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孩子互相看了看,最後由科爾先站了出來。他深吸一口氣,神情專注,雙手虛按向地面。
庭院中央那片沙地微微震顫起來,細小的沙礫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迅速凝聚、塑形,眨眼間便構築起一道半米高、結構緊密的沙土矮牆,雖然粗糙,但看起來相當穩固。
緊接著,他右手一揮,一道微弱但清晰的氣流捲起幾片落葉,繞著矮牆靈活地轉了兩圈,然後輕輕地將落葉送回了原處。
“我能……稍微影響沙土和風。”科爾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但眼神裡帶著一絲自豪。
“不錯,控制力很穩。”菲娜讚許地點點頭。
下一個是伊萊娜。她似乎早就等不及了,紅色的捲髮彷彿都更加鮮豔了些。她左手掌心“噗”地一聲竄起一簇小小的、橙紅色的火苗,活潑地跳動著;右手則同時凝聚出一團清澈的水球,表面盪漾著漣漪。
她小心翼翼地將兩者靠近,在水球表面蒸騰起絲絲白氣的同時,火苗也穩定地在水球上方燃燒著,形成一種奇妙的平衡。
“我能同時控制水和火!”伊萊娜得意地說,綠色的眼睛閃閃發光,“雖然嬤嬤說它們有時候會‘打架’,但我覺得它們在一起很漂亮!”
艾拉看著那水火併存的景象,冰藍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同時操控兩種相剋的基礎元素,哪怕程度很淺,這份天賦也相當罕見。
最後是雷恩。這個安靜瘦高的男孩沒有說話,只是伸出雙手。
他左手掌心散發出柔和、令人心安的白金色光芒,如同微縮的晨曦,照亮了他周圍一小片區域;右手則縈繞著淡薄如紗的暗影,光線彷彿被微微吸入,使得他右手周圍的光線略顯黯淡。兩種性質截然不同的能量在他手中涇渭分明,卻又和諧共存。
“光與影。”雷恩輕聲說,隨即收起了能量。
艾拉抱著胳膊,小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淡淡評價了一句:“馬馬虎虎,比不會強點。”
菲娜笑了笑,對三個孩子說:“很好,大家都做得非常棒。先去幫瑪爾塔嬤嬤準備下午的茶點吧,我和艾拉姐姐說幾句話。”
孩子們聽話地離開了,院子裡只剩下艾拉和菲娜。
艾拉抱著胳膊,看著三個孩子跑開的背影,直到他們消失在主建築的門內,她才轉回頭,冰藍色的眼眸銳利地看向菲娜。
“喂,金毛,”她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這麼多小鬼,個個都像元素親和不要錢似的。地、水、火、風、光、影……雖然都還很微弱,但這也太集中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往前湊近一步,幾乎要貼上菲娜,眼神裡充滿了審視:“你帶我來這裡,是娜迪婭的意思?拜金教團想讓我看到甚麼?”
菲娜沒有迴避艾拉的目光,琥珀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歉意,但更多的是坦然。她輕輕搖了搖頭。
“不,艾拉。帶你來這裡,是我自己的決定。娜迪婭姐姐……她並不知道我會這麼做。”她頓了頓,似乎十分認真,“但我認為,你應該來看看。”
她望向庭院裡那些重新開始嬉戲、努力練習著操控微弱元素之力的孩子們,眼神複雜。
“艾拉,你……還有那些更早的、名字可能都已消失在記錄裡的‘前輩’們……你們走過的路,承受過的痛苦,並非沒有意義。”菲娜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敲在艾拉的心上,“六神教會……或者說,推動那些早期‘血脈最佳化’、‘天賦激發’實驗的勢力,他們從你們身上獲取的資料、經驗,甚至是失敗的教訓……最終促成了技術的完善。”
艾拉的瞳孔微微收縮,冰封般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她似乎想說甚麼,但喉嚨有些發緊。
菲娜繼續說著,目光依舊落在孩子們身上,彷彿在透過他們看著別的甚麼:“生活在這裡的每一個孩子,包括我……我們之所以能相對‘安全’地覺醒和成長,在某種程度上,都算是受到了你的庇佑。是你們用……巨大的代價,蹚出了一條相對可控的路。”
她終於轉回頭,深深地看著艾拉。
“艾拉,你是第一個成功的‘成品’,但你不是最後一個。那些沒能走到最後的‘前輩’們,他們連看到這一切的機會都沒有。”菲娜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傷,“我帶你來,不是想替教團辯解甚麼,也不是想勸你放下過去——我知道那不可能,也沒人有資格要求你放下。”
她深吸一口氣:“我只是認為,你應該來看看,來看看這些因為你的‘成功’而得以倖存、得以擁有一個‘家’和相對正常童年的孩子們。哪怕是……替那些已經永遠無法親自來看一眼的‘他們’,看一看。”
艾拉僵在原地,冰藍色的眼眸劇烈地閃爍著。
那些被刻意遺忘、深埋在心底的、屬於實驗室的冰冷記憶碎片——刺眼的燈光、冰冷的束縛帶、注入體內引發劇痛的藥劑、記錄員漠然的眼神、還有那些隔壁房間逐漸消失的哭喊和喘息,咆哮著衝擊著她的理智。
一股尖銳的、幾乎讓她窒息的酸楚猛地湧上喉嚨。
憑甚麼?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般驟然噬咬了她的心臟。
憑甚麼只有我……只有‘我們’,要承受那些?被當作物品一樣編號、切割、填充、廢棄……憑甚麼我們流盡鮮血、碾碎骨頭鋪就的路,卻能讓這些小鬼頭在這裡安安穩穩地玩沙子、堆城堡?!
她的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陣刺痛,卻遠不及心底那片荒蕪之地的萬分之一。
如果……如果是在遇到老大,遇到艾莉諾姐姐,遇到常青之樹那個吵鬧卻溫暖的窩之前……
看到眼前這幅景象,她一定會被這滔天的怨恨和不公吞噬,或許會毫不猶豫地毀掉這裡,讓所有人都嚐嚐她曾品嚐過的絕望滋味。
……真蠢。
艾拉在心裡嗤笑一聲,卻不知道是在笑誰。
她看著菲娜,看著這個同樣有著特殊天賦、卻似乎比她“幸運”得多的金髮少女,又看向院子裡那些無憂無慮(至少表面如此)的孩子們。
最終,她甚麼也沒說,只是猛地轉過身,背對著菲娜和整個庭院,肩膀微微起伏。
陽光將她銀白色的捲髮勾勒出一圈光暈,卻照不透她此刻臉上的表情。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菲娜以為她不會再開口時,一聲極低、幾乎被風吹散的嘟囔傳來,帶著艾拉特有的、彆扭的腔調:
“……多管閒事。”
菲娜看著艾拉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嘴角卻泛起一絲極淡的、瞭然的弧度。
艾拉的手指微微一動,下意識地探入懷中,摸索著。指尖觸碰到一個冰涼、堅硬、邊緣已被摩挲得十分圓潤的物體。
是一枚銅製的小哨子。
她將它掏了出來,攤在掌心,用力握了握。
“走吧,”艾拉轉過身,語氣恢復了平時的乾脆,甚至帶著點不耐煩,“不是要組隊做任務嗎?別浪費時間了。”
動作間,口袋裡那片溫潤的翡翠葉子不經意地滑出了一角,在庭院的光線下微微一閃,隨即又被她的衣襬蓋住。
……
“還真是……出乎意料的發展啊。”魏嵐閱讀完了交給艾拉的葉子中記錄下來的東西,伸手摩挲著自己的下巴。
艾拉是聖光教會逃出來的實驗體,這一點他早就知道。但他原以為那只是某個分支機構失控的孤立事件,是艾拉不幸的個人遭遇。
可現在,在拜金教團勢力根深蒂固的金砂城,在一個由財富女神前神官經營的孤兒院裡,卻明目張膽地聚集著一批擁有“類似特質”的孩子。
這說明甚麼?
說明六神教會內部的聯絡,遠比他之前推測的更為緊密。這種涉及“人體潛能開發”(或者說,不那麼人道的“天賦激發”)的技術,絕非聖光教會一家獨有,而是在高層之間流通、共享,甚至可能……是聯合推進的專案。
“技術共享,風險共擔,成果……各自應用?”魏嵐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瑩綠的液體,感受著其中溫和的生命能量在木質軀體內流轉,“倒是很符合大型組織的行為邏輯。”
那麼,艾拉的存在,恐怕早在她與海洋教會的卡珊德拉打交道時,就已經不是秘密了。
聖光教會至今沒有采取強硬手段“回收”她,是預設了她的“失控”屬於可接受範圍?還是說,看在常青之樹(或者說,他魏嵐)的面子上,暫時選擇了觀察?
亦或是……艾拉這個“初代成品”的資料早已被充分記錄,她的存在本身,價值已經不如這些在更成熟技術下誕生的“後續型號”了?
想到這裡,魏嵐敲擊扶手的節奏微微一頓。這對艾拉而言,不知是該算好訊息還是壞訊息。
他將目光投向窗外金砂城喧囂的街景,彷彿能穿透土黃色的建築,看到那座隱藏在僻靜小巷裡的“晨露之家”。
菲娜那丫頭,心思不簡單。她特意帶艾拉去那裡,是想用這些“後輩”的存在,去觸動艾拉那顆包裹在尖刺下的心?還是說,這本身就是娜迪婭某種未言明的試探?
想到娜迪婭,魏嵐的思緒轉到方才短暫的會面。當他提及菲娜邀請艾拉時,那位司鐸臉上瞬間的錯愕不似作偽。
看來,這位精於計算的司鐸大人,對自己眼皮底下發生的“小動作”也並非全然掌控。
現在,最關鍵的問題浮出水面:為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