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之樹酒館那扇厚重的木門,在如今霧氣瀰漫的金砂城裡,彷彿成了劃分兩個世界的界限。
娜迪婭站在門前,能清晰地感受到門內隱約傳來的生機暖意與門外無處不在的陰冷腐朽形成的鮮明對比。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深處因匆忙趕路而泛起的虛弱感,抬手,謹慎地在門板上叩擊了三下。
叩門聲在死寂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引來了不遠處霧氣中幾聲意義不明的窸窣響動。
門內立刻傳來輕微的動靜,似乎是門栓被小心拉開的聲音。接著,門開了一條縫,安卡警惕的臉龐露了出來。
看到是娜迪婭,她明顯鬆了口氣,碧綠眼眸中的緊張化為一絲關切。
“司鐸大人?您怎麼過來了?快請進!”安卡連忙將門拉開足夠的寬度,側身讓娜迪婭迅速進入,然後飛快將門重新關緊、落栓,動作一氣呵成。
踏入酒館大堂,熟悉的溫暖氣息混合著食物、酒液和木頭的味道撲面而來,讓娜迪婭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瞬。
然而,眼前的景象與她記憶中日漸冷清的酒館又有所不同。
大堂裡的人數比前幾天她離開時多了不少,顯然又有新的避難者加入。原本散落的桌椅被重新規劃,靠牆的區域鋪設了一些簡易的地鋪,上面坐著或躺著一些面帶驚惶的平民,有老人、婦女,還有幾個緊緊依偎在母親身邊的孩子,他們臉上還殘留著逃離危險的恐懼。
原本的吧檯區域,此刻更像是一個臨時的指揮和物資分發點。幾個大木桶裡裝著清水,旁邊堆放著用油紙包好的乾糧和肉鋪。安卡顯然將這裡打理得井井有條。
靠近門口和窗戶的關鍵位置,則守著幾名魏嵐手下的部落民戰士。他們不再是酒館侍者的鬆散模樣,而是全副武裝,皮甲外罩著簡易的藤木護甲,手中握著打磨過的長矛或戰斧,眼神銳利地透過加固過的窗板縫隙,監視著外面的動靜。
在靠近樓梯的另一側,娜迪婭看到了萊娜和她的沙蠍冒險隊。
他們似乎剛剛輪換下來休息,圍坐在兩張拼在一起的桌子旁,沉默地擦拭著武器,檢查著裝備上的磨損。
漢克的額角貼著乾淨的布條,老鐵的臂甲上又多了一道新鮮的凹痕,矮人兄弟正在低聲爭論著某種陷阱機關的改進方案,莉安德拉則小心地給一把匕首塗抹著某種油膏。
他們身上帶著明顯的血汙與塵土,眉宇間是揮之不去的疲憊。
萊娜注意到娜迪婭的目光,抬起頭,對她咧嘴笑了笑,算是打過招呼,沒有多餘的寒暄。
娜迪婭對她微微頷首回應,目光隨即掃過大堂,沒有看到晨星小隊那幾個年輕的身影。
她想起菲娜之前的彙報,他們此刻應該在晨露之家,守護著那裡的孩子和瑪爾塔嬤嬤。
這讓她心中稍安,在那個同樣被魏嵐力量庇護的孤兒院,他們至少是相對安全的。
“司鐸大人,您的臉色還是不太好,要先坐下休息一下嗎?我去給您倒杯水。”安卡關切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娜迪婭搖了搖頭:“安卡,謝謝,但我有急事必須立刻見魏嵐店長。他在哪裡?”
安卡見娜迪婭神色凝重,也不再多問,指了指通往酒館後廚和內部區域的側門:“店長應該在後面,我帶您過去。”
“不用,你守住這裡就好。”娜迪婭阻止了她,自己熟門熟路地朝著側門走去。
穿過側門,是一條相對安靜的短廊,連線著後廚、儲藏室以及魏嵐通常待著的內室。娜迪婭徑直走向那扇虛掩著的內室門,再次敲了敲。
“進來。”魏嵐那平淡無波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娜迪婭推門而入。房間內,魏嵐依舊穿著那身亞麻布衣,站在房間中央,他腳下地板縫隙中,隱約可見細微的翠綠根鬚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延伸至牆壁、地板深處,彷彿與整個酒館的建築結構融為一體。
他似乎在維持著甚麼,或者……在感知著甚麼。
看到娜迪婭進來,他那翡翠般的眼眸轉了過來,落在她依舊有些蒼白的臉上。
“你不該到處亂跑,尤其是現在。”
“有至關重要的發現,必須當面告訴你。”娜迪婭沒有在意他的語氣,直接切入主題,語速很快地將技術神官們的推論——關於那驅動“貼合”的裝置必須同時在幽界和現實兩端被破壞才能徹底摧毀——清晰地闡述了一遍。
魏嵐安靜地聽著,木質的面龐上看不出表情變化,直到娜迪婭說完,他才開口,語氣帶著確認:“所以,現在需要找到地下水路里,對應的那部分裝置?”
“是的!”娜迪婭用力點頭,琥珀色的眼眸緊盯著魏嵐,“而且時機緊迫!我剛收到訊息,伊莎貝拉已經帶領一支小隊深入地下水路核心區域發動突擊。這是我們同步行動的最佳機會!必須立刻找到現實中的裝置位置,並通知她!”
魏嵐聞言,沒有再廢話。他直接閉上了那雙翡翠眼眸。
剎那間,娜迪婭感覺到周圍的氣氛變了。
一種難以言喻的、龐大而沉靜的意識以魏嵐為中心,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盪開無形的漣漪,向著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他腳下地板縫隙中那些細微的根鬚驟然亮起了柔和的翠綠光澤,如同被注入了生命般加速蠕動、延伸。
不僅僅是腳下,牆壁上、天花板的木質紋理間,甚至酒館大堂方向隱約傳來的嘈雜聲中,都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植物纖維在同步震顫。
娜迪婭屏住呼吸,她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感知力正如同蛛網般,沿著金砂城地下錯綜複雜的植物根系網路——那些遍佈下水道壁、深入地基、甚至纏繞著城市底下每一寸土壤的微小根鬚——飛速蔓延、探索。
這感知穿透了厚重的土層,無視了磚石的阻隔,掠過黑暗潮溼的通道,掃過潛伏在陰影中的扭曲怪物……
魏嵐就那樣靜立著,彷彿化作了這座城市的植物神經網路本身。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似乎是在處理海量湧來的資訊。
突然,他蹙起的眉頭定住了,翡翠眼眸雖然沒有睜開,但娜迪婭彷彿能感覺到他周身那沉靜的氣息泛起了一絲微瀾,如同平靜的水面被風吹皺。
“……找到了。”魏嵐的聲音很輕,“她也在那裡,正在戰鬥。”
娜迪婭的心臟猛地一跳,她知道,魏嵐“看”到了伊莎貝拉。
……
小隊穿過佈滿粘稠菌毯的廢棄水泵站,踏過由骸骨和鏽蝕金屬堆積的障礙,終於衝入了一個相對開闊的區域——一個巨大的、廢棄的地下蓄水池改造的空間。
而就在這裡,蓄水池的中央,矗立著一座裝置。
它由暗沉金屬和發光晶體構成,佈滿了不斷搏動的暗紫色能量脈絡。只是這一座的規模似乎稍小一些,並且與周圍粗大的供水管道和閥門系統連線在一起,發出低沉而持續的嗡鳴。
但吸引伊莎貝拉目光的,並非僅僅是這座裝置。
在裝置前方,靜靜地站立著三個身影。
他們穿著與之前遭遇的終焉使徒類似的深色袍服,但袍角繡著的銀線圖案更加複雜、詭異。他們的臉上同樣覆蓋著無面面具,但材質似乎是某種暗啞的金屬,在裝置散發的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
三名終焉使徒。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如同三尊沒有生命的雕塑。然而,一股遠比之前任何怪物或祭司都要龐大、冰冷、充滿毀滅意味的氣息,如同實質的寒潮,從他們身上擴散開來,瞬間充斥了整個地下空間。
剛剛經歷激戰、身上還閃耀著“神聖讚美詩”餘暉的小隊成員,在這股可怕的壓迫感面前,呼吸都不由得一滯,下意識地握緊了武器,停下了腳步。
伊莎貝拉純白的身影越眾而出,光鑄權杖直指前方,淺褐色的眼眸中金色輝光再次熾烈燃燒,毫不退縮地迎上那三雙(或者說,三個面具孔洞後)非人的注視。
地下水路,廢棄蓄水池。
空氣彷彿凝固了,粘稠得如同液體。三股冰冷、死寂的氣息從三名終焉使徒身上瀰漫開來,與伊莎貝拉周身燃燒的煌煌聖光激烈對沖,發出無聲的爆鳴。
剛剛經歷苦戰、身上還繚繞著“神聖讚美詩”白金餘暉的小隊成員們,感覺自己像是驟然墜入了冰窟,連呼吸都變得困難,握著武器的手心沁出冷汗。
沒有宣戰,沒有言語。
站在左側的終焉使徒率先動了。他抬起右手,五指虛張,前方空間的光線瞬間黯淡、扭曲,一道肉眼可見的、邊緣不斷崩解消散的灰白波紋,如同死神的鐮刀,悄無聲息地切向小隊陣型!
幾乎是同一時刻,右側的終焉使徒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複雜而扭曲的手印,眾人腳下的陰影彷彿活了過來,化作無數冰冷的、帶著吸力的觸手,纏向他們的腳踝,試圖將他們拖入地面的黑暗,動作瞬間凝滯!
正中的使徒則緩緩懸浮而起,他周身的灰白霧氣劇烈翻湧,凝聚成數十支半透明的、不斷哀嚎的虛無之矛,矛尖鎖定伊莎貝拉,蓄勢待發!
三名使徒,一人主攻,一人控場,一人蓄力絕殺,配合默契,殺機凜冽!
“聖佑!”伊莎貝拉清叱一聲,權杖頓地,一道凝實如琉璃的白金光罩瞬間展開,將整個小隊籠罩其中。
“嗤——!”
灰白波紋狠狠撞在光罩上,光罩劇烈盪漾,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邊緣處竟被那“湮滅”之力蝕開了一道缺口!而腳下陰影觸手的拉扯力也讓光罩內的戰士們身形晃動,難以穩固。
正中的使徒抓住這瞬間的機會,懸浮的虛無之矛如同嗅到血腥的食人魚群,帶著刺耳的尖嘯,鋪天蓋地射向光罩的缺口和被陰影困擾的眾人!
危機瞬間!
伊莎貝拉淺褐色的眼眸中,那抹金色驟然燃燒到極致,彷彿有兩輪微縮的太陽在其中爆開!她不再猶豫,也深知此刻任何常規神術都已無法應對這三名強敵的合擊。
她將手中的光鑄權杖高高舉起,仰頭望向虛無的穹頂,聲音不再是平日悲憫溫和的語調,而是化作了空靈、宏大、彷彿由無數個聲音疊加在一起的宣告,每一個音節都引動著周圍聖光能量的狂潮:
“父已授權,諭令已達!”
“以聖光之名,請允此身,暫代行地上權柄——”
“天使降臨·薩麥爾之怒!”
轟——!!!
無法用語言形容的龐大聖光能量,不再是溫和的流淌,而是如同決堤的銀河,從她嬌小的身軀內轟然爆發!刺目的白金色光柱沖天而起,瞬間貫穿了地下空間的頂部,將沉積了不知多少年的陰霾與汙穢徹底蒸發!
光柱中,伊莎貝拉純白的長袍被難以想象的能量撕碎、重構,化作一套線條凌厲、覆蓋全身的白金色熾焰鎧甲,甲冑上流淌著如同熔金般的符文。
她背後,三對完全由純粹聖光凝結而成的、輝煌巨大的光翼轟然展開!每一片光翼的舒展都帶起一陣灼熱的風暴,將纏繞眾人的陰影觸手瞬間灼燒成青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