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砂城地下水路,空氣渾濁,瀰漫著硝煙、潮溼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腥臭。
臨時架設的照明晶石發出不穩定光線,在佈滿苔蘚和水漬的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娜迪婭·金穗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感覺眼前魔法地圖上閃爍的光點都有些模糊重影了。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連續工作了多少個小時,地下水路深處傳來的每一次能量波動警報都讓她本就緊繃的神經再擰緊一分。
“你的精神狀態很差,娜迪婭。”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娜迪婭勉強抬起頭,看到伊莎貝拉不知何時來到了臨時指揮所。
這位聖光教會的活聖人依舊一身純白,周身朦朧的光暈在這陰暗的地下環境中顯得格外醒目。
“沒辦法,‘鐵砧’小隊雖然被魏嵐店長救回來了,但帶回的情報更讓人頭疼。”娜迪婭的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那個空間……可能比我們想的更麻煩。”
伊莎貝拉走上前,沒有多說甚麼,只是伸出白皙的手掌,輕輕虛按在娜迪婭的額前。
柔和而純粹的聖光自她掌心流淌而出,如同溫煦的暖流,緩緩注入娜迪婭疲憊不堪的身體。
娜迪婭沒有抗拒,閉上眼,感受著那股驅散疲憊、撫平精神褶皺的力量。
雖然無法根除長期的勞累,但至少讓她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不少,乾澀的眼睛也舒服了許多。
“多謝,”娜迪婭長舒一口氣,重新睜開眼,琥珀色的眼眸恢復了些許銳利,“感覺又能多撐幾個小時了。”
“適當的休息是必要的。”伊莎貝拉收回手,語氣依舊平和,“聖光能撫慰一時的疲憊,但無法替代真正的睡眠。”
“等把眼下這波防禦工事部署完再說吧。”娜迪婭擺擺手,指向剛剛由護教軍和聖騎士共同加固完畢的防線閘口,“希望這玩意兒能多擋那些鬼東西一陣子。”
她接過下屬遞來的最後一份部署確認報告,快速掃了一眼,簽下名字。
“這裡暫時交給你們了,有任何異常,立刻按第三預案處理,並第一時間向我彙報。”娜迪婭對駐守此地的護教軍隊長吩咐道。
“是,司鐸大人!”
娜迪婭又看向伊莎貝拉:“我先回財富大廳,需要重新評估幾個區域的資源配給。這裡……”
“我會在此停留片刻,確保防線穩定。”伊莎貝拉微微頷首。
娜迪婭不再多言,在一隊護教軍戰士的護衛下,轉身沿著潮溼的通道,向通往地面的出口走去。
沿著向上延伸的、佈滿溼滑苔蘚的石階快步前進,身後地下水路的渾濁空氣和隱約的嘶吼聲漸漸被拋遠。
娜迪婭在階梯口與護送的戰士們簡短告別,示意他們返回崗位加強防禦,自己則獨自一人走向通往地面的最後一段路。
當她推開那扇沉重的、繪有拜金教團徽記的隔離鐵門,重新踏上金砂城夜晚的街道時,一股異樣感瞬間攫住了她。
太安靜了。
這裡雖然是靠近地下水路入口的工業區,入夜後本就人煙稀少,但絕不至於如此死寂。
往常至少能聽到遠處主街傳來的模糊車馬聲、巡邏隊的腳步聲,或是更夫敲梆子的迴響。可現在,甚麼也沒有。
空氣凝滯,連一絲風都沒有,只有她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心跳在耳邊鼓譟。
頭頂的星空似乎也被一層無形的薄紗矇住,星光黯淡,月色昏沉。街道兩旁建築窗戶裡透出的零星燈火,看起來也格外遙遠和模糊。
娜迪婭琥珀色的眼眸瞬間銳利起來,長期處於高度警戒狀態的神經立刻拉響警報。
她幾乎是本能地,雙手在身前虛攏,指尖看不見的微光一閃,數道纖細卻異常堅韌的金線已無聲無息地在她指間纏繞、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蛛網。
她身體微微下沉,目光如電般掃視著街道兩側的陰影和屋頂。
“不錯的警覺性,金穗司鐸。”
一個平靜的,帶著某種空洞迴響的男聲,從前方的陰影中傳來。
伴隨著話音,一個穿著深灰色長袍的身影緩緩從一棟倉庫拐角的黑暗中步出。袍服上,銀線繡制的、不斷變幻的幾何圖案在昏暗中微微反光,彷彿活物在蠕動。
他的臉上,覆蓋著一張沒有任何五官的純白麵具,光滑得令人不適。
娜迪婭的瞳孔驟然收縮。她認出了這種標誌性的飾物,教團的核心檔案中有過模糊的記載。
“無面面具,還有如此強大的虛無之力……”娜迪婭的聲音低沉而緊繃,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凝重,“你不是普通的湮滅祭司……你是‘終焉使徒’。”
那身影停在娜迪婭前方約十步之遙的地方,微微頷首,動作帶著一種程式化的優雅。
“請允許我自我介紹,”那空洞的聲音再次響起,透過面具傳來,不帶絲毫情緒,“我是莫爾甘。在此靜候,只為能與司鐸大人,進行一場……坦誠的對話。”
隨著他的話語,娜迪婭注意到,街道周圍,那些原本只是尋常的、被夜晚昏暗籠罩的角落,開始有淡淡的、灰白色的霧氣如同擁有生命般,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
它們從巷口、排水渠、甚至牆壁的縫隙中滲出,緩慢地匯聚,讓本就糟糕的能見度進一步下降,也將她和自稱格拉克的終焉使徒包圍在了這片不斷縮小的詭異空間中心。
娜迪婭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指間操控的金線在昏暗中泛著冷冽的微光。她沒有立刻發動攻擊,眼前這個自稱莫爾甘的“終焉使徒”給她的壓力遠超以往遭遇的任何湮滅祭司。
周圍的灰白霧氣如同活物般緩緩收攏,將這片街道與外界徹底隔絕。
“坦誠的對話?”娜迪婭的聲音帶著刻意壓制的冷靜,目光銳利地鎖定在對方那張光滑的無面面具上,“用這種方式‘邀請’,可看不出多少誠意,莫爾甘先生。”
莫爾甘那無面面具微微偏了偏,似乎在“打量”她:“形式無關緊要,金穗司鐸。重要的是交流本身。我必須承認,拜金教團,尤其是您,反應速度遠超我們之前的預估。
“尤其是你們居然這麼快就破解了幽界道標的秘密,併成功救出了被困的護教軍……這打亂了我們一些次要的步驟。”他的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惋惜?
“或許,我們早該將您‘請’進來,那樣會省去不少麻煩。”
“次要步驟?”娜迪婭捕捉著對方話語裡的資訊,同時不動聲色地調整著腳下重心,指尖的金線如同擁有生命的觸鬚,悄無聲息地改變著角度,“你們在金砂城地底搞出那麼大動靜,製造那些怪物,綁架我們的戰士,就只是‘次要步驟’?”
“地下的騷動,不過是為了吸引注意力,消耗力量……所進行必要的紛擾而已。”莫爾甘平淡地陳述,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真正的‘工作’,往往在更深的層面進行。”
“更深的層面……”娜迪婭的心臟猛地一跳,一個名字脫口而出,“回聲峽谷?”
灰白的霧氣似乎因這個名字而產生了微不可察的波動。
莫爾甘發出了一個類似輕笑的氣音,空洞而詭異。
“啊……那個名字。你竟然還能記起它,甚至找到了它殘存的‘錨點’……魏嵐,果然是我們計劃中一個巨大的變數。”他頓了頓,似乎在欣賞娜迪婭臉上無法完全掩飾的震驚,“沒錯,回聲峽谷。一個成功的……範例。
“當現實的一部分被完整地剝離,落入‘歸虛’的懷抱,其存在的一切痕跡——物質的、記憶的、記錄的——都將被撫平,如同從未存在過。這不是很美妙嗎?徹底的寧靜,徹底的……無。”
娜迪婭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她想起了魏嵐關於“資訊刪除”的判斷,想起了那份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回聲峽谷”記錄的調查報告。那不是簡單的隱藏或幻術,而是……徹底的抹除!
“你們……想把金砂城也變成第二個回聲峽谷?”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把整座城市,連同裡面所有的人,都從世界上……‘刪除’掉?”
莫爾甘攤開雙手,做了一個近乎優雅的姿勢,彷彿在展示一件即將完成的作品。
“‘刪除’?不,司鐸大人。是‘回歸’。回歸萬物應有的終極狀態——虛無。金砂城,不過是下一個……更宏偉的範例。當這座建立在貪婪與虛幻契約上的城市徹底融入寂靜,它所證明的‘真理’,將遠比一個偏僻的峽谷更有力。”
他話音未落,娜迪婭動了!
她一直蓄勢待發的右手猛地向前一揮!那幾道纏繞在她指間的纖細金線瞬間繃直,不再是無形之物,而是化作了肉眼可見的、閃爍著冰冷寒光的銳利絲絃,以超越箭矢的速度,撕裂凝滯的空氣,直射莫爾甘的咽喉、心臟以及四肢關節!
同時,她的左手不知何時已扣住一枚小巧的金色符牌,猛地捏碎!
“嗡——!”
一道刺目的金色光環以她為中心驟然爆發,如同一個小型太陽在這灰白霧靄中炸開!這是拜金教團高階司鐸保命用的“財富壁壘”,能在瞬間形成強大的能量衝擊和物理屏障,旨在驅散邪祟、打斷施法,併為使用者爭取到寶貴的瞬間。
金線刺穿了莫爾甘的身影!“財富壁壘”的金光也狠狠撞了上去!
然而,娜迪婭的心卻沉了下去。
沒有命中實體的感覺。
被金線穿透的“莫爾甘”如同水中倒影般盪漾了一下,隨即消散在原地。那強大的金光衝擊也只是讓周圍的霧氣翻滾得稍微劇烈了一些,並未觸及任何實質目標。
“不錯的嘗試,司鐸大人。”
莫爾甘那空洞的聲音從娜迪婭側後方傳來,距離似乎沒有絲毫變化。
娜迪婭猛地轉身,看到那個深灰色的身影依舊靜靜地站在那裡,無面面具對著她,彷彿從未移動過。她射出的金線失去了目標,無力地垂落在地,光芒迅速黯淡。
“但在這個我們精心準備的‘對話場所’,物理層面的攻擊,意義有限。”莫爾甘緩緩說道,“我理解您的急切,不過,我們還有時間。在現實中的金砂城徹底完成它的‘歸虛’之前,您我可以繼續這場……有益的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