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綠的樹人軍團如同沉默的收割機器,在破敗的街道上穩步推進。
沉重的木質巨拳每一次砸落,都能將數只扭曲的縫合怪物碾成肉泥;揮舞的帶刺藤蔓如同死亡的鞭子,掃過之處,怪物紛紛被撕裂、抽飛。粘稠的黃色膿液和碎裂的肢體四處飛濺,將灰白霧氣染上骯髒的色彩。
怪物的嘶吼和撞擊聲不絕於耳,但它們零星的攻擊落在樹人堅韌的木質身軀上,只能留下淺白的劃痕,根本無法阻擋這支森林造物組成的洪流。
魏嵐跟在軍團後方,步伐從容,翡翠眼眸平靜地掃視著周圍。霧氣在樹人行動帶起的風壓中翻滾,但依舊濃得化不開,阻礙著更遠處的視野。
清理完眼前這一片區域的怪物後,魏嵐抬起手,樹人軍團的推進速度立刻放緩,最終完全停止,如同紮根般矗立在破碎的街道上,只留下滿地狼藉的怪物殘骸。
魏嵐站在原地,木質的面龐上看不出表情,但翡翠眼眸中光芒微閃,顯然在思考。
諾克斯馬爾密會能在幽界如此大規模地活動和“生產”這些聖骸怪物,必然有一個相對穩固的據點。
這個據點需要足夠隱蔽,能夠避開可能的探查,同時也要便於他們進行那些涉及空間和生命改造的禁忌實驗。
現實中的金砂城地下水路,一直是諾克斯馬爾密會活動頻繁的區域,拜金教團和聖光教會的主力也都被牽制在那裡。
按照幽界與現實對應的特性,那麼在這裡,地下水路同樣應該是一個關鍵區域。
巴斯小隊和晨星小隊之前的遭遇也印證了這一點,大量被困的護教軍和怪物都集中在地下。
更重要的是,地下水路系統複雜,通道縱橫,如同城市的血管網路,非常適合隱藏和轉移。如果密會想要建立一個不被輕易發現的據點,那裡無疑是最佳選擇之一。
“看來,還是得下去一趟。”
魏嵐低聲自語,做出了決定。
而且……
魏嵐的視線掠過那些被樹人輕易撕碎的扭曲造物,又看了看腳下這片只是現實投影、即便毀壞也無所謂的映象城市。
在這裡,他沒有任何顧忌。
既然常規的搜尋效率太低,那就用更直接的方法。
魏嵐不再猶豫。
他心念一動,身後那支龐大的樹人軍團攻勢驟然一變,如同收到統一指令般,開始向著城市中心的某個區域——大致對應現實世界中金砂城地下水路系統最複雜、最深邃的區域——迅速集結、靠攏。
它們沉重的腳步讓地面不斷震顫,沿途任何試圖阻擋的怪物都被無情地碾碎。
魏嵐本人則緩步走向那片區域的中心點,那裡原本應該是一個大型廣場,在幽界卻只剩破敗的噴泉基座和遍佈裂紋的石板。
他站定在廣場中央,微微閉上翡翠眼眸,意識徹底沉入與腳下大地。
他開始抽取力量。
以他所在的位置為中心,翠綠色的光芒不再是溫和流淌,而是如同壓抑了千萬年的火山熔岩,驟然從他腳下爆發開來!
光芒沖天而起,撕裂了濃稠的灰白霧氣,將整片區域映照得一片璀璨!
“轟隆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都要深沉的轟鳴從地底傳來,彷彿整座城市的地基都在哀嚎、在崩解。
魏嵐腳下的石板瞬間化為齏粉,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裂口猛然張開!
緊接著,一株難以用語言形容其龐大的巨物,帶著摧枯拉朽、無可匹敵的氣勢,破土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樹木,甚至超越了之前任何樹人的規模。
它的主幹粗壯得如同山巒崛起,直徑輕易超過了數十米,並且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膨脹、拔高!
粗糙的樹皮如同龍鱗般開合,無數比山脈還要粗壯的根鬚如同活著的山脈脈絡,向著四面八方、向著地底最深處蠻橫地紮根、撕裂、拓展!
它生長的速度太快,太狂暴!
“咔嚓——轟!!!”
以巨樹破土點為中心,蛛網般密集的裂痕瞬間蔓延至視線的盡頭。
周圍的建築——那些破敗的房屋、高大的鐘樓、堅固的倉庫——如同被無形巨手捏碎的積木,在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紛紛崩塌、解體,化作無數碎石斷木,被巨樹生長帶來的上升氣流捲上天空,又如雨點般落下。
整個映象金砂城,都被這株突兀崛起的擎天巨樹硬生生頂了起來!城市的地面板塊在“嘎吱”的斷裂聲中扭曲、翹曲、最終徹底崩碎!
無數巨大的土石碎塊混合著建築的殘骸,如同流星般向著下方新出現的、深不見底的黑暗空腔墜落。
魏嵐站在巨樹最低的一根粗壯枝椏上,這枝椏的寬度就足以容納數輛馬車並行。他低頭俯瞰。
下方,原本應該是城市地基和複雜地下水路系統的地方,此刻被巨樹的誕生徹底撕開了一個巨大無比的空洞。空洞深處,並非預想中的泥土和岩層,而是一片深邃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
只有巨樹那無數瘋狂向下紮根、閃爍著翠綠光澤的龐大根鬚,如同探入深淵的觸手,在這片黑暗中顯得格外醒目。
碎裂的石塊和建築殘骸正不斷墜入那片黑暗,久久聽不到迴響。
整個映象金砂城,彷彿一個被頑童粗暴掀開了外殼的精緻模型,露出了其下隱藏的、令人不安的巨大空腔。
魏嵐的翡翠眼眸凝視著那片深邃的黑暗,目光彷彿要穿透那無盡的虛無,找到藏匿其中的目標。
終於,他的嘴角緩緩勾起,露出一絲微笑:
“找到你們了。”
……
金砂城內的霧氣越來越濃,灰白色的塵霾如同活物般在街道間流淌,吞噬著光線與聲響。常青之樹酒館內,魏嵐的木質分身靜立櫃臺後,彷彿與建築本身融為一體。
菲娜深吸一口氣,帶著晨星小隊的成員走到魏嵐面前。
“店長,”她的聲音在略顯空曠的酒館裡很清晰,“我們想去晨露之家。瑪爾塔嬤嬤和孩子們在那裡,我們放心不下。”
魏嵐的翡翠眼眸轉向他們。
他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只是簡單說道:“去吧。”
“是!”五人齊聲應道,隨即轉身,毫不猶豫地推開酒館厚重的大門,踏入了外面那片詭異翻湧的灰白霧靄之中。門在他們身後迅速關上,隔絕了內部相對安全的空間。
街道上的能見度極低,熟悉的路標變得模糊。腐朽的氣味鑽進鼻腔,耳邊只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和心跳,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是人是怪的嘶鳴與撞擊聲。
“跟緊我!”菲娜低喝,琥珀色的眼眸銳利地掃視著霧中任何晃動的陰影。科爾和雷恩一左一右護住兩翼,伊萊娜和艾拉斷後。五人組成緊密的隊形,憑著記憶,朝著晨露之家的方向快速移動。
沿途的景象令人心驚。一些店鋪的門窗被暴力破開,裡面黑黢黢一片,殘留著打鬥和拖拽的痕跡。路邊偶爾能看到傾倒的推車、散落的貨物,甚至一小灘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紅色血跡。
霧氣中,不時有扭曲的身影一閃而過,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聲或低吼,但或許是因為他們隊伍精悍,或許是有魏嵐氣息的隱隱威懾,並沒有怪物立刻撲上來。
他們謹慎地避開主路,儘量穿行於小巷。在一個拐角,兩隻下半身像蜥蜴、上身卻是腐爛人形、揮舞著骨鉗的怪物正在啃噬一具看不清模樣的屍體。
科爾眼神一凜,不等怪物反應,劍鋒已裹挾著風元素刺出,精準地削飛了一隻怪物的頭顱。幾乎同時,艾拉的暗影箭無聲沒入另一隻怪物的胸腔,暗影能量迅速腐蝕其內臟,讓它僵直著倒下。
“快走!別戀戰!”菲娜催促道,眾人立刻加速離開這片區域。
越靠近晨露之家所在的區域,他們的心揪得越緊。終於,那扇熟悉的、掛著“晨露之家”木牌的斑駁大門出現在霧氣中。令人稍感安心的是,大門緊閉著,門外也沒有怪物聚集的跡象。
菲娜上前,用特定的節奏敲了敲門。門內立刻傳來瑪爾塔嬤嬤緊張的聲音:“誰?!”
“嬤嬤,是我們!菲娜!”菲娜趕緊回應。
門吱呀一聲開啟一條縫,瑪爾塔嬤嬤蒼老而警惕的臉露了出來,看到真是他們,才鬆了口氣,連忙將五人讓了進去,然後迅速重新閂上門。
庭院內的景象與外面恍如兩個世界。
艾拉種下的那棵翠綠小樹苗已經長到了一人多高,枝葉繁茂,肥厚的葉片表面流淌著溫潤的光暈。一層肉眼難以察覺、但確實存在的淡綠色光膜,以樹苗為中心,如同一個倒扣的碗,將整個晨露之家的庭院籠罩在內。
光膜之外,灰白的霧氣如同粘稠的液體般緩慢翻滾,帶著腐朽的氣息,卻絲毫無法侵入庭院內部。
甚至連那些怪物隱約的嘶吼和城市各處的混亂聲響,傳到庭院裡也變得極其微弱、遙遠,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庭院內,空氣清新,帶著植物特有的淡淡香氣。孩子們沒有像外面的人那樣驚慌失措,他們大多聚集在樹苗周圍,或是安靜地坐著,或是小聲玩著沙地上的玩具。
有幾個年紀稍大的孩子,甚至還在瑪爾塔嬤嬤的指導下,嘗試著控制微弱的水流或讓一小撮沙子懸浮起來,只是他們的眼神裡,依舊藏著一絲不安。
瑪爾塔嬤嬤看到菲娜五人,一直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些許寬慰。她快步迎上來,佈滿皺紋的手緊緊抓住菲娜的手臂。
“你們來了就好,來了就好……”她的聲音帶著後怕的顫抖,“外面……外面是不是已經完全……”
菲娜反手握住嬤嬤冰冷的手,用力點了點頭:“情況很糟,嬤嬤。霧氣籠罩了整個城市,很多地方都出現了怪物。但您這裡很安全。”她看向那棵散發著柔和光暈的小樹,“店長的力量在保護這裡。”
科爾環顧四周,鬆了口氣,大嗓門也壓低了些:“太好了!看來店長給的這東西真管用!外面簡直成了怪物窩,還是這裡舒服!”
艾拉抱著手臂,冰藍色的眼睛掃視著光膜之外的濃霧。
她能看到一些扭曲的影子在霧氣邊緣徘徊,偶爾會有怪物試圖靠近,但在觸碰到那淡綠色光膜的瞬間,就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霧氣深處,發出不甘的嘶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