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艾斯特維爾港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海霧中,初升的陽光為霧氣染上了一層金邊。三號碼頭不像主碼頭那般喧囂,此刻卻顯得格外不同。
那艘通體黑褐色、線條流暢如活物的“木鯨號”已經靜靜地停泊在泊位上。
它沒有風帆,沒有煙囪,光滑的甲板中央自然“生長”著幾根微微彎曲的粗壯木質結構,彷彿巨鯨的肋骨。
船身隨著海浪輕微起伏,表面那層柔韌的皮革狀材質在晨光下泛著溼潤的光澤。
與周圍那些同樣是木質的帆船相比,它更像一頭蟄伏的遠古海獸,引得附近早起的碼頭工人和水手紛紛側目,低聲議論。
魏嵐的木質分身第一個抵達碼頭,他依舊是那身亞麻布衣,翡翠般的眼眸平靜地掃過“木鯨號”和逐漸聚集起來的人群。
約翰·馮·瓦爾德斯和艾米莉夫人帶著兩名精幹的家族護衛準時到達。
約翰先生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棕色旅行裝,艾米莉夫人則是一套剪裁利落的灰藍色裙裝,兩人的行李不多,主要是些樣品、文書以及足夠支撐一段時間的金幣。
緊接著,薇絲珀拉也出現了。她揹著一個看起來比她本人還要沉重的巨大揹包,裡面鼓鼓囊囊地塞滿了筆記本、卷軸和一些用軟布包裹的鍊金器具。
她依舊穿著那身深綠色的燈芯絨長裙緊緊抱著懷裡的揹包,紫羅蘭色的眼睛透過鏡片,緊張又好奇地打量著那艘奇特的“船”。
“別緊張,薇絲珀拉,”艾莉諾輕聲安慰,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店長在呢,‘木鯨號’也很安全。。”
薇絲珀拉小聲地“嗯”了一下,點了點頭。
艾拉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一下子湊到薇絲珀拉麵前,銀白色的捲髮幾乎要蹭到對方的眼鏡。
“書呆子!”她叫了一聲,然後皺著鼻子,踮起腳,伸手戳了戳那個巨大的揹包,“你帶這麼多東西,沉不沉啊?會不會把船壓沉?”
薇絲珀拉被她突然的出現和動作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小聲說:“都、都是有用的……”
“知道啦知道啦,有用的破紙嘛。”艾拉撇撇嘴,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樣子,然後從自己那個看起來並不大的口袋裡掏啊掏,掏出一個小布包,不由分說地塞進薇絲珀拉手裡,“喏,給你!”
薇絲珀拉開啟一看,裡面是幾塊看起來硬邦邦但聞著很香的肉乾,還有幾顆用漂亮糖紙包著的深海硬糖。
“路上吃!”艾拉挺起小胸脯,帶著點小驕傲,“餓肚子可沒法看書!還有,要是…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就…你就大聲喊!或者告訴老大!等我以後厲害了,”她揮了揮小拳頭,“也去東大陸幫你揍他們!”
薇絲珀拉看著手裡的零食,又看看艾拉,忍不住微微笑了,用力點頭:“嗯!”
就在這時,一陣略帶戲謔、清脆悅耳的聲音傳來:
“喲,人都到齊了?看來本聖女來得正是時候。”
卡珊德拉依然是一副優哉遊哉、吊兒郎當的樣子,依舊是那身利落的靛藍色航海短裝,海藍色的長髮在晨風中微微飄動。她臉上掛著那標誌性的、帶著點玩世不恭的笑容。
“卡珊德拉小姐,日安。”約翰先生率先反應過來,微微躬身行禮,態度客氣。艾米莉夫人也微笑著頷首致意。
“早上好,卡珊德拉女士。”艾莉諾笑著打招呼,對於這位海洋聖女的突然出現似乎並不意外。
魏嵐的木質分身只是轉動脖頸,翡翠眼眸看向她,算是打過招呼。
卡珊德拉的目光在眾人身上掃過,尤其在緊張得幾乎要縮起來的薇絲珀拉身上停留了一下,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小書呆子,真決定出海了?海上風浪大,可別暈船暈得把筆記都吐花了。”
薇絲珀拉被她的話嚇得一哆嗦,把懷裡的筆記本抱得更緊了,嘴唇翕動了幾下,沒發出聲音,只是用力搖了搖頭。
“卡珊德拉女士,您就別嚇唬她了。”艾莉諾無奈地笑著解圍。
“海蛇女?!”艾拉的聲音從一旁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你怎麼又又又來了?這次是蹭酒還是訛錢?”
卡珊德拉聞言,身形一閃就來到艾拉麵前,俯下身(儘管艾拉努力挺直身子,身高差依然明顯):“哎呀呀,這不是我們的小野貓嗎?怎麼,不歡迎我?”
“歡迎你才怪!”艾拉呲了呲牙,“看見你就沒好事!”
總覺得這段對話不久前才聽過一模一樣的呢?
魏嵐暗自吐槽。
“好吧好吧,”卡珊德拉聳聳肩,不再逗弄艾拉,轉而看向魏嵐和約翰夫婦,神情稍微正經了些,“瓦爾德斯先生,夫人,這次遠航意義重大,預祝你們旗開得勝,為瓦爾德斯家族開闢新的財路。”
“承您吉言,卡珊德拉小姐。”約翰先生鄭重回應。
最後,卡珊德拉才將目光落回魏嵐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木頭老闆,這次可是大生意,還帶了這麼多‘珍貴’的乘客,航行安全可不能馬虎哦。”
“這就不勞你費心了。”魏嵐瞥了她一眼。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卡珊德拉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反應,也不在意,輕笑一聲,側身讓出了跟在她身後的身影,“所以,我特意給你們帶來了一位專業的‘安全保障’。”
這時,眾人才注意到她身後還跟著一位看起來十分年輕的女性。
她穿著一身素淨但質地優良的深藍色海洋神官袍,袖口和領口繡著細密的浪花紋路。
有著一頭柔順的亞麻色短髮,面容清秀,眼神清澈中帶著一絲緊張。手中捧著一個用防水油布包裹的、看起來像是儀器的物件。
“介紹一下,”卡珊德拉拍了拍年輕修女的肩膀,後者立刻挺直了背脊,顯得有些侷促,“奧莉維亞,我們海洋教會今年的優秀畢業生,自願申請參加遠洋航行實踐。
“按照《泛大陸航海安全條例》第17條第3款,任何進行跨洋航行的非教會註冊船隻,必須配備一名持有有效資質、能施展基礎航海祝福與危機通訊神術的海洋神官,以確保航行安全並與沿途教會哨站保持聯絡。當然,這項服務是收費的。”
她話鋒一轉,笑眯眯地看向魏嵐:“不過嘛,鑑於常青之樹與我們海洋教會的‘深厚友誼’和長期合作關係,這次就給你們免單了。
“奧莉維亞會作為隨船神官,與你們一同前往翡翠林海。她的薪水由教會支付,算是實習的一部分。”
奧莉維亞上前一步,有些緊張地對魏嵐和約翰夫婦行了一個標準的神官禮:“您好,魏嵐店長,瓦爾德斯先生,夫人。我是奧莉維亞,很榮幸能參與這次航行。我會盡力履行我的職責,祈求海洋女神的護佑與我們同在。”
約翰先生微微頷首,對這種官方程式表示理解。艾米莉夫人則對奧莉維亞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魏嵐的木質分身看了看奧莉維亞,又瞥了一眼卡珊德拉:“可以。上船吧。”
卡珊德拉滿意地點點頭,順手又從不知道哪裡摸出一個小巧的海螺掛墜,塞到奧莉維亞手裡:
“拿著,緊急情況用的,別弄丟了。到了精靈那邊,記得多觀察,多記錄,回來寫份詳細的報告。”
“是,卡珊德拉大人!”奧莉維亞鄭重地接過海螺,緊緊握在手心。
“好了,人員到齊,準備啟航吧。”
魏嵐不再耽擱,意念微動。
“木鯨號”靠近碼頭的一側,船體表面如同活物般蠕動,延伸出一道寬大而穩固的、帶有木質紋理的舷梯,穩穩地搭在碼頭上。
魏嵐率先踏上了舷梯。約翰夫婦緊隨其後。薇絲珀拉深吸一口氣,抱著筆記跟了上去。
隨著最後一人登上“木鯨號”,那道舷梯如同有生命般緩緩收回,融入船體,不見絲毫痕跡。
沒有任何機械的轟鳴或風帆的鼓動,龐大的“木鯨號”如同真正甦醒的巨鯨,發出一陣低沉而渾厚的呢喃。
船體微微震顫,與魏嵐意識相連的根系脈絡在船體內部亮起微光,流淌的生命能量驅動著這艘奇蹟之舟。
它開始平穩地滑離三號碼頭,破開艾斯特維爾港清晨平靜的海面,將碼頭上送行眾人的身影漸漸拋在身後,駛向港外那無垠的、沐浴在金色朝陽下的外大洋。
海風漸強,吹拂著船上眾人的衣發。薇絲珀拉下意識地扶住了旁邊一根自然隆起的、溫潤的木質結構,驚訝地發現即使加速,船身也幾乎沒有尋常船隻的搖晃感,穩得如同在冰面上滑行。
直到港口化為天際線上一抹模糊的剪影,四周只剩下蔚藍的海水與遼闊的天空,魏嵐才將注意力轉向內部。
眾人此時依然提著各自的行李站在甲板上——主要是魏嵐壓根就沒設計過木鯨號的內部結構,這玩意兒說穿了就是一株漂在海面上的活體植物。
魏嵐的臉色頓時變得有些微妙,之前一直是他一個人用木鯨號在南極與艾斯特維爾港之間往返,用不上那些東西。
突襲費奇的鍊金工坊時也只有幾個小時的路程,大夥在甲板上站一站就過去了。
但這次可不一樣,去東大陸少說也要在海上漂它幾個月,總不能大家都在甲板上打地鋪吧。
“店長……”薇絲珀拉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湊了過來,小聲嚅囁道,“那個……我的行李……還有大家的東西……放在哪裡比較合適?”
聽到薇絲珀拉的提問,魏嵐堅決繃住表情。他絕不能讓人看出這是他的疏忽,是忘了設計內部結構這回事。
“跟我來。”他平淡地開口,語氣聽不出任何異常,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他轉過身,面向“木鯨號”那光滑、看似渾然一體的甲板中央區域。意念微動,無聲的指令下達。
只見那原本嚴絲合縫的甲板表面,如同平靜水面投入石子般漾開一圈圈柔和的墨綠色波紋。緊接著,一塊大約兩米見方的甲板悄無聲息地向下沉降、滑開,露出一個邊緣圓潤、內部散發著柔和白光的洞口。
一道寬闊的、同樣由活體木質構成的旋梯,如同舒展的藤蔓般,優雅地螺旋向下延伸,深入船體內部。
“哇……”
奧莉維亞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驚歎,清澈的眼睛裡充滿了好奇。
即使是出身海洋教會、見過各種奇異船隻的她,也對這種完全違背常理的變化感到驚奇。
約翰夫婦對視一眼,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但更多的是對魏嵐手段的歎服。艾米莉夫人輕輕拍了拍胸口,低聲道:“真是……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