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蘭維爾船長迅速壓下心頭的荒謬感,謹慎地開口確認:“魏嵐閣下,您是說……您前往翡翠林海,是旨在進行……商業貿易活動?”
“可以這麼理解,不過主要是替我的人類夥伴跑一趟。”魏嵐語氣平淡,抬手指了指東方,彷彿能穿透空間看到正在航行的木鯨號。
“船上有我的合夥人,約翰·馮·瓦爾德斯與艾米麗夫婦。他們家族在西大陸有點商業渠道,這次主要是想從你們精靈帝國進口些東西。
“他們對精靈的技術很感興趣。計劃採購一批裝置,運回西大陸銷售。我覺得這事有點意思,就順便跟他們一起去看看,畢竟我的酒館……嗯,我的據點,也需要些新奇玩意兒充實一下。”
這番解釋讓精靈們臉上的表情稍微自然了一點,但依舊古怪。一個疑似遠古信仰原型、擁有莫測偉力的存在,其“合作伙伴”竟然只是為了當二道販子,從帝國進口科技產品去西大陸倒賣?
那位女學者忍不住小聲嘀咕:“一位……呃,閣下,去做行商……” 她旁邊的生命科學家悄悄碰了她一下,讓她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格蘭維爾船長不愧是經驗豐富的指揮官和外交官,他迅速調整好心態,無論魏嵐的目的是甚麼,其展現的力量和善意是實實在在的,並且對方還承諾送他們回國,這比甚麼都重要。
“原來如此,”格蘭維爾微微欠身,語氣恢復了沉穩,“瓦爾德斯家族……我似乎在西大陸的貿易簡報中見過這個姓氏。他們很有眼光,精靈帝國的工程造物與鍊金產品,確實在許多方面獨樹一幟。”
他略微沉吟,覺得這是一個表達善意和建立更緊密聯絡的好機會:“魏嵐閣下,如果您和您的夥伴對帝國的商品有興趣,或許……我們可以提供一些幫助。
“‘破曉者’號上攜帶了部分帝國民用科技產品目錄和樣品,雖然大部分在穿越西風帶時損毀了,但核心資料應該還有備份。您可以先了解一下。”
“哦?那倒省事了。”魏嵐似乎提起了一點興趣,“有目錄看看最好。”
“此外,”格蘭維爾繼續說道,這是他經過快速權衡後做出的決定,“我們的遠端通訊裝置正在緊急搶修中,雖然無法進行實時超遠距離通訊,但一旦修復到能夠傳送加密資訊包的程度,我們可以先行一步,將您和瓦爾德斯夫婦即將到訪、以及您對我們全體船員的救命之恩,一併稟報帝國皇廷與外務部。”
他看了一眼魏嵐平靜無波的表情,補充道:“由我們‘破曉者’號,尤其是由我本人以艦長身份提前傳送官方簡報,可以為您的到訪鋪平道路,至少能確保您和您的夥伴在翡翠林海受到合乎您身份的禮遇,並避免一些不必要的……程式上的麻煩。帝國的官僚體系,有時確實略顯繁瑣。”
格蘭維爾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確:有他們這群官方探險隊背書,魏嵐等人在精靈帝國辦事會方便很多。
魏嵐聞言,翡翠般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他當然不怕甚麼麻煩,但能省事自然最好。他點了點頭:“可以。那就麻煩你們了。”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閣下。”格蘭維爾心中鬆了口氣,能幫上忙,哪怕只是這種傳遞訊息的小忙,也讓他感覺償還了一點點恩情,“待通訊恢復,我們會立即處理。屆時,可能需要向您確認一下您和瓦爾德斯夫婦的基本資訊,以便皇廷備案。”
“行,到時候你問我就好。”魏嵐答應得很乾脆。
院落內的氣氛變得更加緩和。精靈們雖然內心依舊對魏嵐的存在和目的感到無比驚奇,但至少明確了對方目前是友善且……有明確世俗目標的。這讓他們放鬆了不少。
看著桌子上還剩下的幾顆翠綠果實,魏嵐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對格蘭維爾說道:“對了,你們營地裡受傷的人,如果信得過,可以抬到森林邊緣來。這裡的生命能量場對恢復傷勢有好處。或者……我讓……呃,我催生幾顆小點的果子給你們帶回去,效果差不多。”
他說話間,旁邊一棵果樹的枝條無風自動,幾顆稍小一些、但同樣流光溢彩的果實自動脫落,輕巧地落在了桌子空著的一角。
這份隨手為之的饋贈,再次讓精靈們感受到了魏嵐那深不可測的能力與隱含的善意。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坐在一旁的女學者,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
她深吸一口氣:“魏嵐閣下,請原諒我的冒昧。根據我們精靈帝國最古老的文獻《原初之憶》中的模糊描述,我們的先祖似乎……崇拜過一棵‘貫通天地之巨木’。
“我們想知道……您是否知曉,在遙遠的過去,是否有……譬如像我們精靈這樣的智慧生命,曾抵達過這裡,並與您……或者與您的同族有過接觸?”
這個問題問出後,格蘭維爾船長和其他精靈都屏息凝神,等待著答案。這關乎他們文明起源的猜想,也關乎他們對眼前這位存在歷史認知的判斷。
魏嵐聞言,翡翠般的眼眸轉向女學者,平靜地搖了搖頭,語氣沒有任何波瀾:
“沒有。”
他回答得異常簡潔肯定。
“在我的記憶裡,”魏嵐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精靈,“這片冰原,從未有過任何智慧生命的足跡。你們,是第一批。”
女學者怔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望,但更多的是釋然。
“我明白了……感謝您的解答,閣下。這……至少澄清了一個關鍵問題。”
營房內的爭論,那些關於“原型說”與“巧合論”的糾結,在此刻似乎有了一個明確的答案——至少,從魏嵐這邊來看,不存在他們所期望的那種遠古交集。
無論如何,好歹算是有了個答案。
格蘭維爾船長鄭重地再次道謝,心中已經開始盤算如何撰寫那份必將震動整個帝國皇廷的緊急報告了。
一位來自南極大陸的、疑似與遠古信仰相關的偉大存在,拯救了帝國的探險隊,並即將以“商人”的身份訪問翡翠林海……這份報告,恐怕會讓皇廷的大人物們好好消化一陣子了。
……
金砂城的午後,灼熱的陽光將沙礫炙烤得滾燙,空氣因高溫而微微扭曲。
魏嵐的一具木質分身正站在櫃檯後,例行公事般地擦拭著並不存在的灰塵,翡翠眼眸平靜地掃過店內零星幾位躲避酷暑的冒險者。
店門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打破了這份寧靜。
首先走進來的是娜迪婭·金穗。她依舊穿著那身繡有金線天平蛇紋的沙色長裙,白金色的長髮一絲不苟地挽起,精緻的黃金首飾在略顯昏暗的店內閃爍著低調的光芒。她的舉止從容優雅,臉上帶著慣有的微笑。
“日安,魏嵐店長。希望這酷熱的天氣沒有影響您店裡的生意。”
魏嵐的木質分身微微頷首:“娜迪婭司鐸,歡迎。熱度對我影響不大。”他的目光隨即落在娜迪婭身後,那個隨之踏入店門的身影上,翡翠眼眸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閃。
那是一位身著純白長袍、繡著金色聖徽的女性,面容溫潤如玉,淺褐色的眼眸清澈而帶著一絲悲憫,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朦朧的光暈,與沙漠酒館的氛圍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聖光教會的活聖人,伊莎貝拉。
魏嵐瞬間提起了警惕。儘管伊莎貝拉在港口也與常青之樹有許多交集,某種程度上算是建立了初步的、非敵對的聯絡,但艾拉的存在始終是一根刺。
這位聖光教會的高層突然出現在遙遠的金砂城分店,總歸還是值得警惕。
“也歡迎您,伊莎貝拉女士。”魏嵐的語氣保持著一貫的平淡,但其中細微的疏離感難以完全掩蓋,“沒想到會在金砂城見到您。”
伊莎貝拉似乎並未在意那絲疏離,她優雅地走上前,目光溫和地掃過酒館內部,最後落在魏嵐身上,唇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符合其聖潔形象的淺笑:
“日安,魏嵐店長。沙漠的風沙與烈陽,確實別有一番風情。不請自來,希望沒有打擾到您。”
娜迪婭適時地開口,笑容依舊:“是我邀請伊莎貝拉女士一同前來的。畢竟,如今金砂城的局勢,需要各方力量的通力合作。”
魏嵐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伊莎貝拉,等待她的解釋。他可不認為聖光教會的活聖人會為了“沙漠風情”特意跑一趟。
伊莎貝拉感受到魏嵐無聲的詢問,輕輕頷首,聲音依舊溫和:“魏嵐店長,我此次前來,並非以個人身份,而是代表西大陸聖光教會,響應拜金教團的求援,協助處理金砂城及周邊區域因諾克斯馬爾密會活動而引發的系列事件。”
她微微停頓,繼續解釋道:“西大陸三教會雖教義不同,但面對此等威脅大陸秩序與安全的邪惡密會,向來有守望相助之誼。
“海洋教會的力量在黃金沙漠難以充分發揮,因此,此次支援行動,主要由我聖光教會負責牽頭和派遣力量。”
她的解釋合情合理,姿態也放得很低,表明是應拜金教團之邀前來“協助”,而非主動介入。
魏嵐的木質分身靜立櫃臺之後,翡翠眼眸中的平靜之下,警惕並未散去。他示意伊莎貝拉和娜迪婭在靠近櫃檯的一張木桌旁落座。
“原來如此,響應求援,聯合行動。聖光教會的效率與擔當,令人印象深刻。”魏嵐的語氣聽不出太多波瀾,他話鋒微轉,“但是,兩大教會再怎麼聯合行動,也聯合不到我這一家小小的酒館上吧?伊莎貝拉女士今日特意光臨我這小小的酒館分店,想來還有其他目的?”
他略微停頓,木質的面龐上似乎極淡地牽動了一下,像是模擬出一個近乎不存在的、半開玩笑的表情:“難道說,是這沙漠的乾渴讓您想起了在艾斯特維爾港常點的‘晨曦微光’?我這裡雖然剛開業不久,但復刻一杯,倒也不難。”
伊莎貝拉聞言,那溫潤如玉的臉上綻放出一抹更真切幾分的淺笑,周身的光暈都彷彿隨之柔和地盪漾了一下:“魏嵐店長果然敏銳,也承蒙您還記得我的偏好。‘晨曦微光’的清冽甘醇,確實令人懷念。若您不嫌麻煩,我自然樂意再次品嚐。”
魏嵐點頭示意,一根從櫃檯後伸出的藤蔓捲起酒架上的一杯飲品遞上,晶瑩的杯壁外側迅速凝結起一層薄薄的水霧,在這乾燥炎熱的沙漠環境中顯得格外誘人。
伊莎貝拉優雅地接過,輕輕抿了一口,感受著那熟悉的、帶著微光與清涼感的液體滑過喉嚨,滿足地輕嘆一聲。
“不過,魏嵐店長所言不虛,”伊莎貝拉放下酒杯,淺褐色的眼眸望向魏嵐,其中的悲憫與溫和之下,是清晰的認真與坦誠,“我此次前來,確實另有緣由。既然店長喜歡直接,那我也便從善如流,有話直說了。”
她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酒館內部,尤其在通往二樓的樓梯方向停留了一瞬,雖然那裡空無一人。
“艾拉,那個擁有銀白色捲髮和冰藍色眼睛的女孩,此刻就在您的庇護之下,在這間‘常青之樹’酒館之中,我說得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