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砂城,財富大廳地下深處。
與地面上被灰白霧氣籠罩的死寂不同,這裡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原本用於儲存重要卷宗和舉行秘密會議的地下指揮所,此刻已然成為了拜金教團應對危機的神經中樞。
空氣灼熱,混合著汗水、羊皮紙和金屬摩擦的氣味。
牆壁上掛滿了金砂城的巨幅地圖,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種顏色的符號和箭頭,幾名低階神官正踩著梯子,根據不斷傳來的訊息更新著圖上的態勢。
房間中央,一張由數個厚重石桌拼湊而成的巨大方桌周圍,圍坐著十幾名神色凝重的中高階神官。
他們面前堆滿了寫滿字跡的卷軸和不斷閃爍的通訊水晶,聲音嘶啞地釋出著指令,或是與水晶另一頭的人激烈爭論。
“……西區三號避難所告急!防禦法陣能量不足,需要至少三塊標準充能水晶,我重複,三塊標準充能水晶!”
“物資調配處!這裡是第七巡邏隊,我們在鏽水街遭遇大量縫合怪,請求聖光弩箭支援!重複,請求聖光弩箭!”
“東城門疏散通道發生擁堵!需要人手維持秩序!該死,那群慌不擇路的傢伙快把柵欄擠塌了!”
“聖光教會那邊怎麼說?他們的淨化小隊甚麼時候能抵達商業區廣場的避難所?”
嘈雜的聲浪幾乎要掀翻天花板。角落裡,幾個累垮的神官和衣而臥,發出沉重的鼾聲,但很快就會被新的緊急通訊吵醒,揉著通紅的眼睛重新投入工作。
就在這時,指揮所一側的厚重石門被推開,一個身影扶著門框,略顯艱難地走了進來。
是娜迪婭。
她依舊穿著那件沾有些許乾涸血跡的沙色長裙,白金淡金色的長髮不再像往日那樣一絲不苟,幾縷髮絲垂落在蒼白的臉頰旁。
她的腳步有些虛浮,呼吸也比平時急促,但那雙向來從容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卻銳利如鷹,迅速掃過整個指揮所。
她的出現,讓靠近門口的幾名神官愣了一下。
“司鐸大人?!”一個年輕的神官失聲叫道,手中的卷軸差點掉在地上,“您……您怎麼來了?您的傷……”
他的驚呼引來了更多人的注意。嘈雜的指揮所瞬間安靜了不少,許多道目光匯聚到娜迪婭身上,帶著驚訝、擔憂,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希冀。
負責統籌全域性的資深神官馬爾科姆立刻從中央方桌後站起身,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寫滿了不贊同:“娜迪婭司鐸!您應該聽從魏嵐店長的建議,留在常青之樹靜養!這裡的事情有我們……”
娜迪婭抬起那隻完好的手,輕輕擺了擺,打斷了他的話,聲音雖然帶著傷後的虛弱,卻異常清晰:“我還沒脆弱到需要一直躺在床上。馬爾科姆,告訴我現在的情況。”
她扶著牆壁,慢慢走向中央方桌,每一步都似乎耗力不小,但腰背依舊挺得筆直。
馬爾科姆看著她蒼白卻堅定的臉色,知道勸不動,只好嘆了口氣,跟在她身側,語速飛快地彙報:“情況很糟,但還在控制之內。我們依託城內七座主要神殿、三座大型商會倉庫以及部分結構堅固的公共建築,建立了十二個官方臨時避難所,目前均已啟用,收容了超過十五萬民眾。
“護教軍和聖光教會的戰鬥人員混編成防禦小隊,正在全力保障這些避難所外圍安全,清剿滲透進來的怪物,防禦壓力非常大。”
他指著地圖上幾個被重點標註的區域,語氣沉重。但隨即,他的手指移向了兩個與眾不同的標記:
“不過,司鐸大人,目前出現了兩個……意料之外的安全區。”
娜迪婭的目光隨之落在那個熟悉的酒館標記上,眼神微動。
馬爾科姆繼續解釋道:“司鐸大人,您從常青之樹回來,那裡的情況您比我們更清楚。那裡是絕對安全的,完全無需我們派駐人手。此外,還有一個意外的好訊息:城西的晨露之家孤兒院,似乎也受到了類似的庇護。”
他指向晨露之家的標記,臉上露出一絲難以置信:“根據冒險者協會和零星巡邏隊傳回的訊息,那裡同樣被一種強大的生命結界籠罩,怪物無法侵入。我們只象徵性地派駐了四名護教軍在那裡,主要任務並非防禦,而是協助瑪爾塔嬤嬤維持內部秩序和分發我們運抵的補給物資。
“常青之樹和晨露之家這兩個點,為我們節省了至少兩個滿編小隊的防禦力量,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娜迪婭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意外的神色,只是淡淡應了一句:“魏嵐店長的庇護,確實是我們未曾預料到的助力。” 她將目光從地圖上收回,看向馬爾科姆:“民眾疏散情況呢?”
馬爾科姆的彙報回到沉重的基調:“仍在進行,但……效率很低。霧氣干擾了視線和通訊,恐慌情緒蔓延,城門口發生了數起踩踏事件,傷亡……不小。”
娜迪婭的目光在地圖上移動,聽著馬爾科姆的彙報,偶爾提出一兩個關鍵問題。
“避難所的物資儲備如何?”
“按照應急預案,所有避難所都儲備了至少維持三天的食物和飲用水,醫療物資也在持續補充。但怪物的攻擊和霧氣本身的侵蝕性對防禦法陣消耗極大,能量水晶的補給線壓力很大。”
“與聖光教會的協同呢?”
“伊莎貝拉閣下已做了安排,目前基本順暢。雙方的神術師正在合作加固主要避難所的防護,並輪流對受霧氣侵蝕的民眾進行治療。”
娜迪婭點了點頭,目光最終落在代表常青之樹酒館和晨露之家的那兩個小標記上,眼神微微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銳利。
“做得不錯,馬爾科姆,還有諸位。”她的聲音提高了一些,清晰地傳遍指揮所,“金砂城經歷過比這更大的風浪,貪婪的沙盜,狂暴的獸潮,甚至是數十年前那場幾乎摧毀整個城市經濟體系的大蕭條……我們都挺過來了。”
她環視著周圍一張張疲憊而緊張的臉。
“這一次,不過是些躲在霧氣裡、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老鼠。他們以為製造混亂和恐懼就能摧毀我們建立在黃金與契約之上的城市?真是痴心妄想!”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彷彿帶著某種魔力,讓指揮所內原本有些壓抑和慌亂的氣氛為之一振。
“守住防線,保障民眾,穩定秩序。記住,我們守護的不僅僅是石頭和黃金,更是這座城市賴以生存的秩序與希望。拜金教團,從不做虧本的買賣,這一次,我們也要讓那些躲在暗處的傢伙,血本無歸!”
“是!司鐸大人!”指揮所內,眾人齊聲應和,聲音比剛才洪亮了許多,眼神中的疲憊似乎也被一股昂揚的鬥志所取代。
娜迪婭輕輕撥出一口氣,對馬爾科姆吩咐道:“給我找個位置,再把最新的傷亡報告和物資消耗清單拿給我。”
她終於不再依靠牆壁,自己走到方桌旁一張空著的椅子前,穩穩地坐了下去,開始仔細翻閱馬爾科姆遞過來的卷宗。
……
金砂城,西區,第七避難所。
這座由厚重花崗岩砌成的巨大倉庫,此刻成為了數千名平民的臨時庇護所。
沉重的包鐵木門緊閉,門後還用裝滿沙石的木箱進行了加固。倉庫高處的狹窄視窗後,隱約可見弓箭手和神術師警惕的身影。
倉庫外,原本寬敞的卸貨廣場此刻已被灰白色的濃霧吞噬。霧氣中,扭曲的影子憧憧,令人牙酸的刮擦聲和低沉的嘶吼不絕於耳。
“頂住!為了金砂城!為了契約與黃金!”
一名身披拜金教團鑲金皮甲的小隊長嘶聲怒吼,他手中的彎刀劃過一道弧光,將一隻試圖爬上臨時胸牆的、長著反關節腿的蜥蜴狀怪物劈落。
刀鋒上附著的微弱金光與怪物傷口處溢散的灰白氣息相互抵消,發出“嗤嗤”的聲響。
在他身旁,一名穿著純白鎧甲的聖光教會騎士沉默地舉起鳶尾盾。
“砰!”
一隻從霧中猛撲而來、形如臃腫屍骸的怪物狠狠撞在盾面上,聖潔的光芒一閃,那怪物如同被烙鐵燙到般發出尖嘯,踉蹌後退,胸口冒著白煙。
“聖光,淨化!” 騎士身後,一名年輕的神官雙手捧起聖徽,柔和而堅定的白光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如同水波般拂過前方奮戰戰士的後背。
戰士們精神一振,感覺消耗的體力恢復了些許,傷口處的麻癢刺痛也減輕了。
防線並非固若金湯。
“左側!左側缺口!” 有人驚呼。
幾隻動作迅捷、形如剝皮獵犬的怪物利用同伴的掩護,從一個被怪物屍體堵塞的防禦缺口處竄了進來,直撲向倉庫大門!
“攔住它們!” 小隊長目眥欲裂。
就在此時,一道熾熱的火線後發先至,精準地掠過那幾只怪物的路徑。
“轟!”
火焰炸開,雖然不是特別猛烈,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粘附性,瞬間點燃了怪物的身軀,讓它們在痛苦的哀嚎中化為翻滾的火球,很快便不再動彈。
眾人回頭,只見防線內,一個穿著冒險者皮甲、臉上帶著煙燻痕跡的年輕女孩鬆了口氣,放下還在冒著青煙的法杖。她旁邊,一個胖乎乎的商人擦了把汗,趕緊遞上一小袋魔晶粉:“幹得好,妮娜!再來一次!”
“省著點用,漢斯先生,魔晶粉不多了!” 另一個冒險者打扮的人喊道,同時奮力投出投槍,將一隻試圖從空中撲下的、帶著破爛肉翼的怪物釘在地上。
倉庫大門上方,一名拜金教團的低階神官雙手按在刻畫於牆壁上的簡易法陣節點上,額頭青筋暴起,努力維持著籠罩整個倉庫的淡金色光膜。
光膜在霧氣持續的侵蝕和怪物偶爾的撞擊下不斷盪漾著漣漪,看似搖搖欲墜,卻始終堅韌地存在著。
“能量水晶!快!第三節點需要更換!” 他嘶啞地喊道。
下面立刻有人將一塊已經有些暗淡的水晶拆下,換上一塊新的、散發著穩定能量波動的晶體。光膜的光芒隨之穩定了一些。
倉庫內部,顯得有些擁擠。婦孺和老人們被安排在相對安全的中心區域,身強力壯者則負責搬運物資、照顧傷患,或者作為預備隊守在門後,孩子們害怕地依偎在母親懷裡。
“媽媽,那些穿白衣服和金衣服的叔叔阿姨……會保護我們的,對嗎?” 一個小女孩小聲問。
她的母親緊緊抱著她,看著門口方向,用力點頭:“會的,寶貝。拜金教團和聖光教會的大人們在一起,還有那麼多勇敢的冒險者,我們一定能堅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