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那浩瀚而溫和的翠綠色能量包裹著,“破曉者”號如同一個被輕輕捧起的玩具,以一種超越物理常識的方式,平穩而迅捷地穿越著死亡西風帶最狂暴的核心區域。
艦橋內,死裡逃生的精靈們甚至來不及感受狂喜,便被眼前不可思議的景象奪去了全部心神。
外界仍然是吞噬一切的混沌風暴,但翠綠的光暈如同最堅實的壁壘,將毀天滅地的巨浪、撕裂天空的雷霆、以及那足以碾碎鋼鐵的混亂能量亂流,統統隔絕在外。
“能量讀數……穩定!外部壓力歸零!結構應力正在快速恢復!”技術官怔怔地看著面前的錶盤,所有之前爆表的資料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回落至安全區間。
“我們……我們在移動?被這光……拖著走?”大副扶著指揮席,喃喃自語。透過觀測窗,他能看到翠綠光暈的前方,那濃得化不開的風暴壁壘正在被強行撕開一條通道,通道的盡頭是一片深邃。
船長死死抓著扶手,堅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空白的茫然。他畢生所學的航海知識、對能量與物質的理解,在此刻被徹底顛覆。這並非任何已知的魔法或科技,這是一種……近乎神蹟的偉力。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是幾刻鐘,時間的流逝在這翠綠的通道中似乎也變得模糊。
陡然間,包裹艦體的翠綠色光暈輕微震動了一下,如同穿過了一層無形的水膜。緊接著,外界那永恆的轟鳴與壓迫感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寧靜與空曠。
“破曉者”號猛地向前一竄,隨即恢復了平穩。翠綠光暈如同完成任務般,悄然散去,融入四周的環境。
艦橋內,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瞳孔因眼前的景象而劇烈收縮。
首先感受到的是溫度驟降,冰冷的空氣透過剛剛穩定下來的環境控制系統滲入,帶著南極特有的、凜冽而純淨的氣息。
視野所及,是一片被永恆極夜籠罩的天地。然而,黑暗並非主宰。
頭頂的天幕之上,絢爛瑰麗的極光如同巨大的、流動的彩色帷幕,橫貫長空,綠、紫、紅、藍……各種色彩交織、流淌、閃爍,將昏暗的冰原映照得如同夢幻之境。
“我們……我們真的到了!”航海長似乎有些激動,“南極!這裡是南極冰蓋!‘永冬大陸’理論……被證實了!”
整個艦橋瞬間被一種極致的興奮所籠罩。儘管船體依舊殘破,儘管剛剛經歷生死一線,但此刻,所有精靈眼中都迸發出灼熱的光芒。
“記錄!記錄所有資料!大氣成分、磁場強度、冰層厚度……”船長格蘭維爾·逐星的聲音同樣因激動而沙啞,但他強行剋制著,下達著最理性的指令。
他們成功了!
他們穿越了不可逾越的死亡西風帶,抵達了這顆星球地理學上最後的謎團之地!
僅此一點,“破曉者”號及其全體船員的名字就足以被永久銘刻在帝國的史冊上。
“船長!看……看那邊!”一陣驚愕的聲音傳來。
所有精靈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在那極光之下,無垠的冰原廣袤死寂,一片巨大的區域卻違背了這冰封的法則,頑強地生長著一片鬱鬱蔥蔥的森林!
墨綠色的樹冠層層疊疊,即使在這昏暗的光線下,也能感受到其中磅礴的生機。森林上空,隱約有淡綠色的光點如同螢火蟲般飄蕩,那是濃郁到近乎實質的生命能量逸散所致。
而這一切的焦點,這片冰原綠洲毫無疑問的核心,是那個即便隔著如此遙遠的距離,也令靈魂感到戰慄的……存在。
他們無法看清它的全貌。
那更像是一道連線著天與地的、活著的壁壘。靠近冰原的部分,是無數虯結、粗壯如山脈般的根系,它們撕裂了萬古冰層,深深地扎入大地深處。
視線向上移動,主幹在視野中無限延伸,穿透了低垂的雲層和流動的極光,沒入人類視力無法企及的高空。
雲層之上,隱約可見更加龐大的陰影輪廓,彷彿支撐著整個天穹。
僅僅是凝望著它可見的基部,便能感受到一股古老、浩瀚的生命氣息撲面而來,讓靈魂都不由自主地感到敬畏與自身的渺小。
“自然之神在上……”隨船學者癱坐在椅子上,失神地望著那連線天地的巨物,手中的記錄板滑落在地都渾然不覺,“這……這是甚麼?”
“一棵……樹?”航海長臉上的疤痕都彷彿因驚愕而扭曲了,“在……在南極冰原上?長到……穿過了雲層?它到底有多高?!”
“能量讀數……無法測量!生命反應……超越感測器上限!”
船長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從無與倫比的震撼中掙脫出來。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那片森林,以及森林邊緣、巨樹根系延伸而至的、相對平坦的冰面。
“左滿舵!減速!尋找安全泊位!”他嘶啞著聲音下令,儘管他知道,在這未知的存在面前,任何“安全”都是相對的。但作為船長,他必須為他的船和船員負責。
“破曉者”號的推進法陣發出低沉的嗡鳴,開始小心翼翼地轉向,朝著那片森林邊緣的冰面靠近。
每個人都緊繃著神經,生怕驚擾了這片神秘之地的寧靜,或者說,驚擾了那棵彷彿亙古便存在於這裡的巨樹。
“破曉者”號最終在距離森林邊緣約一海里的一片相對平坦的冰原上停了下來,距離那片鬱鬱蔥蔥的森林邊緣尚有數公里之遙。
鋼鐵鉅艦此刻傷痕累累,外裝甲上佈滿凹痕與冰霜,右舷那道被翠綠能量強行“粘合”的巨大裂痕依舊觸目驚心,像一道猙獰的傷疤。
它已無力再前行,這裡便是它此次偉大航程的終點。
沒有時間沉浸在抵達未知之地的震撼或劫後餘生的慶幸中,嚴峻的現實擺在眼前。
“破曉者”號已不可能依靠自身力量返航,甚至能否長期維持封閉環境都是問題。船長格蘭維爾·逐星迅速下達了一連串指令。
“所有非必要能源集中供應生命維持系統!工程組,優先評估船體結構穩定性,尤其是右舷裂縫區域,嘗試進行內部加固!”
“醫療組,檢查所有人員狀況,輕傷員協助物資轉運!”
“後勤組,立刻開始解除安裝應急物資,在冰原上建立臨時營地!注意防寒和能量屏障部署!”
精靈們高效地行動起來。很快,數個半球形的銀白色充氣營房在冰原上立起,表面流動著淡藍色的能量微光,抵禦著南極刺骨的嚴寒。
行動式的環境感測器被插在營地周圍,開始收集氣溫、氣壓、輻射、魔力濃度等基礎資料。
與此同時,一支由十人組成的精幹探索隊被組建起來,成員包括身手矯健的陸戰隊員、經驗豐富的地質生物學家、以及一名專精能量感知的隨船學者。
他們的任務是前往那片不可思議的森林進行初步探查。
“記住,我們的目的是觀察與記錄,非必要絕不接觸,尤其是……那棵巨樹。”船長親自為探索隊送行,他的目光越過隊員們,落在那片墨綠色的林海以及其後方巍峨的樹影上,語氣無比凝重,“任何異常的的能量波動或生命反應,立即撤退。保持通訊暢通,每隔十五分鐘報告一次。”
探索隊領隊,一位面容冷峻的精靈軍官,鄭重行禮:“明白,船長。我們會謹慎行事。”
看著探索隊穿著厚重的防寒服,揹著各種儀器,小心翼翼地朝著森林方向前進,逐漸變成白色背景上的幾個小黑點,留在營地的精靈們心情複雜。
營地中央最大的營房被改造成了臨時指揮兼分析中心。
幾位隨船的頂尖學者正圍在全息投影臺前,上面顯示著由無人機和營地感測器傳回的、關於那棵巨樹及其周邊環境的初步掃描資料。
資料非常……詭異。
“生命能量讀數……這已經不是‘高’能形容的了,簡直是……一片能量的海洋!而且性質極其純粹,充滿生機,與這片冰封死寂的環境格格不入!”
“地質掃描顯示,巨樹根系深入冰層下方至少數千米,並且……似乎在主動汲取地脈能量,同時其根系網路覆蓋了整個森林區域,甚至可能更廣。”一位精靈指著冰層結構圖下方那一片代表高溫的紅色區域。
“它不僅在生存,它還在改造環境!維持這片森林存在的能量源頭,很可能就是它本身!”
“物理結構分析……無法穿透樹冠層和主幹表層。某種強大的力場或者……生命場?遮蔽了我們的探測波。但僅從可見光觀測估算,其主幹直徑可能超過二十公里,高度……無法估量,樹冠已深入電離層。”
學者們交換著震驚的眼神。這樣的生命體,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疇,甚至超越了精靈帝國生物科技所能想象的極限。這根本就是神話中的存在。
“你們有沒有覺得……”一位女精靈遲疑地開口,她手中捧著一本用古老精靈語書寫、封面是某種早已滅絕的魔獸皮製成的厚重典籍。
這是她從帝國皇家古老文獻館中帶出的、被視為更多是歷史文物而非科學資料的《原初之憶·德魯伊教團編年史》複製本。
她翻到其中一頁,上面用古樸的筆觸描繪著一幅模糊的圖案:一棵支撐天地的巨樹,樹下是欣欣向榮的萬物。
旁邊的文字記載著被現代精靈視為祖先矇昧時期幻想的描述:“……自然之化身,生命之源頭,其形如貫通天地之巨木,根植九幽,冠接星辰,呼吸間吞吐寰宇生機,光耀所及,萬物萌發……”
她將書上的圖案與全息投影上那棵巍峨巨樹的輪廓對比著,儘管一個抽象古樸,一個真實震撼,但那貫穿天地的氣勢,那作為生命核心的意象,竟有種驚人的神似。
“覺得甚麼?”其他學者湊了過來。
女學者嚥了口唾沫,聲音有些乾澀:“你們看這描述……還有這畫像……像不像……像不像我們正在看著的……那個?”
營房內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