地望著魏嵐,聲音帶著懇求:“所以……店長,在正式出成果之前,可能……可能需要您多提供一些這種樹枝來做實驗……我們需要測試它在不同符文組合下的反應,找到最優的模型……”
魏嵐聽完,點了點頭:“哦,這個好說。要多少直接跟我說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