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車沿著軌道平穩滑行,穿過一片茂密得近乎遮天蔽日的古老森林後,視野豁然開朗。
林冠城並非建立在平地,而是依託於無數棵難以想象的巨樹。這些巨樹的枝幹彼此糾纏、融合,形成了廣闊的平臺和骨架,精靈們的建築便巧妙地構建於這些平臺之上,或是直接利用巨大的樹洞、依附於粗壯的枝幹。
城市整體呈現出一種銀灰與蒼綠的色調,建築線條流暢而優雅,大量運用了天然木材、經過處理的石材以及某種發出柔和微光的材質。
魔能軌道車如同穿行在森林與城市的結合體中,時而鑽入被枝葉半掩的隧道,時而行駛在橫跨巨大樹冠間隙的透明軌道橋上,下方是令人目眩的、層層疊疊的綠色樹冠和隱約可見的街道。
奧莉維亞的臉幾乎貼在了車窗上,淺海藍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發出低低的驚歎。薇絲珀拉也暫時忘記了緊張,抱著筆記,透過鏡片緊張又好奇地打量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奇景。
魏嵐的木質面容上看不出甚麼,但翡翠眼眸始終觀察著窗外,尤其是那些建築的結構與能量流動方式。
快車最終減緩速度,駛入一個同樣構建於巨大枝幹上的車站。車站本身就像一座半開放的木製宮殿,穹頂由交織的活體枝幹自然形成,陽光透過葉隙灑下斑駁的光點。
“歡迎抵達林冠城,魏嵐先生,薇絲珀拉小姐,奧莉維亞小姐。”伊瑟拉微微欠身,臉上是無可挑剔的微笑,“旅途勞頓,請隨我來,住處已經安排妥當。”
她引著三人走出車站,踏上了連線車站與城市主體的、寬闊而平穩的木質棧道。棧道兩側有雕刻精美的欄杆,下方是深不見底的樹冠層,偶爾有小型飛行魔獸或騎著類似巨鷹坐騎的精靈巡邏兵掠過。
他們乘坐的是一種帶有透明車廂的觀光梯,沿著巨大的樹幹外部垂直下降,最終停在了一處位於中層樹冠、環境清幽的平臺。
平臺邊緣,幾棟風格雅緻、與巨樹融為一體的獨立屋舍映入眼簾。伊瑟拉走向其中一棟。
“這裡便是幾位暫時的居所。”伊瑟拉推開雕刻著藤蔓花紋的木門,“屋內設施齊全,日常用度會有專人定時送來。如果需要聯絡外界,桌上有通訊水晶,直接說明需求即可。”
屋子內部寬敞明亮,傢俱大多由淺色木材和柔軟的織物構成,風格簡潔而舒適。巨大的窗戶直面平臺外的樹冠景觀,光線充足。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奧莉維亞好奇地打量著客廳中央那盞由懸浮光球提供照明的燈具。薇絲珀拉則迅速掃視了一圈,然後抱著筆記,小心翼翼地挪到離窗戶最遠的一個角落的椅子坐下,似乎想盡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魏嵐走進來,目光掃過屋內的結構和擺設,尤其是在幾處看似裝飾性的植物盆栽上停留了片刻。
“女皇陛下期待與您的會面,時間定於明日清晨。”伊瑟拉對魏嵐說道,“另外,根鬚大師也已得知諸位抵達,他希望能儘快與薇絲珀拉小姐交流。不知薇絲珀拉小姐意下如何?”
薇絲珀拉聽到格倫姆的名字,抱著筆記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都有些發白。她下意識地往椅子裡又縮了縮,幾乎要把整張臉埋進攤開的書頁後面,聲音細若蚊蠅,還帶著顫音:“現、現在?我……我還沒準備好……”
魏嵐的翡翠眼眸轉向她,語氣沒甚麼起伏:“遲早要見。早點解決,省得一直惦記。”
他的話音沒甚麼安慰效果,但那種“這事沒甚麼大不了”的態度,反而讓薇絲珀拉緊繃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一丁點。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上戰場一樣,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小聲說:“好、好吧……現在去。”
伊瑟拉微笑點頭:“請隨我來,根鬚大師的實驗室就在不遠處的‘知識迴廊’。”
伊瑟拉引著魏嵐、薇絲珀拉和奧莉維亞,沿著一條被巨大發光真菌柔和照亮的木質廊道前行。
廊道兩側的牆壁並非磚石,而是由緊密編織的活體藤蔓構成,上面懸掛著一些描繪植物結構或複雜幾何圖形的卷軸和標本。
“知識迴廊”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半嵌入巨樹內部的圖書館與實驗室結合體。空氣中混雜著舊羊皮紙、乾燥草藥、某種臭氧似的能量餘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氣。
伊瑟拉在一扇由交織金屬藤蔓構成的厚重門前停下。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個複雜的、由光線構成的符文在緩緩旋轉。她伸出手指,輕輕點觸其中一個節點,光線符文流轉,大門無聲地滑開。
門後的景象讓奧莉維亞倒吸了一口涼氣。
房間極其寬敞,挑高驚人,幾乎掏空了一小段巨樹的內部。無數書架如同蜂巢般鑲嵌在弧形牆壁上,層層疊疊,直抵高處被枝葉半掩的穹頂。
這些書架大部分是固定的,但也有不少藉助滑軌和鏈條在空中緩慢移動,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房間中央是一片相對空曠的區域,地面上刻畫著一個巨大的、正在緩慢運轉的複雜法陣,法陣核心懸浮著幾團顏色各異的能量光球,發出低沉的嗡鳴。
四周散落著各種說不上用途的器械、工作臺,上面堆滿了工具、零件、開啟的書卷、以及大量寫滿潦草字跡的草稿紙。
而格倫姆·根鬚大師,就深陷在一張被圖紙和零件淹沒的工作臺後。他猛地抬起頭,厚如酒瓶底的眼鏡片後,眼睛因為驚訝而瞪得溜圓。
“來了?這麼快!”他聲音洪亮,帶著點手忙腳亂,試圖從一堆雜物裡站起身,結果帶倒了一摞書,嘩啦散了一地。他毫不在意地踩過書頁,快步走來,身上那件沾滿綠色汙漬和焦痕的深棕色學者袍隨著動作晃盪。
“魏嵐先生!還有……薇絲珀拉·懷特小姐!”他的大嗓門在空曠的實驗室裡迴盪,目光灼灼地掃過魏嵐,然後死死盯住了試圖把自己縮到魏嵐影子裡的薇絲珀拉。
薇絲珀拉整個人都快貼到魏嵐背上了。
格倫姆似乎完全沒注意到她的恐懼,或者說注意到了但根本不在乎。他用力揉了揉自己亂糟糟的灰白頭髮,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煩躁和……某種解脫?
“萊瑟莉呢?她沒跟你們一起回來?太好了!那丫頭總算肯安心休她的年假了!天知道她臨走前給我列了多少條‘注意事項’,恨不得把我捆在書房椅子上!”他像是抱怨,但語氣裡並沒有多少真正的怒氣,反而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嘟囔。“她一走,我這實驗室總算能按照我自己的節奏來了!雖然……呃,找起東西來是有點費勁……”
他目光掃過滿地狼藉,毫無自覺地踩碎了一個掉在地上的、似乎是能量核心的小零件。
隨即,他的注意力又迅速轉回薇絲珀拉身上,熱切得幾乎要冒光:“不過說正事!這次請你們過來,確實是女皇陛下的意思。她想見見魏嵐先生,也希望能促進一下……技術交流。”
他搓著手,像看著一塊稀世珍寶一樣看著薇絲珀拉。
“但是,我保證,這對你絕對有好處!我這兒有一些早年的手稿,是關於不穩定能量場的約束與形態引導的,還有一些關於多重法力迴路並聯穩定性的猜想……我看過那些關於魔力萃取和藥性鎖定的構想,思路非常特別!雖然很多地方還不成熟,但方向是對的!我那點舊東西,沒準真能幫你捅破那層窗戶紙!”
一聽到“能量場約束”、“法力迴路”、“魔力萃取”這些詞,薇絲珀拉雖然還是躲在魏嵐身後,但抱著筆記的手下意識地鬆了些力道,從魏嵐背後探出的目光裡,恐懼開始與強烈的好奇和專注交戰。
格倫姆像是完全沒注意到薇絲珀拉的瑟縮,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他轉身就在旁邊一堆搖搖欲墜的圖紙和零件山裡翻找起來,嘴裡還不停唸叨著:“手稿……手稿……我記得就放在這附近了,萊瑟莉那丫頭非說要整理,她一整理我就找不到了……”
他嘩啦一下抽出一疊用某種堅韌植物纖維鞣製成的厚厚紙張,上面佈滿了潦草的筆記和複雜的能量回路草圖,邊緣還有不少焦黑的痕跡和可疑的汙漬。
“找到了!”格倫姆像是獻寶一樣,把這疊頗有分量的手稿塞向薇絲珀拉,“給!拿去看!這裡面有些想法我後來沒空深究,但基礎框架肯定沒問題!特別是關於如何用最低限度的能量引導不穩定結構趨於穩定,還有多重法力迴路之間如何避免相互干擾……對你那個魔力萃取和藥性鎖定的思路肯定有幫助!”
薇絲珀拉看著那疊散發著陳舊紙張和淡淡焦糊味的手稿,紫羅蘭色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連害怕都忘了大半。她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疊珍貴的手稿,緊緊抱在懷裡,彷彿抱著甚麼絕世珍寶,連呼吸都放輕了。
“謝、謝謝您,根鬚大師……”她小聲囁嚅著,臉頰因為激動而泛起一絲紅暈。
“沒事沒事!你看得懂就行!”格倫姆大手一揮,隨即像是完成了甚麼交接任務,注意力立刻完全轉向了魏嵐。
他搓了搓手,那張藏在亂髮和厚鏡片後的臉難得地顯露出一種混合著興奮和謹慎的神情。他壓低了聲音,儘管實驗室裡只有他們幾個:
“魏嵐先生,女皇陛下想見您,一方面是對您本人和您的……存在形式感興趣。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是有一件事,或許只有您這樣的……特殊存在,才有可能協助我們。”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後才繼續道:“這個問題,也只有在翡翠林海,在我們的地盤上,我才敢這麼直接地問出來——”
格倫姆深吸一口氣,鏡片後的眼睛緊緊盯著魏嵐翡翠般的眼眸,一字一句地問道:
“魏嵐先生,您想不想……和‘神明’面對面地交流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