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開口,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確信:“當然是碎顱者……”
然而,“隘口”兩個字還沒出口,她的聲音卻卡住了。眉頭緊緊皺起,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罕見的茫然。她用力晃了晃腦袋,銀白色的捲髮隨之擺動,彷彿想驅散某種迷霧。
“不對……等等……我記得明明是……是……”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神失去了焦距,陷入了某種混亂的檢索之中。
菲娜也皺起了眉頭,她對拜金教團的情報很有信心,地點座標都反覆核對過。但此刻被魏嵐如此鄭重地詢問,她也不由自主地開始深挖那段記憶的細節。金色的短髮隨著她微微晃動的腦袋輕顫,琥珀色的眼眸裡充滿了困惑。
科爾、伊萊娜和雷恩看著突然陷入沉默和掙扎的隊長和艾拉姐,面面相覷,不敢出聲打擾。酒館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過了好一會兒,艾拉才像是從某種思維泥潭中掙脫出來,帶著不確定的語氣,遲疑地開口:“老大……我,我怎麼覺得……我們當時遇到那些黑袍混蛋的地方……好像不叫‘碎顱者隘口’?”
菲娜幾乎是同時抬起了頭,臉上帶著同樣的驚疑不定:“店長……我,我記憶裡那次遭遇戰的地點……好像是……‘回聲峽谷’?”
“回聲峽谷?”科爾忍不住重複了一遍,撓了撓頭,“黃金沙漠有這個地方嗎?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伊萊娜和雷恩也露出了思索的表情,然後齊齊搖頭。作為在金砂城長大的孩子,他們對附近的地名就算沒親自去過,也該有所耳聞。但“回聲峽谷”這個名字,對他們而言完全陌生。
“回聲峽谷……”艾拉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冰藍色的眼眸中迷茫更甚,“是這裡嗎?可是……地圖上……”她看向菲娜面前水晶板投射出的地圖,上面根本沒有“回聲峽谷”這個地點。
魏嵐的翡翠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記憶的偏差,尤其是涉及親身經歷的、與敵對組織關鍵遭遇的地點記憶出現如此明確的矛盾,這絕不尋常。
“看來,問題比我們想象的更復雜。”魏嵐的聲音低沉,“記憶干擾,或者更進一步……現實層面的資訊覆蓋?”
他看向艾拉:“把你身上那片我給你的葉子拿出來。”
艾拉立刻從貼身的口袋裡取出那枚翠綠欲滴、脈絡間彷彿有流光閃爍的世界樹葉片。這是魏嵐之前交給她的護身符,同時也具備記錄資訊的功能。
魏嵐接過葉片,指尖輕輕拂過葉面。
“葉子記錄了一個座標。”他抬起眼,看向艾拉和菲娜,“這個座標,與拜金教團記錄裡‘碎顱者隘口’的座標,對不上。”
“對不上?”菲娜愣住了,下意識地反駁,“這不可能!萊娜團長的報告座標我核對過很多次,而且地圖上……”
“地圖上‘碎顱者隘口’就在那裡,我知道。”魏嵐打斷她,指向空中由翠綠光線構成的、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座標點,“但葉子記錄的,是另一個地方。艾拉,”他轉向銀髮少女,“你記憶裡的‘回聲峽谷’,是在這個位置嗎?”
艾拉死死盯著那個座標,冰藍色的眼眸裡充滿了困惑,她用力點頭:“是這裡!我感覺就是這裡!可是……為甚麼……”
“為甚麼所有人都說是‘碎顱者隘口’?”科爾替她說出了後半句,臉上寫滿了茫然,“總不可能拜金教團和萊娜團長都搞錯了吧?而且還是錯成同一個錯誤地點?”
伊萊娜小聲說:“會不會是葉子……記錄錯了?”
“我的葉子記錄不會出錯。”魏嵐的語氣沒有任何動搖,“問題出在別的地方。”
酒館裡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魏嵐的目光掃過困惑的隊員們,做出了決斷。
“原因可以路上再想。”他乾脆利落地終結了無休止的猜測,“現在唯一確定的是,我們有了兩個截然不同的目標地點。”
他抬手,那個由葉片記錄的、孤零零的座標在空氣中微微閃爍。
“我相信我的葉子。我們的目標,是這裡——這個在所有人認知之外的地方。
“出發。”
……
南極大陸,世界樹腳下,“破曉者”號臨時營地。
與金砂城酒館內略顯緊繃的氣氛不同,這裡的氣氛因一項關鍵突破而振奮起來。
“船長!訊號接通了!帝國方面的加密確認碼已收到!”通訊官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從臨時架設的通訊儀旁傳來。
格蘭維爾船長快步上前,看著那穩定閃爍的符文光芒,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這意味著,他們與帝國的聯絡,在這片遙遠的冰原上重新建立了。
他立刻俯身,開始口述那份早已在心中醞釀了無數遍的緊急簡報:
“這裡是‘破曉者’號,格蘭維爾·逐星。我們已成功抵達南極,確認‘永冬大陸’存在。
“報告:我們遭遇了遠超預期的危險,但得到了一位……難以形容的偉大存在的援助才得以倖存。此地並非無主,其主宰者自稱‘魏嵐’,形態為一棵……貫通天地的巨樹。他展現出難以理解的偉力與……善意。重複,是善意。
“他承諾將協助我們返回帝國。此外,他提及他的另一具化身正乘坐名為‘木鯨號’的船隻,前往翡翠林海進行……貿易活動。請求皇廷與外務部高度重視,並做好相應接待與協調準備。詳細資料包隨後傳輸。”
資訊透過加密頻道,化作無形的波紋,穿透死亡西風帶的干擾,射向遙遠的精靈帝國首都。
幾乎在資訊傳送完畢的同時,營地邊緣傳來了低沉的、彷彿大地脈動般的轟鳴。
精靈們循聲望去,只見森林邊緣的冰層正在隆起、開裂!
粗壯無比的翠綠根鬚如同巨龍的脊背拱出冰面,糾纏、融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塑造著形體。木質纖維飛速交織,船首、船艙、甲板……輪廓迅速清晰。
不過一頓飯的功夫,一艘體型比“破曉者”號稍小,但通體流線、散發著濃郁生命氣息的木質艦船,便靜靜地泊在了冰原之上!
它沒有風帆,沒有煙囪,光滑的船體上自然生長著類似觀察窗的結構,整體形態宛如一件活著的藝術品,與之前見過的“木鯨號”一脈相承。
“自然之神在上……”一位年輕的學者望著這神蹟般的造物,失神地喃喃自語。
魏嵐那平和的聲音再次直接在格蘭維爾船長及其主要官員的腦海中響起,如同微風拂過林梢:“船已備好,能量充足,結構足以保障你們安然穿越西風帶。何時啟程,由你們自行決定。”
格蘭維爾船長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轉身面向他的船員們,聲音堅定而有力:“諸位,準備登船!我們回家!”
精靈們的行動高效得驚人。在確認了木質艦船結構穩定、內部生命維持系統自主執行良好後,格蘭維爾船長便下達了登船指令。
儘管對這座由根系“生長”而成的奇蹟造物充滿好奇與敬畏,訓練有素的船員們還是迅速而有條不紊地將所有搶救出來的物資、資料核心以及傷員轉移到了新船上。
“破曉者”號的殘骸如同一位完成了最後使命的鋼鐵巨人,靜靜地佇立在冰原上。一些精靈船員在登船前,忍不住回頭向那艘帶他們穿越絕境、又險些成為他們鋼鐵墳墓的母艦,投去複雜的一瞥,無聲地行了一個告別禮。
木質艦船內部並無繁複的裝飾,一切都顯得自然而簡約。
艙壁是溫潤的木質紋理,通道和房間的佈局符合精靈的審美與實用需求,顯然是魏嵐根據對“破曉者”號的觀察而“定製”的。最神奇的是,船體本身似乎能感知到乘員的存在,自動調節著光線、溫度和空氣流通。
隨著最後一名船員登艦,格蘭維爾船長站在簡潔的艦橋內,透過由透明晶體構成的觀察窗,最後望了一眼遠方那棵巍峨聳立、冠蓋極光的巨樹,以及其下那片孕育了奇蹟的森林。
“能量核心運轉穩定,護盾已生成,導航系統已與魏嵐閣下提供的安全航線同步。” 負責操作(更確切地說是“溝通”)艦船系統的精靈技術官報告道,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興奮。
這艘船無需複雜的操控,更像是在與一個溫和而強大的意志同行。
“起航。” 格蘭維爾沉聲下令。
木質艦船發出一陣低沉而柔和的嗡鳴,彷彿巨獸從沉睡中甦醒。它輕盈地脫離冰面,平穩地滑入墨藍色的南極海域,船首劈開浮冰,朝著北方那片曾經吞噬了“破曉者”號的死亡西風帶駛去。
這一次,航行與來時截然不同。
當鉛灰色的風暴壁壘再次出現在天際時,木質艦船沒有絲毫減速,徑直駛入。然而,預想中的狂暴並未完全降臨。
翠綠色的柔和光暈自船體內部自然散發而出,形成了一個穩定的能量場。
外界依舊是翻湧的巨浪、嘶吼的狂風和撕裂天空的雷霆,但所有這些毀天滅地的力量在觸及那翠綠光暈時,都彷彿被一股無形而龐大的力量輕輕撫平、偏轉、吸收。
艦船行駛在其中,雖仍有顛簸,卻如同行駛在風暴眼中一般,保持著令人安心的穩定。巨大的冰山被靈巧地避開,混亂的能量亂流被船體吸收,轉化為維持航行的動力。
精靈們聚集在觀察窗前,或透過感測器看著外界的景象,臉上充滿了震撼與敬畏。他們親眼目睹了死亡西風帶的恐怖,此刻更深刻地理解了這艘船,以及其背後那位存在所擁有的力量。
“我們……我們真的在穿越死亡西風帶?” 一名年輕的陸戰隊員喃喃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準確地說,是在魏嵐閣下的力量庇護下,安全透過。” 女學者輕聲糾正,目光卻久久無法從窗外那狂暴的奇景中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