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眠沙丘的核心區域。
這裡是一片看似尋常的流沙地。流沙範圍廣闊,在夕陽餘暉下泛著不祥的粼粼微光,如同巨獸慵懶呼吸時起伏的面板。
空氣中瀰漫的腐朽與金屬鏽蝕味更加濃重,甚至隱隱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下方有龐大的空洞結構。”魏嵐站在流沙邊緣,翡翠眼眸深邃。他的感知如同無形的根鬚,穿透了躁動不安的表層流沙,向下蔓延。
“能量反應……駁雜又濃烈。生命氣息、虛無之力、還有……大量金屬與……某種有機質的複合結構。”
他頓了頓,補充道:“入口不止一個,但這個流沙點,是能量互動最活躍的‘門戶’之一,也是防禦最鬆懈的——或許他們認為,天然的流沙陷阱足以阻擋大部分不速之客。”
萊瑟莉看著眼前不斷蠕動、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流沙,眉頭緊鎖:“我們怎麼下去?強行突破可能會觸發警報。”
魏嵐沒有回答,而是蹲下身,將木質的手掌輕輕按在流沙邊緣滾燙的沙地上。
片刻之後,流沙靠近他們的一小片區域,沙粒的流動速度肉眼可見地減緩、停滯,然後像是有生命般向兩側緩緩分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斜向下延伸的漆黑洞口。
洞口邊緣的沙粒被無形的力量固化,閃爍著微弱的翡翠色光澤,形成了一條臨時通道。
“走吧。”魏嵐站起身,率先踏入洞口。萊瑟莉深吸一口氣,緊隨其後。
洞口向下延伸了約十幾米,隨後連線上了一條人工開鑿、但表面粗糙不平的岩石通道。
通道內光線昏暗,只有牆壁上零星鑲嵌著的一些發出慘淡灰白色光芒的苔蘚或晶體提供照明,空氣沉悶,那股混合了腐臭、鏽蝕和血腥的氣味愈發濃烈,幾乎令人作嘔。
魏嵐的腳步無聲無息,他的木質身軀在這種環境下反而成了優勢,不受惡劣氣味和低溫的影響。
他的感知如同蛛網般擴散開去,捕捉著空氣中每一絲能量流動和細微聲響。
“前方有生命反應,數量不少,但……狀態很奇怪。”魏嵐低聲道。
萊瑟莉握緊了腰間的短銃,碧綠眼眸中滿是警惕:“是囚犯?還是……實驗體?”
“很快就能知道了。”
通道開始變得寬闊,前方出現了一個岔路口。
一條路繼續向下,深邃的黑暗中傳來隱約的、非人的低吼和金屬刮擦聲;另一條路則水平延伸,盡頭隱隱有火光和人聲傳來。
魏嵐略一感知,便選擇了水平的那條路。“這邊的生命反應更集中,像是……工作區。”
兩人悄無聲息地靠近。通道盡頭是一扇虛掩著的、由粗糙金屬條焊成的柵欄門。
透過門縫,可以看到一個較為開闊的空間,牆壁上掛著幾盞搖曳的油燈,映照出幾個穿著深灰色粗布短袍、戴著兜帽的身影正在忙碌。
這裡像是一個臨時的物資堆放和初步處理點。角落裡堆放著一些木箱和麻袋,上面依稀可見被塗抹掉的商隊標記。
另一邊則散亂地堆放著一些武器和皮甲,款式雜亂,明顯來自不同的來源——正是沙匪們慣用的裝備。
幾個灰袍人正將麻袋裡的東西倒出來分揀:曬乾的肉乾、粗糙的糧食、一些常見的草藥、還有零星的金屬礦石和工具。
“第三批‘貢品’質量越來越差了。”一個沙啞的聲音抱怨道,他踢了踢腳邊一個半空的麻袋,“‘禿鷲’那幫廢物,最近幾次收穫連之前的一半都不到。”
“知足吧,哈里克。”另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回應,他正小心翼翼地將分揀出的草藥放進一個特製的金屬盒子裡,“‘瘋症’蔓延得比預期快,很多沙匪自己都快控制不住自己了,能搶回這些就不錯了。關鍵是‘數量’,必須保證‘奠基儀式’的規模。”
“規模?哼,下面‘血池’的消耗速度你又不是沒看見!”那個叫哈里克的人壓低聲音,“上次投入的‘基石’才撐了幾天?再這樣下去,怕是要輪到我們自己去為‘新世界’的誕生‘貢獻基石’了!”
“慎言!哈里克!”尖細聲音厲聲制止,語氣中卻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虔誠,“能為新世界的降臨獻上基石,是這些沉淪於舊世之苦痛者的無上榮光!
“他們的血與魂,將在終焉之影的懷抱中得以淨化,融入那永恆之虛,成為新紀元的地基!而我們,將是新世界的見證者與先驅!”
兩人的對話資訊量巨大。萊瑟莉聽得臉色發白,她看向魏嵐,用口型無聲地說道:“他們在用活人……作為某種儀式的‘基石’?為了開啟他們所謂的‘新世界’?”
魏嵐的木質面孔上看不出表情,但翡翠眼眸中的光芒冷了幾分。他輕輕點了點頭,示意萊瑟莉繼續聽。
“……這些礦石和金屬要儘快送到‘鍛造間’去,‘聖骸’的穩定需要大量導能金屬。”尖細聲音轉移了話題,指著分揀出的金屬塊,“還有這些草藥,提純後是安撫‘基石’、確保其靈魂在融入時保持‘純淨’的關鍵,不能出錯。”
“知道了知道了。”哈里克不耐煩地擺擺手,隨即又好奇地問,聲音帶著一絲迷茫,“我說,那‘新世界’……到底會是甚麼樣子?”
“那是凡俗無法想象的恩賜!”尖細聲音立刻斥責,但語氣中充滿了嚮往,“沒有痛苦,沒有腐朽,沒有這令人作嘔的現實枷鎖!
“一切都將歸於寧靜的虛無,那才是最終的圓滿與和諧!‘聖骸’正是連線兩個時代的橋樑,是讓新世界得以誕生的‘胚胎’!我們正在親手接生一個時代!”
魏嵐和萊瑟莉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諾克斯馬爾密會的目的比想象的更加瘋狂。
就在這時,通道下方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和鎖鏈拖曳的聲音,還夾雜著壓抑的哭泣和嗚咽。
“新的‘活料’送到了。”哈里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走吧,去幫忙清點。希望這次能多幾個‘結實’點的,上次那幾個沒撐過一輪汲取就崩潰了,白白浪費了祭司大人的力量。”
兩個灰袍人朝著向下的通道走去。
魏嵐給萊瑟莉使了個眼色,兩人如同融入陰影的獵豹,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向下的通道更加陡峭潮溼,牆壁上那種慘綠色的粘稠發光物質也更多,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和絕望氣息幾乎凝成實質。萊瑟莉強忍著不適,緊緊跟在魏嵐身後。
通道盡頭連線著一個巨大的天然洞窟,這裡的光線主要來源於中央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設施——
那是一個直徑超過十米的池子,但裡面盪漾的並非清水,而是粘稠的、散發著暗紅色光芒的液體,如同凝固的血液。
池子邊緣銘刻著複雜的、不斷扭曲變化的銀灰色符文,與湮滅祭司袍服上的圖案同源。幾根粗大的、由暗色金屬和不明生物骨骼構成的導管從池壁伸出,連線著池子中央一個模糊的、被濃郁血光包裹的橢圓形物體——那大概就是所謂的“聖骸”。
血池周圍,站立著四名身穿完整深灰色長袍、手持骨杖的湮滅祭司,他們低聲吟誦著扭曲的禱文,引導著血池中的能量源源不斷地注入中央的大繭子——也許就是他們口中的聖骸?
隨著能量的注入,那“聖骸”表面的血光似乎微微脈動了一下,散發出的虛無氣息也濃郁了一絲。
而在血池旁邊,數十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人被粗糙的鐵鏈鎖在一起,他們眼神空洞,充滿了恐懼和麻木。
其中有商人打扮的,有穿著部落服飾的,甚至還有幾個穿著破損皮甲、像是落魄冒險者的人——顯然都是被沙匪劫掠來的無辜者。
剛才下來的哈里克和那個尖細聲音的灰袍人,正拿著一個名單,在囚犯中清點著。
“你,你,還有你……出來!”哈里克粗魯地指著幾個看起來相對強壯一些的囚犯。
被點到的囚犯發出絕望的哀嚎,拼命向後縮,卻被其他灰袍人粗暴地拖拽出來,推向血池的方向。
“不!不要!求求你們!放過我!”一箇中年商人模樣的男子崩潰地哭喊著。
一名湮滅祭司冷漠地抬起骨杖,一點灰白色的光芒沒入商人體內,他的哭喊聲戛然而止,眼神瞬間變得呆滯,如同提線木偶般,自己一步步走向血池邊緣。
“以汝之血與魂,獻於終焉之影,助聖骸甦醒,加速歸虛之程序……”祭司吟誦著。
另外兩名被選中的囚犯也被如法炮製,神情麻木地走到血池邊。
眼看著那三名神情麻木的囚犯在湮滅祭司的操控下,如同行屍走肉般一步步邁向翻湧的血池,萊瑟莉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她猛地抽出腰間的雙銃,翠綠的能量光芒在槍口凝聚,身體前傾,就要衝出去——
然而,一隻木質的手掌無聲無息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硬生生止住了她的動作。
萊瑟莉驚愕地回頭,對上魏嵐那雙毫無波瀾的翡翠眼眸。
“魏嵐店長,你做甚麼?!”她壓低聲音,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焦急與憤怒,“他們要獻祭活人!我們必須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