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時間一晃而過。
艾拉似乎找到了新的樂趣,只要菲娜那邊有合適的調查任務,她便會湊過去,跟著“晨星”小隊在金砂城錯綜複雜的地下水路或周邊區域活動。
雖然她嘴上依舊不饒人,對科爾、伊萊娜和雷恩三個“菜鳥”各種挑剔,但行動上卻頗為可靠,幾次小規模遭遇戰都靠著她迅速化解危機。
菲娜樂見其成,有艾拉這位“資深前輩”壓陣,小隊的安全性和歷練效果都提升了不少。
艾莉諾則一如既往地操持著酒館的大小事務,安卡和她的幾位沙民族人已經很好地融入了這裡。
安卡學習能力驚人,很快就能熟練地協助艾莉諾處理賬目和招待熟客,那幾位沉默寡言的戰士則自覺肩負起了安保職責。
艾斯特維爾港。
這天下午,酒館的門被推開,約翰·馮·瓦爾德斯和艾米莉夫人風塵僕僕地走了進來。他們與艾莉諾短暫團聚後,便徑直找到了魏嵐,商討東大陸貿易路線的具體細節。
幾乎前後腳,卡珊德拉也優哉遊哉地踱進了酒館。她今天沒穿神官袍,而是一身利落的靛藍色航海短裝,襯得她肌膚愈發白皙。
“喲,都在呢?”她海藍色的眼眸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魏嵐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慣有的、帶著點戲謔的笑容。
她話音剛落,一個銀白色的小腦袋就從二樓樓梯的欄杆縫隙裡探了出來,冰藍色的眼睛警惕地眯起。
“海蛇女?!”艾拉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你怎麼又來了?這次是蹭酒還是訛錢?”
卡珊德拉聞言,非但不惱,反而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有趣的玩具。
她晃晃悠悠地挪到樓梯下方,仰頭看著上方戒備的艾拉,拖長了語調:“哎呀呀,這不是我們的小野貓嗎?幾天不見,脾氣見長啊。怎麼,不歡迎我?”
“歡迎你才怪!”艾拉呲了呲牙,“看見你就沒好事!上次那張賬單我還沒跟你算清楚呢!”
“嘖,小孩子家家的,別總把金幣掛嘴邊,多俗氣。”卡珊德拉笑眯眯地,手腕一翻,不知從哪兒變出一顆用彩色海藻紙包裹的、散發著淡淡甜腥氣的硬糖,“喏,姐姐請你吃糖,深海特產,別的地方可吃不到哦。”
艾拉看著那顆顏色可疑的糖,臉上寫滿了“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的鄙夷,但鼻子卻不自覺地微微抽動了一下。
她強行扭開頭,哼了一聲,不作理會。
“父親,母親,卡珊德拉小姐。”艾莉諾微笑著回應,目光在父母和卡珊德拉之間流轉。
卡珊德拉從懷裡掏出一份用防水油封密封、蓋著海洋教會雄渾紋章的檔案,直接遞給了魏嵐。
“喏,木頭老闆,你要的東西。”她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木鯨號’的跨洋航行許可,以及你的‘船長’登記證明。海洋教會特批,有效期內享有與註冊商船同等的通行權與有限庇護。當然,該交的燈塔稅、泊位費一個子兒也不能少。”
魏嵐接過檔案,木質手指拂過那冰冷的印章。
有了這份官方許可,“木鯨號”的航行至少在明面上合規,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盤查和麻煩。卡珊德拉在這事上確實出了力。
“多謝,你的效率倒是很快啊。”
“那是自然,”卡珊德拉得意地翹起嘴角,“本聖女出馬,這點小事還不是手到擒來?”
約翰先生適時開口,語氣鄭重:“魏嵐店長,許可既已到手,我們與精靈帝國的貿易計劃便可以啟動了。我們初步篩選了一批沙漠急需的貨物清單,主要是小型淨水裝置和耐旱作物種子。
“此次航行,我和艾米莉打算親自前往,一方面表示誠意,與精靈建立直接聯絡,另一方面也需要實地考察市場。”
魏嵐對此沒有異議。瓦爾德斯夫婦親自出面,確實更能展現合作的誠意,也便於後續談判。
“可以。人員不宜過多,除了你們,再帶兩名可靠的隨從即可。”魏嵐說道,“‘木鯨號’明日清晨出發,港口三號碼頭。”
事情就此敲定。約翰夫婦開始與艾莉諾低聲商議具體細節和需要攜帶的樣品、文書。
卡珊德拉則一如既往不知何時蹭到了吧檯後的酒架子旁,順手拿起一瓶未開封的琥珀色烈酒,拇指頂開瓶塞,極其自然地仰頭灌了一口,活脫脫一個資深酒蒙子。
就在一切安排妥當,眾人以為今日事宜已畢時,一個細弱、帶著明顯顫抖的聲音從通往二樓的樓梯口傳來:
“店、店長……等、等一下……”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薇絲珀拉站在樓梯的陰影裡,手指緊緊攥著深綠色燈芯絨長裙的裙襬。
她低著頭,紫羅蘭色的眼睛透過鏡片,緊張地瞄著吧檯旁交談的眾人,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能發出聲音。
卡珊德拉正仰頭灌下第二口酒,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那個縮在角落的身影。
她挑了挑眉,嚥下口中的液體,用帶著點戲謔的語氣打破了短暫的沉默:“喲,小書呆子,找你家店長?有事就說嘛,躲那麼遠幹嘛?”
薇絲珀拉像是受驚的兔子般猛地一顫,下意識地就想後退,但雙腳卻像釘在了原地。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猛地抬起頭,視線越過約翰夫婦和卡珊德拉,直直地望向魏嵐。
“店、店長……”她的聲音細若蚊蚋,還帶著明顯的顫抖,“我……我……能不能……跟……跟你們一起去東大陸?”
這話一出,連正在低聲討論的約翰夫婦都停了下來,驚訝地看向她。艾莉諾更是微微睜大了藍寶石般的眼眸,臉上寫滿了意外。
誰都清楚薇絲珀拉的性格,讓她離開熟悉的酒館,踏上跨越兇險大洋的旅程,去往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這簡直不可思議。
魏嵐的木質面龐上看不出表情,但翡翠般的眼眸微微轉動,聚焦在薇絲珀拉蒼白而緊張的小臉上。
他沒有立刻回答。
薇絲珀拉被這沉默壓得幾乎喘不過氣,她慌亂地補充道,語速因為急切而稍微快了些:“我……我想去翡翠林海的圖書館和鍊金工坊看看……精靈……精靈在材料處理上有很多獨到之處……可能……可能對我現在的研究有幫助……”
她含糊地帶過了“研究”的具體內容,雙手不自覺地抱緊了懷裡那本厚重的筆記。
魏嵐立刻明白了她的未盡之言。精靈帝國悠久的知識積累,或許藏著能解開“聖骸”符文,或是她父母那危險研究的線索。
片刻的權衡後,魏嵐做出了決定。
薇絲珀拉在能量結構和符文解析上的天賦無可替代,她若能借此行提升自己,對解析“聖骸”符文、應對未來的威脅或許真有幫助。
至於她的安全……在他的“木鯨號”上,問題不大。
“可以。”魏嵐平淡地應允,“自己去準備。明天清晨,港口三號碼頭,過時不候。”
薇絲珀拉如釋重負,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她用力點了點頭,小聲說了句“謝謝店長”,然後像受驚的小兔子一樣,飛快地轉身跑回了樓上,大概是去收拾她的研究筆記和行李了。
酒館內重新恢復了動靜。
卡珊德拉輕笑一聲,語氣帶著玩味:“哎呀呀,這下旅途可不會無聊了。”
艾莉諾則有些擔憂地看向樓梯方向,又看向魏嵐:“店長,薇絲珀拉她……真的沒問題嗎?”
魏嵐控制分身,微微活動了一下木質脖頸,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路是她自己選的。”他隨口糊弄了兩句。
卡珊德拉雖然與常青之樹私交甚篤,但畢竟依然是正神教會的代表,薇絲珀拉父母的相關情報還是需要隱藏一下的。
卡珊德拉將最後一口酒液嚥下,隨手將空瓶精準地拋回架子,海藍色的眼眸在魏嵐和樓梯口之間轉了轉,最終定格在魏嵐那毫無波瀾的木臉上。
她聳聳肩,沒再追問薇絲珀拉的事,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行吧,反正你這木頭船夠結實,多帶個小書呆子也沒甚麼。”她伸了個懶腰,露出纖細的腰肢,“好了,正事辦完,本聖女也該打道回府了……”
她說著,動作無比自然地又伸手從酒架上撈起一瓶未開封的、標籤古樸的陳釀,手腕一翻就想往自己那個似乎永遠裝不滿的隨身海藻網兜裡塞,動作行雲流水,顯然不是第一次這麼幹了。
“那麼,預祝各位跨洋旅途愉快?記得給我帶點精靈的特產回來,聽說他們的月光葡萄酒……”
“賬單會照例寄到海洋教會大神殿,司庫處收。”
魏嵐平淡無波的聲音適時響起,沒有打斷,更像是完成一個例行流程的通知。
卡珊德拉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順暢地將那瓶酒塞進網兜,彷彿沒聽見一樣,臉上那慣有的、遊刃有餘的戲謔笑容分毫未變。
“知道了知道了,反正最後也不是從我薪水裡扣。”她渾不在意地擺擺手,“司庫老頭要是問起來,我就說是必要的‘外交開支’和‘情報投資’。”
一旁的艾莉諾聞言,面帶標準微笑,默契地拿出賬本,在那密密麻麻的記錄上又添了一筆。
約翰先生微微頷首,對這番操作表示理解(或者說司空見慣)。艾米莉夫人則以袖掩唇,眼中瞭然。
艾拉則撇了撇嘴,小聲嘀咕:“就知道會這樣…海蛇女的臉皮比深海蠕蟲的皮還厚!”
“互利互惠而已。”魏嵐的回應依舊聽不出情緒。
卡珊德拉輕笑一聲,不再糾纏這個話題,轉身朝門口走去,靛藍色的髮絲在空氣中劃過一道瀟灑的弧線。
“走了!等你們的好訊息——記得我的月光葡萄酒!”
她揮揮手,身影消失在門外,步伐輕快,沒有絲毫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