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是絕對的混沌。
鉛灰色的雲層與墨綠色的海水彷彿失去了界限,在颶風的攪動下瘋狂交融。視野被壓縮到極限,即便有強光探照燈撕開雨幕,能見度也不足百米。
成千上萬噸的海水被捲上數百米的高空,又以毀滅性的力量砸落,每一次撞擊都讓這艘鋼鐵鉅艦發出呻吟。
冰雹如同炮彈般密集地敲擊在裝甲板上,發出連綿不絕的巨響。
艦橋內,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紅色的警報燈無聲但急促地旋轉閃爍,將每一位船員臉上緊繃的線條映照得忽明忽暗。
“報告結構應力!阿爾法區,貝塔區!” 船長的聲音依舊沉穩,但緊握著指揮座椅扶手的手,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阿爾法區外部裝甲板接縫處,應力已達臨界值的百分之九十五!貝塔區……百分之九十八!重複,貝塔區接近極限!”
監測員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他面前的三維船體模型上,代表貝塔區的部分已經紅得發紫。
“穩住航向!左舷十五度,規避正面巨浪!” 大副高聲喊道,他的聲音在狂風的怒吼和船體金屬的哀鳴中顯得有些失真。
大副緊緊抓著面前的穩定欄,努力在劇烈的顛簸中保持身體平衡。
“破曉者”號龐大的身軀在大副的指令下艱難地偏轉,試圖以側舷相對堅固的結構去迎接衝擊。
但死亡西風帶的海浪毫無規律可言,左側剛剛避開,右前方又猛地隆起一道更高的浪峰!
“轟————!!!”
巨浪結結實實地拍在艦船右舷,整個艦橋猛地向左側傾斜超過三十度!未被固定的物品嘩啦啦地滑落、破碎。幾名船員被甩離了崗位,重重撞在艙壁上。
“抓緊!” 船長的吼聲淹沒在金屬扭曲的刺耳噪音中。
“右舷C-7區外部感測器陣列失效!”
“主推進法陣過載保護啟動,輸出功率下降至百分之六十五!”
“內部氣壓波動,D層生活區報告輕微滲水!”
一連串的壞訊息從各個崗位傳來。
輪機長在充斥著轟鳴和震動的輪機艙中,對著通訊器咆哮:“該死的!這裡的能量回路在跳舞!恆溫核心的溫度在波動,負九十五度?現在能維持在負一百度以內我就謝天謝地了!外部附魔磨損速度比預計快了三倍!”
他的副手,一個年輕的精靈,臉上混合著機油和汗水,正徒勞地試圖緊固一顆不斷滲漏的閥門:“固定栓……固定栓快撐不住了!”
輪機長一把推開他,用自己的肩膀死死抵住那劇烈震顫的管道介面,吼道:“撐不住也得撐!用你的背,用你的命!不想被扔進這鬼海里餵魚,就給我頂住!”
艦橋後方的觀測臺,隨船學者臉色蒼白如紙,只是死死抓住欄杆,透過加厚的觀測窗,望著外面那彷彿世界末日般的景象。
那種純粹的、蠻橫的、要碾碎一切物質存在的物理力量,讓她從靈魂深處感到戰慄。
這無關魔法,無關技藝,這是星球本身最原始的憤怒。
“我們……真的能穿過去嗎?” 她無意識地喃喃自語。
“閉嘴,學者!” 航海長,一位臉上帶著疤痕的老兵,頭也不回地厲聲喝道,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原始羅盤和不斷失靈的魔法導航儀上,“現在沒空說喪氣話!船長,我們偏離預定航線了!風力太強,推進力不足,我們正在被環流核心拉扯!”
船長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看了一眼主螢幕上那代表安全航道的、微弱得幾乎要熄滅的綠色虛線,以及代表“破曉者”號、正不斷滑向旁邊深紅色危險區域的三角符號。
“啟動應急動力,將所有非必要區域的能量全部調配至主推進器和結構強化法陣!” 他的命令清晰而迅速,“大副,計算新的切入角度,我們不能被核心區捕獲!”
“明白!” 大副抹了一把濺到臉上的不知是汗水還是冷凝水的液體,雙手在控制檯上飛快操作,額角青筋暴起。
又是一次更加猛烈的撞擊,整個艦橋的燈光瞬間暗了一下,隨即被應急紅燈取代。刺耳的警報聲變得更加尖銳。
“貝塔區!貝塔區結構完整性喪失!外部裝甲板撕裂!裂縫正在擴大!”
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甚麼。一旦主裝甲被撕開,狂暴的海水會瞬間湧入,將這艘鋼鐵鉅艦如同紙船般輕易撕碎。
三維模型上,代表貝塔區——艦體中段右舷的關鍵支撐結構——的部分,從刺目的紅色瞬間變為代表徹底失效的、不斷閃爍的黑色,並且那代表撕裂的黑色紋路正如同瘟疫般向四周蔓延。
“報告損傷程度!能否緊急修復?” 船長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但他聲音裡的鎮定成為了此刻艦橋內唯一的錨點。
“無法修復!裂口超過五米,並且在海浪持續衝擊下正在快速擴大!內部水密隔艙正承受巨大壓力,但……撐不了太久!”
“所有人員!立即撤離貝塔區相鄰艙室!封閉所有通往該區域的水密門!” 大副嘶吼著下達命令,試圖將損失控制在最小範圍。
但死亡西風帶的狂暴顯然不滿足於此。
幾乎在命令下達的同時,又一道如同山脈般的巨浪以刁鑽的角度狠狠撞擊在“破曉者”號已經受損的右舷。
“嘎吱——轟!!!”
這一次,是令人靈魂戰慄的、金屬被徹底撕開的巨響。
整個艦體發生了前所未有的劇烈傾斜和扭曲,彷彿一隻無形巨手正在將這鋼鐵造物像玩具一樣拗斷。
“右舷推進法陣完全失效!”
“能量核心過載!強制關機保護啟動!我們失去動力了!”
“船體中部……出現結構性彎折!”
絕望的氣息如同冰冷的深海海水,瞬間浸透了艦橋內每一個精靈的心。
失去了動力,在這片連光線都能吞噬的狂暴海域,意味著他們連最後一絲掙扎的機會都已失去。
船長的臉上失去了最後一絲血色,但他那雙堅毅的眼睛裡,卻沒有絲毫迷茫。他猛地按下了指揮席上一個被透明罩子保護著的紅色按鈕。
“全體人員注意!” 他的聲音透過遍佈全艦的廣播系統,壓過了所有的噪音,清晰地傳達到每一個角落,“這裡是破曉者號的船長!破曉者號已無法維持結構完整性,我們……失敗了。”
他頓了頓,給船員們一秒鐘消化這最終判決的時間,隨即用不容置疑的語氣繼續宣佈:
“執行最終應急方案‘深藍寂靜’!重複,執行‘深藍寂靜’!”
“所有非必要系統能源,全部導向核心資料儲存單元及緊急逃生艙!各部門負責人,確保所有實驗資料、航行日誌完成最後一次強制上傳!”
“輪機部,啟動能量核心自穩程式,儘可能延緩爆炸時間!”
“醫護組,優先協助學者及技術人員撤離!”
命令一條接一條下達,船員們默默開始執行這最後的程式。
輪機艙內,輪機長看著眼前閃爍著危險紅光的核心,對著通訊器沉聲道:“船長,收到。‘深藍寂靜’已啟動。能量核心……我會陪它到最後。願林海指引你們的歸途。” 他切斷了通訊,轉身對身邊年輕的副手吼道,“你,帶上還能動的人,立刻去逃生艙!快!”
“輪機長!”
“這是命令!帝國需要你們把資料帶回去!滾!”
艦橋上,大副和航海長正在瘋狂操作,將最後一點可用的能源分配給那幾個孤零零懸在艦體兩側、如同種子般的球形緊急逃生艙。
“逃生艙發射許可權解鎖!能量充能……百分之四十……不夠完全脫離環流引力……”
“能送走一個是一個!” 大副吼道,“優先保證資料儲存單元和關鍵人員!”
船長緩緩從指揮席上站起,他的目光掃過每一位仍在崗位上的船員,這些他熟悉的面孔。
“諸位,”他的聲音柔和了下來,,“能與你們一同航行至此,是我畢生的榮耀。我們未能抵達彼岸,但我們的資料,我們的犧牲,將成為帝國通往未知的基石。現在,執行你們最後的職責。”
他抬手,莊重地向他的船員們行了一個精靈帝國軍人的最高禮節。
船員們沉默地回禮,隨即更加拼命地投入到各自的工作中。
“逃生艙A1、A2充能完畢!指定乘員登艙!”
“B1、B2充能中……”
劇烈的震動再次傳來,這一次伴隨著清脆的金屬斷裂聲。艦橋主螢幕閃爍了幾下,徹底熄滅。
整個艦體的傾斜角度越來越大,冰冷的海水開始從破裂的縫隙中瘋狂湧入。
就在“破曉者號”的龍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的剎那——
異變陡生!
那原本只有毀滅效能量咆哮的死亡西風帶深處,那連光線都能吞噬的混沌核心,毫無徵兆地,迸發出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光芒!
數道粗壯無比、凝練如實質的翠綠色能量光柱從中射出,悍然撕裂了鉛灰色的風暴帷幕!
它們瞬間抵達了即將斷裂的“破曉者號”船體!
嗡——!!!
一股浩瀚、溫和卻無可抗拒的力量包裹住了鋼鐵鉅艦。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
那足以撕裂山嶽的海浪拍擊在翠綠色的光暈上,竟如同撞上無形的柔軟壁壘,力量被層層化解、吸收。艦體的扭曲戛然而止,原本持續擴大的裂痕被翠綠色的能量強行“粘合”,不再惡化。
瘋狂傾斜的艦橋被這股力量緩緩扶正,雖然依舊在風暴中劇烈搖晃,但至少解體的程序沒有持續下去。
“發、發生了甚麼?!” 觀測員失聲驚呼,難以置信地看著主螢幕上重新穩定下來的船體結構讀數。
“能量讀數……過於龐大!無法識別!” 技術官盯著感測器上爆表的資料,聲音因極度的困惑而顫抖。
船長死死抓住指揮席,目光銳利地穿透觀測窗,望向那翠綠色光柱的來源——死亡西風帶那一片混沌、從未被探明的核心區域。
“是……援軍?” 大副喃喃自語,但這個想法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這裡是生命的禁區,帝國不可能有援軍能抵達這裡。
“穩住!” 船長有些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不管那是甚麼,我們活下來了!立刻檢查所有系統,優先恢復動力和導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