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之樹酒館剛剛送走上午的營業高峰,氛圍尚餘幾分慵懶。
魏嵐正站在櫃檯後,用一塊軟布擦拭著杯子,翡翠眼眸平靜無波,彷彿之前倉庫裡的談話未曾發生。
酒館大門被推開,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
走進來的正是娜迪婭·金穗與伊莎貝拉。
娜迪婭依舊是一身剪裁合體的沙色長裙,金線繡紋在陽光下流淌著微光,但她眉宇間少了幾分平日裡的從容,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伊莎貝拉則是一襲純白聖袍,周身朦朧光暈與酒館內溫暖的煙火氣形成微妙對比,她臉上帶著慣有的悲憫與溫和,目光卻徑直落向櫃檯後的魏嵐。
她們的出現立刻引起了不少酒客的注意,低聲的議論如同水波般在座位間擴散。
“魏嵐店長。”娜迪婭率先開口,聲音保持著一貫的優雅,但語速略快,“冒昧打擾,有要事相商。”
伊莎貝拉微微頷首,接話道:“事關被困戰士的安危,以及那枚‘幽界道標’,希望能得到店長的協助。”
魏嵐放下擦拭的杯子和軟布,木質的面龐上看不出情緒。
“去後面談。”
他言簡意賅,轉身引路,將兩位在西大陸舉足輕重的大人物帶向了酒館後方的私人區域。
後方的休息室內,門被輕輕關上,隔絕了外界的嘈雜。
娜迪婭沒有迂迴,直接切入主題:“魏嵐店長,我們長話短說。拜金教團和聖光教會一致認為,必須儘快採取行動,營救被困在映象空間內的戰士們。
“巴斯小隊的情況證實了他們還活著,但每拖延一刻,他們的危險就增加一分。”
伊莎貝拉從寬大的袍袖中取出了那個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封印盒,放在桌上。
“這是我們此前繳獲的‘幽界道標’。”娜迪婭看向魏嵐,“魏嵐店長,你是目前唯一成功啟用並使用過此物,並親身進入過那個異常空間的存在。對於它的運作機制和潛在風險,無人比你更瞭解。
“拜金教團願意將此物提前交由你掌控,以期能儘快找到營救被困者的方法。”
魏嵐的木質面容上看不出甚麼情緒波動,翡翠眼眸平靜地掃過桌上的封印盒,又看向娜迪婭和伊莎貝拉。
這枚“幽界道標”是研究那個詭異空間的最佳鑰匙。
拜金教團和聖光教會在地下水路的強攻吸引了諾克斯馬爾密會的絕大部分注意力,正是他潛入其中、仔細探查其底層規則的絕佳時機。
他根本不相信單憑那群瘋子能造出這種能扭曲現實認知、甚至進行“資訊刪除”的空間,背後必然有更龐大的秘密。
“可以。”他回答得異常乾脆,沒有一絲猶豫,“道標交給我,我負責進去把人帶出來。你們維持正面戰場的壓力,牽制諾克斯馬爾密會的注意力。”
這爽快到近乎反常的答覆,讓娜迪婭和伊莎貝拉同時一怔。
娜迪婭那雙精於計算的琥珀色眼眸微微眯起,按照她之前與魏嵐打交道的經驗,這位神秘的店長絕不會放過任何可以等價交換甚至坐地起價的機會——其是在這種對方明顯有求於他的情況下。
她甚至已經準備好了應對討價還價的說辭和底線。
這過於爽快的回應,讓娜迪婭精心準備的後續說辭卡在了喉嚨裡,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錯愕。
就連始終保持著悲憫微笑的伊莎貝拉,純白麵紗下的眉頭也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淺褐色的眼眸裡掠過一絲訝異。
這……不像她們認知中的魏嵐。
魏嵐將她們的反應盡收眼底,立刻意識到自己答應得太快了。
心思電轉間,他木質的面龐上依舊沒甚麼表情,但話鋒順勢一轉:
“當然,行動所需的‘物資損耗’和‘風險補償’,拜金教團和聖光教會需要共同承擔。”
緊接著他開始報出一系列條目:包括但不限於特定種類的魔法材料、稀有金屬、能量結晶,以及要求兩大教會開放部分非核心知識庫的閱覽許可權,並承諾在後續針對諾克斯馬爾密會的聯合行動中提供必要的資訊共享與武力支援。
娜迪婭和伊莎貝拉交換了一個眼神。魏嵐這臨時加碼的行為過於明顯,簡直像是在掩飾剛才那句過於爽快的承諾。
就彷彿是你準備好討價還價,對方卻突然一口答應,緊接著又彷彿意識到說錯了話,忙不迭地開始往回找補。
並非彷彿。
不過,他提出的這些“物資損耗”和“風險補償”,雖然種類繁多,要求具體,但確實都在兩大教會可以輕鬆承受的範圍內,甚至比她們預想中魏嵐可能趁機提出的要求要“合理”得多。
那些魔法材料和知識庫許可權,雖然珍貴,但比起儘快救出被困的精銳、破解映象空間的秘密,代價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娜迪婭精於計算的頭腦迅速權衡利弊,琥珀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
她沒去戳穿魏嵐這略顯生硬的轉折,只是優雅地頷首:“這是自然。店長所需物資清單,稍後便可備齊,直接送至常青之樹。知識庫許可權令牌,我也會一併奉上。”
伊莎貝拉也微微欠身,純白麵紗下的聲音依舊溫和:“聖光教會亦會提供清單上屬於我方份額的部分,並承諾必要時的支援。願聖光庇佑店長此行順利,解救被困的羔羊。”
兩人的反應乾脆利落,絲毫沒有拖泥帶水,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錯愕從未發生。既然魏嵐給出了臺階,她們便順勢而下,畢竟當前的首要目標是救人,而不是探究這位神秘店長偶爾反常的行為模式。
“好。”魏嵐也不再多言,伸手拿起桌上那散發著聖潔光暈的封印盒。盒子入手微沉,表面的符文流轉,隔絕著內部那令人不安的波動。
送走了娜迪婭和伊莎貝拉,沒過多久,幾名拜金教團的執事便帶著幾個密封的箱子和一枚刻著天平的金屬令牌來到了常青之樹。
魏嵐清點了一下物資,確認無誤後,便帶著那枚封印好的幽界道標,獨自上了酒館二樓。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包括剛剛經歷了一番驚魂的艾拉等人。在屬於自己的房間內,他解開了封印盒上的聖光禁制。
那枚暗沉金屬圓盤再次暴露在空氣中,中心的幽暗晶體緩緩旋轉,散發出令人不適的波動。
魏嵐沒有猶豫,木質的手指直接按在了道標之上。
熟悉的剝離感與空間置換感瞬間傳來。
眼前景象一晃,熟悉的陰冷和黴味撲面而來。他再次站在了那個破敗、積灰的常青之樹酒館內部。
幾乎在進入的瞬間,魏嵐就清晰地感覺到,這具木質分身內部蘊含的力量,正以一種緩慢但持續的速度向外流逝。不過,比起上一次進入時的流失速度,確實慢了很多。
他靜立原地,翡翠眼眸微閉,仔細感知著。果然,如同他所猜測的那樣,在這片死寂空間的極遠處,一股微弱但堅韌的、與他同源的生命氣息正頑強地存在著,並且正在以一種緩慢但堅定的速度,向著金砂城的方向蔓延。
那是他在灰白回聲峽谷種下的“基站樹”所開闢的領域。
“連線……比預想的要順利。”魏嵐低聲自語。
他不再耽擱,走到酒館大廳相對空曠的中心區域。他半跪下來,一隻手按在積滿灰塵的地板上。
意念集中,調動起與遠方那片綠意領域的微弱連線。一絲絲翠綠色的光點開始在他掌心與地板接觸處浮現,如同螢火蟲般鑽入地下。
地板下方,傳來細微的、根系生長的窸窣聲。
很快,一株嫩綠的幼苗破開地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枝、展葉,迅速生長。不過幾個呼吸間,一棵約一人高、通體翠綠、枝葉散發著柔和光暈的小樹,便在這破敗的酒館中央紮根成型。
第二棵“基站樹”。
魏嵐靜立在新生的基站樹旁,翡翠般的眼眸中光華流轉,感知著兩棵基站樹之間建立的微弱但確實存在的能量連線。
“連線穩定。”他低聲確認,並再次下達了擴張的指令。
他沿著積灰的樓梯下行,很快抵達了那個空曠、破敗的協會大廳。標誌性的交叉戰斧與法杖徽記蒙塵黯淡,任務板歪斜,桌椅傾覆。
魏嵐推開協會那扇沉重的、嘎吱作響的對開大門,踏入門外死寂的街道。濃霧立刻包裹上來,能見度極低。他憑藉著對城市佈局的記憶和模糊的方位感,沿著建築外牆向右移動。
很快,一條狹窄的、位於兩棟破敗建築之間的巷道出現在霧中。巷子深處,一個鏽跡斑斑、半開著的鐵柵欄維修通道門歪斜地立在那裡,後面是向下的石階。
一股混合著鐵鏽、潮溼和腥臭的味道從下方湧出,比地面上更加濃烈。
魏嵐步入巷道,來到維修通道口,矮身鑽了進去。
石階溼滑,佈滿苔蘚和粘稠物。向下不遠,腳下變成了平整但積水的石板地面。
地下水路的環境映入眼簾——低矮的拱頂不斷滴水,兩側是寬闊但近乎停滯的汙濁水道。
魏嵐站在地下水路潮溼的石板上,翡翠眼眸掃過四周。
拱頂滴落的水珠在積水中濺起細微的漣漪,兩側汙濁的水道近乎凝固,漂浮著令人不快的絮狀物。空氣中瀰漫著鐵鏽、溼腐和那股特有的腥氣。
他習慣性地伸出感知,試圖連線水道邊緣那些在溼氣中頑強攀附的、看似苔蘚和蕨類的植物,想透過它們那或許微弱的生命網路,定位巴斯小隊或其他可能存在的生命跡象。
然而,他的意識觸鬚如同碰到了光滑的冰壁。
那些植物……看起來是苔蘚的形狀,是蕨類的輪廓,甚至模擬出了腐敗和潮溼的狀態,但它們內部是“空”的。
沒有生命應有的細微波動,沒有能量迴圈,甚至連最基本的植物本能反應都不存在。它們就像是……被精心雕刻、塗色,然後擺放在這裡的模型,惟妙惟肖,卻毫無生機。
魏嵐的翡翠眼眸微微閃動。他再次集中精神,更深入地探知腳下石縫裡一簇看似乾枯的草莖,結果依舊。
這些植物徒有其表,內部只有一片死寂,與他認知中的生命形態截然不同,根本無法建立任何形式的連線或共鳴。
“徒具其形的模仿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