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地面的路似乎比下來時漫長了許多。當眾人終於穿過被魏嵐固化的流沙通道,重新呼吸到沙漠夜晚清冷乾燥的空氣,看到漫天繁星時,許多囚犯再也忍不住,癱坐在地,失聲痛哭,或是仰望著星空,貪婪地呼吸著自由的空氣。
安卡站在魏嵐和萊瑟莉身邊,深深鞠了一躬:“謝謝你們,又一次救了我和我的族人,還有大家。”
萊瑟莉連忙扶住她:“是我們該做的。接下來有甚麼打算?”
魏嵐看著眼前這群雖然傷勢痊癒、但依舊衣衫襤褸、驚魂未定的倖存者,又掃了一眼廣袤無垠、危機四伏的夜色沙漠。放任他們自行離去,無異於讓他們再次投入死神的懷抱。
他嘆了口氣,感覺這“閒事”管得有點超出預期。目光落在安卡身上:“能聯絡上你的部落嗎?”
安卡搖了搖頭,蜜色的臉上掠過一絲黯然:“我們被衝散時離預定草場已經很遠,沙匪帶著我們繞了很多路。現在具體方位都難以確定,通訊用的沙雀也……”
她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萊瑟莉看向魏嵐,碧綠眼眸中帶著詢問:“魏嵐先生,金砂城是最近的安全點。拜金教團有責任和能力安置流民和受害者。只是……這麼多人,在沙漠里長途跋涉,飲水和食物是最大的問題。”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集中到了魏嵐身上。
魏嵐沒說甚麼,只是再次抬起了手。
嗡——
細微的魔力波動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在眾人驚愕的注視下,他身旁的沙地迅速隆起、變色,一株株翠綠的藤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破土而出,瘋狂生長、蔓延,展開寬大的葉片。
緊接著,藤蔓上迅速結出一個個滾圓、碩大、表皮帶著清晰墨綠紋路的果實。
不過短短几分鐘,幾十個飽滿誘人的西瓜就堆成了一個小丘,散發著一股清甜的水汽,在這乾燥的沙漠夜晚格外誘人。
“每人一個,應該夠支撐到金砂城了。”
囚犯們看著那堆翠綠的果實,忍不住嚥了咽口水。他們中不少人經歷過乾渴的折磨,深知水源在沙漠中的珍貴。
安卡更是眼睛一亮,看向魏嵐的目光充滿了好奇。她快步上前,拿起一個西瓜,入手沉甸甸的,指尖能感受到果皮下充盈的汁水。她熟練地用手刀在瓜皮上一磕,“咔嚓”一聲,西瓜應聲裂開,露出鮮紅多汁的瓜瓤,清甜的氣息瞬間瀰漫開來。
“大家過來,分著吃!補充體力!”安卡高聲招呼著,率先將裂開的西瓜分給身邊幾位虛弱的老人和孩子。
有了明確的目標和充足的水分補給,倖存者們計程車氣明顯振作起來。人們分食著甘甜解渴的西瓜,感受著久違的活力重新注入身體。
倖存下來的三十多人,在魏嵐和萊瑟莉的帶領下,朝著金砂城艱難跋涉。
……
夜色已深,沙漠的寒氣取代了白日的酷熱,常青之樹分店內燈火溫暖。
店門被輕輕推開,門楣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
娜迪婭·金穗司鐸站在門口,依舊是一身一絲不苟的沙色長裙,白金淡金色的長髮在店內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臉上帶著那抹無可挑剔的微笑,目光落在吧檯後方那張特製的藤編椅上。
“晚上好,魏嵐店長。”娜迪婭的聲音優雅依舊,緩步走近吧檯,忍不住嘆息一聲,“每當您用這種方式通知我來店裡一敘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又要加班了。
“說吧,這次是沙匪又劫了哪支倒黴商隊需要教團善後,還是您那位活力過剩的小店員又把哪個遺蹟的頂棚給拆了?”
魏嵐緩緩放下杯子,翡翠般的眼眸轉向娜迪婭:“晚上好,金穗司鐸。你的預感,一如既往地精準。”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這次,事情稍微……大了那麼一點。”
娜迪婭臉上的笑容不變,但眼神稍稍銳利了些:“哦?願聞其詳。能讓您用‘大了一點’來形容的事情,我猜金砂城的守夜人今晚恐怕是沒法安睡了。”
“守夜人睡不睡得著我不清楚,”魏嵐語氣依舊沒甚麼起伏,“但你,還有你們拜金教團負責處理‘異常事務’的人,今晚估計是別想閤眼了。”
他言簡意賅地開始敘述,從萊瑟莉發現地脈異常開始,到探查外圍節點,發現簡陋的能量抽取裝置和生物實驗場,再到深入核心區域,目睹血祭現場,以及那四名湮滅祭司在他準備動手時暴斃。
最後提到那詭異的“聖骸”和被囚禁的三十多名倖存者,以及萊瑟莉和那位名叫安卡的沙雀部落少女正帶領倖存者在返回金砂城的路上。
娜迪婭臉上的完美微笑一點點融化、凝固,最後變成“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無奈表情。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彷彿這樣能緩解那驟然襲來的頭痛。
“沉眠沙丘……地脈侵蝕……活體血祭……上古‘聖骸’……還有四個把自己‘作’沒了的湮滅祭司……”她每重複一個詞,語氣就更沉一分,到最後幾乎是咬著牙念出來的,“魏嵐店長,您管這叫‘稍微大了那麼一點’?!”
“資訊我已傳達到位。如何處理,是貴教團的職責範圍。”魏嵐後非常自然地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那瑩瑩發光的液體,“想必司鐸大人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我就不起身相送了。”
娜迪婭感覺自己的額角在隱隱跳動。她幾乎能想象出回去後,要向議會提交的報告會有多厚,後續的調動、排查、善後工作會有多繁瑣,以及某些政敵會如何藉此攻訐她所在的派系。
而眼前這個……這個木頭疙瘩,居然還一副“我只是傳遞了個訊息”的置身事外狀!
一股強烈的、想把眼前這傢伙連同他那張破藤椅一起扔出金砂城的衝動湧上心頭。但她僅存的理智牢牢拽住了她——
一方面是基於對雙方實力差距的清醒認知,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一點,魏嵐說得沒錯,這確實是拜金教團監管範圍內的嚴重失職,對方能提供如此詳盡的情報,已算是幫了天大的忙。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臉上那職業性的微笑重新掛起,只是顯得有些僵硬,眼底的疲憊和銳利卻無法掩飾。
“您說得對,魏嵐店長。”她幾乎是咬著後槽牙說出這句話,“教團……感激您提供的寶貴情報。
“後續事宜,我們會立刻接手處理。倖存者抵達後,我們會妥善安置。沉眠沙丘區域將立即被劃為最高警戒區。至於那‘聖骸’……”
她頓了頓,感覺頭痛更劇烈了。“我們會派遣最專業的封印小隊和研究員前往處理。希望您提供的座標和描述足夠精確。”
“當然。”魏嵐點了點頭,似乎完全沒聽出娜迪婭話裡的弦外之音,“我一向很精確。”
娜迪婭深吸一口氣,決定結束這場讓她血壓飆升的談話。她需要立刻回去調動人手,沒時間在這裡跟一個木頭鬥氣。
“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擾店長休息了。”她微微頷首,轉身向門口走去,步伐比來時快了不少。
娜迪婭的手已經搭在了門把上,指尖即將用力。
“對了。”
魏嵐平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讓她動作一頓。
娜迪婭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表情,才緩緩轉過身,臉上依舊是那無懈可擊的微笑,只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又怎麼了”的無奈:“魏嵐店長,您還有何指教?”
魏嵐像是沒看見她細微的情緒變化,依舊陷在藤椅裡,翡翠眼眸平靜地望過來,彷彿只是隨口問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菲娜來找過艾拉,說要組隊參與你們教團的調查。這事,你知道?”
娜迪婭臉上的微笑瞬間凝固了零點幾秒,那雙琥珀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真實的錯愕,隨即被迅速斂去,但眉頭已經微微蹙起。
“菲娜?找艾拉組隊?”她重複了一遍,語氣帶著明顯的意外,“我確實授權她組建一支調查小隊,負責巡查幾個標記的異常區域,算是將功補過,也是一種歷練。但是……”
她略作沉吟,似乎在快速回憶相關的指令細節,隨即搖了搖頭,語氣肯定:“我並未明確指示她去邀請艾拉加入。招募非教團背景的外部人員,尤其還是冒險者,通常需要額外的審查和備案程式。菲娜她……”
娜迪婭的話語停頓了一下,彷彿瞬間明白了甚麼,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化為某種混合著頭痛和些許縱容的複雜神色。
“啊……這孩子,大概是覺得艾拉的經驗和能力對調查有幫助,私下做了決定吧。”
她輕輕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額角,感覺今晚的“驚喜”實在有點多。
“罷了,既然她已經開了口,艾拉也同意了……只要她們能完成任務,確保安全,這種程式上的小疏漏,我可以暫時不予追究。畢竟,現在情況特殊,用人方面,也需要一些靈活性。”
她看向魏嵐,試圖從那張木質面孔上看出些甚麼,但一如既往地一無所獲。娜迪婭只能試探性地詢問:“這應該……不算甚麼大事吧?魏嵐店長是否覺得有所不妥?”
魏嵐聞言,只是可有可無地“嗯”了一聲:“她們自己的選擇,自己承擔後果就行。我只是確認一下。”
“我明白了。那麼,如果沒有其他事情……”她再次轉向門口,這次動作更快了些。
“沒有了。”魏嵐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淡,“司鐸請慢走。”
娜迪婭不再停留,利落地拉開店門,身影迅速融入門外清冷的夜色中,彷彿多待一秒都會沾染上更多麻煩。
店門輕輕合攏,將沙漠夜晚的寒氣隔絕在外。
魏嵐獨自坐在空曠的店內,指尖在藤椅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擊了一下,翡翠般的眼眸深處,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思緒流轉而過,隨即又歸於沉寂。
他端起杯子,將最後一點瑩綠的液體飲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