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鯨號離開艾斯特維爾港已有數日。
這艘活體船隻以其超越常理的平穩,滑行在無垠的外大洋之上。船身破開深藍色的海水,留下一條長長的、泛著微光的尾跡,彷彿巨鯨遊過後留下的印記。
天空大多數時候是明淨的蔚藍,偶爾有海鳥成群飛過,發出悠遠的鳴叫。
船內的生活也逐漸步入正軌。
約翰·馮·瓦爾德斯和艾米莉夫人大部分時間待在他們那間帶有舷窗的艙室裡,反覆研究著精靈帝國的風俗志以及可能的貿易條款,偶爾會到作為公共區域的活動層,與魏嵐的分身交流幾句。
薇絲珀拉則徹底沉浸在了她的世界裡。她選定的那間艙室,牆壁上“生長”出的書架已經被她帶來的筆記和卷軸塞得滿滿當當。
她幾乎足不出戶,整日埋首於對“聖骸”符文的推演中,只有用餐時間才會被奧莉維亞或魏嵐強行拉出來,臉上還常常帶著思考過度的茫然。
奧莉維亞,這位年輕的海洋神官,則忠實地履行著她的職責。每天清晨和黃昏,她都會在甲板上(魏嵐特意為她“生長”出了一小片帶有防滑紋理的祈禱區)舉行簡短的儀式,吟唱著空靈縹緲的聖歌,向海洋女神祈求航行的平安。
她也會定期檢查魏嵐為她“生長”出的、連線外部海水的觀測池,監測水質、水流以及可能存在的能量異常。
魏嵐的分身大部分時間靜坐在活動層,看似閉目養神,實則意識與遠在南極的本體及腳下的木鯨號緊密相連,操控著航向,同時持續閱讀著周璃昀給予的《十萬個為甚麼》基礎知識,並分出一縷心神,關注著薇絲珀拉的研究進展和金砂城方向的動靜。
航程風平浪靜,直到他們開始接近那片被所有航海者視為畏途的區域——
首先發生變化的是天空。原本清澈的藍色漸漸被一種鉛灰色所取代,雲層壓得很低,厚重而充滿壓迫感。
陽光變得稀薄而冰冷,海水的顏色也從深邃的藍過渡到了一種近乎墨綠的、令人不安的色調。
空氣中的溫度明顯下降,水汽含量急劇增加,帶著刺骨的寒意。風開始呼嘯,帶著持續不斷的、彷彿能滲透靈魂的嗚咽。
海浪明顯變大,不再有規律的起伏,偶爾有巨大的浪頭拍打在木鯨號的船體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遠方,一道模糊而巨大的灰白色“牆壁”橫亙在天際線上,彷彿世界的盡頭。
“我們正在接近極地環流的邊緣。”奧莉維亞站在舷邊,深藍色的神官袍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她望著遠方的景象,清秀的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也就是……死亡西風帶的外圍。”
約翰先生和艾米莉夫人也被這變化的景象吸引,來到了活動層,透過特製的、彷彿由透明水晶構成的舷窗向外望去。
即使隔著木鯨號強大的穩定結構,他們也能感受到外面正在積聚的自然之威。
“如此可怕的區域……”艾米莉夫人喃喃道,下意識地握緊了丈夫的手。
只見在視線的盡頭,天地間彷彿被一道無形的界限分割開來。
他們所在的一側,雖然天色陰沉,海浪洶湧,尚能視物。而在那道界限之後,是一片徹底的混沌。
濃得化不開的灰黑色雲團如同沸騰的巨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旋轉、衝撞。無數巨大的水龍捲連線著海天,如同扭曲的灰色巨柱,在雲層與海面之間移動、撕裂著一切。
雷暴在其中連綿不絕地炸響,刺目的電蛇肆意遊走,將昏暗的天空瞬間照得慘白。
密集的冰雹和暴雨如同厚重的幕布,將那片區域徹底籠罩,能見度幾乎為零。即使相隔甚遠,也能感受到那股毀天滅地的能量波動。
那就是死亡西風帶,生命的禁區。
與那片瘋狂相比,木鯨號此刻所處的、貼著極地環流邊緣航行的區域,簡直可以稱得上是“風平浪靜”。然而,這所謂的“風平浪靜”也只是相對而言。
冰冷的狂風捲著鹹溼的水汽,如同刀子般刮過觀景牆壁,發出淒厲的尖嘯。墨綠色的海水如同小山般隆起,又轟然塌陷,帶著吞噬一切的氣勢。
巨大的冰山從西風帶內部被拋射出來,如同炮彈般在附近的海域砸出巨大的浪花,木鯨號卻總能以毫厘之差靈巧地避開。
奧莉維亞臉色有些發白,下意識地握緊了胸前的海洋聖徽,低聲祈禱著,清澈的眼眸中充滿了對自然偉力的敬畏:“海洋女神在上……這,這就是死亡西風帶……比教會典籍中記載的還要……可怕……”
“難怪……難怪從未有商船敢於嘗試從南北方向直接穿越,抵達東大陸。”約翰先生深吸了一口冷氣,語氣中充滿了恍然,“這根本不是凡間船隻能夠跨越的天塹。”
奧莉維亞轉過身,臉上依舊帶著敬畏:“您說得對,約翰先生。泛大陸南北跨度極大,北有永恆風暴帶,南有這死亡西風帶,兩者都緊鄰大陸邊緣。
“這意味著,南北方向幾乎不存在安全的深水航道可供常規船隻通行。”
她指向那片狂暴的海域:“而且,即便有船隻僥倖找到相對平緩的縫隙,漫長的航線上也缺乏必要的島嶼進行補給。沒有淡水和食物的補充,沒有避風修整的港灣,任何航行都是自殺行為。”
艾米莉夫人若有所思:“所以,東西大陸之間的貿易,只能依靠海洋教會主導的,那條從西大陸出發,沿著赤道向西,環繞星球大半圈的漫長航線?”
“是的,夫人。”奧莉維亞點頭,“那條航線雖然遙遠,但順著穩定的洋流和信風,沿途有海洋教會數百年來建立的系列據點和補給港,確保了航行的可行性與相對安全。
“這也是為甚麼,泛大陸之間的遠洋貿易,幾乎被我們海洋教會壟斷。在陸路被龍脊山脈隔絕……”她頓了頓,看了一眼似乎也在傾聽的魏嵐分身。
魏嵐的木質面孔轉向她,適時地提出了疑問:“空路呢?精靈帝國不是搗鼓了很多東西嗎?沒有試著搞個飛行器甚麼的?”
奧莉維亞露出一絲苦笑:“精靈們的確在鑽研能直接飛越龍脊山脈的飛行器,據說已有雛形。但且不說技術是否成熟,能否承載大量貨物,單是飛越龍脊山脈本身,就存在一個巨大的……嗯,外交隱患。”
“巨龍?”約翰先生立刻抓住了關鍵。
“正是。”奧莉維亞壓低了聲音,彷彿怕驚擾了甚麼,“龍脊山脈是傳說中巨龍的家園。我們對其知之甚少,但教會典籍中明確警告,未經允許闖入其領空,可能招致難以想象的怒火。因此,至少在目前,空路還只是一個充滿未知和風險的方向。”
魏嵐的木質分身也靜立原地,翡翠眼眸望向遠方那片沸騰的混沌之牆。
死亡西風帶。
對他而言,這並非陌生的景象。他當初便是駕馭著最初版的木鯨號,從南極森林出發,徑直撞入這片狂暴的海域。
緣由倒沒甚麼高大上的,無非是在南極悶太久了,而且這麼做也不會有甚麼風險。
他的本體紮根南極,汲取著星球本身的磅礴能量,近乎不朽。一具耗費些材料與能量塑造的船體,即便損毀,也不過是九牛一毛,所以莽一莽倒也無妨。
在世界樹木材那超越凡俗的堅韌與生生不息的活力面前,這些足以摧毀任何常規船隻的力量,最終也未能阻止木鯨號突破這裡,抵達彼岸。
此刻,再次以相對從容的姿態遙望這片絕地——或者說,某種意義上他異世界之旅的起點——魏嵐心中也不免感慨萬千。
即使知道這些翻湧的巨浪,其高度或許還不及他本體露出冰原的枝椏;即使明白那撕裂天空的雷霆,其能量層級在世界樹汲取的星球偉力面前顯得微不足道;即使清楚,這片被凡人視為生命禁區的狂暴海域,對他而言更像是一道略顯喧囂的“門前水窪”……
但即使如此,以他如今近乎永恆的視角,每當直面這片混沌之牆,目睹這天地之威,感受著那彷彿要碾碎一切物質、湮滅一切秩序的原始力量時,他依然會為這自然造物的原始、蠻橫與磅礴而心生觸動。
這不是凡間魔法能夠模擬的詭譎,也不是神明權柄展現的秩序之力,而是這顆星球本身最為激烈、最為桀驁不馴的一面。
“確實……壯觀。”他低聲自語,木質的面龐上看不出表情。
奧莉維亞聽到了他的低語,轉過頭,看到魏嵐分身那平靜無波的樣子,不由得心生敬佩:“魏嵐店長真是……鎮定。”
魏嵐沒有解釋,只是將目光從遠方的毀滅景象收回,重新落回腳下平穩航行的木鯨號。
“按照這個速度和路線,我們還需要貼著邊緣航行多久?”
奧莉維亞估算了一下:“以木鯨號的速度,大概還需要兩到三天,就能完全繞過死亡西風帶影響最劇烈的核心區域,進入相對安全的赤道回流帶。
“之後,航向轉向東北,如果一切順利,大約一個月後,就能望見翡翠林海的海岸線了。”
“兩到三天,不長。” 魏嵐微微頷首,“你繼續監測洋流,有任何異常直接呼喚我的名字就好。只要在木鯨號上我都能聽到。”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