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時間在持續的狂風與巨浪中流逝。木鯨號緊貼著死亡西風帶那狂暴的邊緣,靈巧地規避著不時從核心區域拋射出來的冰山和能量亂流。
船內的生活雖然安穩,但窗外那永恆咆哮的混沌之景,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眾人他們正身處何地。
約翰夫婦臉上的期待中也摻雜了更多的凝重,他們更加直觀地理解了這條“捷徑”究竟意味著甚麼。
奧莉維亞的監測工作愈發頻繁,她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在觀測池旁,記錄著洋流細微的變化和能量讀數的波動。
“店長,你看這裡。” 奧莉維亞指著觀測池裡盤旋的銀藍色水流,“環流的切變力正在減弱,這說明轉折點比預計的提前了半個時辰。” 她頓了頓,指尖劃過池邊的能量儀表盤,“不過北側的空間擾動有些異常,讀數比昨天高了三成,像是有大型物體在穿透流層。”
魏嵐的分身緩步走到池邊,翡翠色的眼眸掃過跳動的指標:“是自然現象還是人為干擾?”
“暫時無法判斷。” 奧莉維亞搖搖頭,“但這種規模的擾動,至少需要一艘三桅戰艦以上的體積才能引發。可除了我們,還有誰會在這種鬼地方航行?”
話音未落,觀測池裡的水流突然劇烈旋轉,銀藍色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
奧莉維亞臉色一變,猛地抬頭看向東北方向的觀測窗:“店長,根據測算,我們即將抵達環流轉折點。不久後就可以轉向東北,切入相對安全的赤道回流帶,直向翡翠林海。但剛才的擾動……”
這意味著,他們終於要離開這片令人窒息的絕地邊緣,卻又似乎有新的未知正在逼近。
魏嵐的分身微微頷首,大部分意識正精細操控著木鯨號,準備執行這次關鍵的航向調整。
“先按原計劃準備轉向,讓薇絲珀拉過來一趟,她對能量波動的敏感度比你更強。”
約翰夫婦也來到了活動層,艾米莉夫人正扶著欄杆眺望窗外,見奧莉維亞神色緊張,忍不住問道:“神官大人,是不是有甚麼不對勁?”
“暫時說不好。” 奧莉維亞一邊快速調整觀測儀的引數,一邊回道,“只是能量讀數有些異常,希望只是西風帶的正常波動。”
就在木鯨號開始微微偏轉船頭,準備駛離環流邊緣的剎那 ——
“東北方向!有船!” 奧莉維亞的驚呼聲陡然響起,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顫,“不,不止是船!那東西的能量反應…… 簡直像一座移動的火山!”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投向她所指的方向。
起初,那只是一個在翻滾的墨綠色海浪與低垂雲層之間若隱若現的黑點。但它的速度極快,正以一種一往無前的姿態,迎面疾馳而來!
隨著距離拉近,那黑點的輪廓迅速清晰。
流線型的鋼鐵艦首如同破浪的巨鯨下頜,高聳的艦橋上密佈著複雜的觀測窗與天線陣列,厚重的裝甲板在昏暗天光下反射著沉鬱而堅實的光澤,煙囪是與艦體融為一體的導流結構,正穩定地吐出白色的水汽。
“那是……甚麼船?”約翰先生扶著觀景牆壁,震驚地看著這艘突然出現的龐然大物。他從未見過,甚至從未想象過如此形態的船隻。
艾米莉夫人也掩住了嘴:“它……它的方向……”
奧莉維亞的瞳孔驟然收縮,作為海洋神官,她對已知世界的航海技術瞭如指掌,但她可以肯定,無論是西大陸的哪個國家,還是海洋教會自身,都絕無可能建造出如此……如此超越時代的鋼鐵鉅艦!
而且,它航行的方向……
“精靈的船!是精靈帝國的標記!” 奧莉維亞眼尖,看到了艦首側方一個清晰的、由藤蔓與星辰構成的徽記,她的聲音因震驚而尖利,“它……它要幹甚麼?!”
約翰先生倒吸一口冷氣,緊緊抓住觀景牆壁的邊緣:“它航向不對!它正對著死亡西風帶!”
艾米莉夫人臉色發白,下意識地靠向丈夫。
就連一直沉浸在研究中的薇絲珀拉,也被外面陡然變化的氛圍和能量擾動驚動,從她的艙室裡探出頭來,紫羅蘭色的眼眸透過鏡片,愕然地望著那艘迎面衝來的鋼鐵巨獸。
……
“報告!右舷前方發現不明船隻!”觀測員的聲音帶著一絲驚疑,打破了艦橋內專注而凝重的氣氛。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投向右側觀測窗。在鉛灰色的海天之間,一艘通體黑褐色、線條流暢到近乎詭異的船隻,正以一種與狂暴海況截然不符的平穩,貼著環流邊緣航行。
它沒有風帆,沒有煙囪,光滑的甲板上生長著奇特的木質結構,彷彿一頭活著的海洋巨獸。
“那是甚麼船?”大副皺緊眉頭,眼前的船隻完全不在帝國任何一艘已知艦船的記錄中,“結構……不像任何已知的造船技術。”
航海長迅速核對海圖,語氣凝重:“這個位置,這個航向……它似乎是從西大陸方向來的?這怎麼可能?!”
端坐在指揮席上的船長,堅毅的目光銳利地掃過那艘奇特的船隻。他能看到對方甲板上隱約的人影,以及那船隻違反常理的穩定姿態。
即使在“破曉者”號自身都感到壓力的海域邊緣,那艘船卻彷彿閒庭信步。
“記錄觀測資料,分析其結構特徵。”船長沉聲下令,聲音依舊平穩,但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快的波瀾。
一艘從未見過的、疑似從西大陸跨越天塹而來的船隻……這背後蘊含的資訊太過驚人。
是敵?是友?還是……某種未知的勢力?
“能量讀數……很奇怪,生命反應極其龐大,但並非動物……更像是……植物?”技術官盯著感測器上反饋回來的混亂資料,臉上寫滿了困惑。
“無法歸類!”
大副死死盯著那艘越來越近的怪船,低聲道:“它要轉向了……它似乎只是沿著邊緣航行,並不打算進去。船長,要嘗試建立通訊嗎?或者……發出警告?”
船長沉默了一瞬,目光銳利如鷹。他看到了木鯨號甲板上的人影,甚至能模糊分辨出幾個人形輪廓。
一艘技術路線未知的船隻航行在死亡西風帶的邊緣……這背後的意義太重大了。
“不行。”船長最終否決,“我們正處於切入角度的關鍵節點,任何額外的能量波動或航向調整都可能讓我們提前被環流核心捕獲。
“而且……敵友未明。記錄下這一切,如果……如果我們能返航,這份報告的價值將無法估量。”
木鯨號上。
就在眾人驚愕的注視下,那艘鋼鐵戰艦沒有絲毫減速或轉向的跡象,它保持著穩定的航速,艦首堅定地指向那片沸騰的、吞噬一切的灰黑色壁壘。
與龐大身軀不相符的、低沉的轟鳴聲穿透風聲浪湧傳來,彷彿巨獸決絕的咆哮。
雙方的距離在迅速拉近,又很快交錯。木鯨號緊貼著環流邊緣向東北方準備轉向,而那艘鋼鐵戰艦則義無反顧地朝著正南方,也就是死亡西風帶最狂暴的核心區域直插而去!
在雙方交錯而過的、極其短暫的瞬間——
魏嵐清晰地“看”到了那鋼鐵艦橋厚實水晶後方的景象:幾名身著統一銀白色制服、身姿挺拔的精靈,正專注地操作著面前閃爍著各色光芒的控制介面。
他們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近乎殉道者的專注與決然,彷彿正在執行一項神聖的使命。
“他們瘋了……” 奧莉維亞喃喃自語,作為海洋神官,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前方等待著的是甚麼。
精靈帝國擁有高超的技藝這不假,但直接建造如此龐大的鋼鐵戰艦,並試圖挑戰連海洋教會都視為絕對禁區的死亡西風帶?
這訊息若是傳回西大陸,足以引發整個航海界的巨震!
“精靈的船……衝向死亡西風帶?”約翰先生喃喃自語,商業嗅覺敏銳的他立刻意識到這其中蘊含的驚人資訊量,“他們……他們是在嘗試開闢新的航線?還是……有別的目的?”
艾米莉夫人緊緊抓住丈夫的手臂,目光追隨著那艘漸行漸遠的鋼鐵鉅艦,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魏嵐的木質分身沉默地注視著那艘鋼鐵戰艦的背影。
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那艘船並非魯莽赴死,其內部蘊含著穩定而強大的能量源,船體結構也遠超泛大陸現有的任何造物。精靈的技術水平,看來比他之前瞭解的還要高出不少。
是為了探索?為了證明?還是……與他一樣,有著必須穿越那片絕地的理由?
在所有人的目送下,那艘精靈帝國的鋼鐵戰艦,如同一位孤獨的勇士,沒有絲毫猶豫,猛地扎進了那片連線天地的灰黑色風暴之牆中。
巨大的浪頭瞬間將其艦首吞沒,狂暴的雷霆在它周圍炸響,密集的冰雹和暴雨如同厚重的幕布,迅速模糊了它的身影。
不過幾個呼吸之間,那龐大的鋼鐵身軀便徹底消失在翻湧的雲團和扭曲的水龍捲之後。
奧莉維亞下意識地在胸前畫了一個海洋教會的祈禱手勢,低聲唸誦著禱文,為那艘船和其上勇敢(或瘋狂)的船員祈求渺茫的生機。
約翰先生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轉頭看向魏嵐,語氣中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魏嵐店長,看來我們對於東大陸,對於精靈帝國的瞭解……還遠遠不夠。”
“魏嵐店長……” 奧莉維亞的聲音帶著一絲恍惚,“航向……還需要調整嗎?”
魏嵐收回目光,翡翠眼眸中平靜無波,彷彿剛才目睹的只是一段無關緊要的插曲。
“繼續轉向,按計劃航行。”
他的語氣沒有太多波瀾,彷彿剛才目睹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精靈帝國……似乎比他預想的更有意思。這次東大陸之行,或許不會僅僅是一場簡單的貿易之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