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簡單到近乎可笑的解決方案,此刻卻像一道光,照亮了眼前的迷霧。
是啊,如果這棵巨樹真的如他們所推測的那樣,擁有如此高的智慧和意識,甚至可能跨越了漫長的時間,那麼關於它是否與精靈遠古信仰有關的問題,還有誰比它自己更清楚呢?
地質學家也終於鬆開了緊鎖的眉頭:“直接交流……風險未知。但我們確實沒有更好的選擇了。而且,它既然選擇拯救我們,至少開啟了溝通的可能性。”
船長格蘭維爾的聲音透過營房的通訊器傳來,他顯然也一直在關注著學者們的討論:“指揮中心收到。探索隊,暫停深入森林。原地待命,保持最高階別的警戒和非攻擊姿態。我將親自帶隊,前往森林邊緣。”
他的決定十分迅速。作為最高指揮官,與這未知存在進行的第一次接觸,他必須親自前往。
很快,一支小型隊伍離開了營地。除了船長外,還包括那位持有《原初之憶》的女學者,一名生命科學家,以及四名全副武裝的陸戰隊員。
他們乘坐小型雪地載具,很快與在森林邊緣待命的探索隊匯合。
站在墨綠色森林的邊緣,那股磅礴的生機感更加真切。空氣清新得不含一絲雜質,帶著植物特有的清甜氣息。
腳下的凍土變得鬆軟,覆蓋著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苔蘚和地衣。
森林內部的樹木高大異常,形態也與泛大陸常見的品種截然不同,枝葉間流淌著微弱的翠綠色光暈。
小隊開始向森林深處進發。腳下的苔蘚鬆軟而富有彈性。周圍的樹木沉默地矗立著,它們的枝葉在頭頂交織成網,過濾著天幕上流轉的極光,投下斑駁陸離、不斷變幻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生命氣息,沁人心脾,甚至讓連日來因緊張和疲憊而緊繃的神經都舒緩了幾分。
沒有蟲鳴,沒有鳥叫,這片森林寂靜得有些異常。
陸戰隊員們緊握著手中的武器,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儘管他們理智上知道,在這種存在面前,這些武器可能毫無意義。
學者們則不斷操作著行動式儀器,記錄著沿途的能量讀數、植被樣本和大氣資料。
“生命能量濃度還在攀升……這裡的空氣純淨度超過帝國任何一座生態園……”生命科學家低聲驚歎。
女學者目光不斷在周圍奇異的植物與古籍上模糊的插圖之間遊移,試圖找到更多關聯的線索。
格蘭維爾·逐星走在隊伍最前方,他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內心卻遠不如表面平靜。
他在等待,等待一個訊號,一個跡象,證明他們的到來已被感知,證明他們的存在值得回應。
……
南極冰原,世界樹本體核心意識所在。
魏嵐的感知籠罩著那片臨時建立的精靈營地,以及營地中仍在激烈討論的學者們。
他們關於“原型說”與“巧合論”的爭辯,關於地理隔絕的困惑,乃至最後對那“翠綠能量”源自於他的恍然,都清晰地反映在他的意識之中。
然而,如何與這些精靈接觸,卻成了一個需要斟酌的問題。
他此刻擁有多種選擇。
最直接,也最具衝擊力的,便是以“世界樹”本體的姿態降臨。
那巍峨數百公里的軀幹,那吞吐星球生機的磅礴氣息,足以瞬間擊碎這些精靈現有的任何認知體系,將他們推向極致的敬畏,甚至恐懼。進而在雙方的關係中佔據絕對的主導權。
但這帶來的後果是難以預料的。逼格拉得太高,將來無論是平等交流,還是進行諸如開分店、賣飲品之類的“俗務”,都會變得異常彆扭和困難。
維持一個高高在上的形象,與他追求省心的初衷相悖。
另一種方案,是保持神秘,不直接現身。透過操控森林中的植物、能量場,或者派遣一個非人形的能量聚合體與他們進行有限度的、模糊的交流。
“這個也不行,”魏嵐立刻否決,“溝通效率太低,傳句話都得故弄玄虛半天,以後有甚麼資訊需要分享,光是編謎語和猜謎語就能累死樹。
“而且維持神秘感本身也是個技術活,太費神了。”
他不由得想起穿越前看的那些小說,主角動不動就開一堆馬甲,這個扮高人,那個裝萌新,光是維持不同人設、編織不同背景故事就耗盡心機。
“太累了,光是想想就麻煩,有那功夫多睡會兒……不,多進行一會兒光合作用不好嗎?”
這麼看來,果然還是以“魏嵐店長”的身份出面比較好。
這個身份已經在西大陸的金砂城和艾斯特維爾港有了根基,與很多勢力建立了良好的關係,並且,木鯨號此刻正載著他的分身和瓦爾德斯夫婦,前往精靈帝國進行貿易。從這個角度看,“魏嵐店長”與精靈帝國產生交集是順理成章的。
思路清晰,但問題也隨之而來——他此刻身處南極本體腳下,除了森林和冰原,甚麼都沒有。
而精靈的探索隊,正在謹慎地向森林內部推進,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需要一個會面場地……現在就要!”
剎那間,紮根於冰原的世界樹本體微微震顫,磅礴的生命能量被調動起來,集中於主幹附近一片臨時的空地上。
“轟隆隆——”
數根強壯的藤蔓將土壤和岩石強行擠壓成型,壓實出一個能看得過去的地面。幾根粗壯的、帶著翠綠嫩芽的藤蔓破土而出,飛快地交織、纏繞,勾勒出圍牆和一間簡易屋舍的骨架。
更多的枝葉隨即覆蓋上去,形成牆壁和屋頂。
周圍幾棵大樹的根系如同活蛇般拱出地面,粗略地圍成一圈,上面迅速覆蓋上厚厚的苔蘚和地衣,算是勉強有了個籬笆。
魏嵐又控制地下生長出幾個敦實的木樁充當凳子和桌子,表面甚至還帶著天然的樹皮紋理。
然後魏嵐順手從旁邊一棵果樹上薅了一把熟透的、散發著誘人光澤的翠綠果實,隨意地丟在了剛長出來的木樁桌子上。
整個過程不過數十個呼吸之間。一座林中院落便突兀地出現在了原地。
魏嵐審視著自己剛剛緊急搭建出來的“會面場地”。
地面平整,藤蔓圍牆綠意盎然,苔蘚地毯柔軟舒適,木樁桌椅質樸自然,連待客的果子都準備好了,翠綠欲滴,能量充盈。
看起來……功能齊全,沒甚麼大問題。
就是這院落裡唯一的主體建築,那間“屋舍”……
魏嵐的木質分身(此刻正站在院落中央)面無表情地抬頭,看著眼前這個方方正正、稜角分明、除了一個門洞兩個視窗外再無任何裝飾的……綠色長方體。
“呃……”
他沉默了一下。
剛才光顧著追求速度和效率,藤蔓交織成型的時候只考慮了結構穩固和遮風避雨的基本功能,完全沒顧上甚麼美學設計。
結果就是,眼前這東西,怎麼看怎麼像一個……長了門窗的、方方正正的、綠油油的……公共廁所。
還是那種設計極其簡約,功能性壓倒一切的款式。
現在拆了重建肯定來不及了,精靈們的腳步聲和低語聲已經清晰可聞,就在幾十米開外。
魏嵐默默地走進屋子裡,把那些會面用的桌椅板凳全部搬了出來,在院子裡還算平整的苔蘚地毯上擺開。桌子放在中間,幾個木墩凳子圍著它,再把那幾顆翠綠欲滴、能量充盈的果子往桌子中央一放。
嗯,這樣看起來……就像是個露天茶話會現場了。
他剛把場地佈置好,甚至連自己該擺甚麼姿勢都沒想好(是負手而立顯得高深,還是坐在木墩上顯得隨和?),院子那由粗壯樹根和苔蘚勉強構成的“籬笆門”外,就傳來了清晰的敲門聲。
“叩、叩、叩。”
魏嵐心念一動,那扇由粗壯樹根和厚厚苔蘚勉強構成的“籬笆門”便無聲地向內滑開,露出了門外略顯緊張的精靈一行人。
為首的正是一身銀白制服、氣質沉穩堅毅的船長格蘭維爾·逐星。
他身後,是手持古籍的女學者、目光銳利的生命科學家,以及四名緊握武器、身體緊繃的陸戰隊員。
門開的瞬間,他們看到的並非預想中深邃莫測的巢穴或是莊嚴的神殿,而是一個……畫風極其簡約的林中院落。
平整的苔蘚地毯,幾張敦實的木樁桌椅,桌子上隨意放著幾顆一看就非凡品的翠綠果實。
而院落中央,站著一個身影。
那並非他們想象中的、由枝葉藤蔓構成的自然之靈,也不是威嚴巨大的存在,而是一個看起來……頗為尋常的“人”。
他身著簡單的、似乎是某種植物纖維織成的深色衣物,身形挺拔,面容……嗯,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有些過於平靜了,像是由質地極佳的木料精心雕琢而成,帶著一種非人的質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如同最上等的翡翠,深邃、平靜,彷彿蘊藏著整片森林的生機。
格蘭維爾船長迅速壓下心中的驚異,上前一步,右手撫胸,行了一個標準的精靈帝國貴族見面禮,姿態不卑不亢:
“尊敬的森林之主,未知的偉大存在。鄙人格蘭維爾·逐星,精靈帝國‘破曉者’號探索艦船長。
“謹代表‘破曉者’號全體船員,以及精靈帝國,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與最誠摯的感謝。感謝您在那片狂暴之海中伸出援手,拯救了我們所有人的生命。”
他身後的精靈們也紛紛跟隨行禮,動作整齊劃一。
魏嵐微微頷首,算是回禮。他抬手示意了一下那幾張木樁凳子,聲音平和,聽不出甚麼情緒波動:
“我這裡不興這些虛禮,隨意坐吧。”
格蘭維爾船長微微一愣,但很快適應過來。他謹慎地選擇了一個木樁坐下,腰背依舊挺得筆直。
其他精靈見狀,也小心翼翼地依次落座,只是目光依舊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簡單的院落和眼前這位“森林之主”。
“救命之恩,不敢或忘。”格蘭維爾再次強調,語氣真誠,“若非閣下出手,我等此刻已葬身冰海。不知該如何稱呼閣下?又該如何回報這份恩情?”
魏嵐隨手拿起桌上的一顆果子,自己先咬了一口,汁液飽滿,能量充盈。他一邊咀嚼,一邊很隨意地回答:
“叫我魏嵐就行。回報甚麼的,以後再說吧。而且你們也拿不出甚麼我需要的東西,不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