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條,由我親自跟進。”
沒有解釋具體方法,沒有說明行動計劃,只是簡單的陳述。
艾莉諾微微頷首,店長做出這個決定,意味著他將直接面對密會中最不可測的危險,但她對店長的實力毫不懷疑。
艾拉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看到魏嵐平靜無波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只是小手攥緊了衣角。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旁聽的希婭舉起了手,淺海藍色的大眼睛裡帶著期待和一點點不安:“那、那我呢?魏嵐店長,我能做甚麼?我也想幫忙!”
酒館內瞬間安靜了一下。
魏嵐的目光轉向希婭,沉默了片刻。那沉默讓希婭不由得緊張起來,手指下意識絞在了一起。
“……你,”魏嵐終於開口,語氣沒有甚麼變化,“在酒館好好唱歌。”
“啊?”希婭愣住了,大眼睛眨了眨,似乎沒反應過來。
“你的歌聲,能吸引客人,安撫情緒,營造氛圍。”魏嵐補充道,“幫助艾莉諾維持酒館的正常、有序運轉,保障我們最基本的收入和資訊來源,同樣重要。這本身就是一種貢獻。”
希婭的小臉先是垮了一下,似乎覺得這個任務不夠“冒險”,但很快她又振作起來,用力點了點頭:“嗯!我會努力唱好聽的歌!讓大家都喜歡來我們酒館!”她握了握小拳頭,重新露出了笑容,“還能幫艾莉諾姐姐招呼客人!”
魏嵐微微頷首,算是認可。隨即,他看向艾莉諾。
“艾莉諾,”他的語氣稍緩,“你這邊,除了統籌酒館事務,可以嘗試與你父母那邊適當溝通一下。”
艾莉諾立刻明白了魏嵐的意圖,湛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光亮:“您是說……利用瓦爾德斯家族過去在沙漠經營時,可能還留存的一些人脈和情報網?”
“嗯。”魏嵐點頭,“約翰先生剛剛恢復爵位,重掌家族,很多舊關係需要重新梳理和接續。不必強求,也不必透露我們的核心猜測,只需以瞭解沙漠近況、關注商路安全為由,側面打聽一下。
“看看他們,或者他們認識的老朋友,近期是否也察覺到沙匪活動、獸群異動或者其他不尋常的跡象。有時候,本地貴族和商隊掌握的訊息,比官方渠道更零碎,但也更接地氣。”
艾莉諾鄭重點頭:“我明白了。我會找機會和父親溝通,看看能否獲取一些有用的資訊。”
至此,初步的分工已然明確。
“暫時就先這樣。”魏嵐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沉寂,他將手中的炭筆隨意丟回桌上,身體向後完全陷入藤椅,那副掌控全域性的指揮官姿態如同潮水般退去,變回了眾人熟悉的、帶著點懶散勁的酒館店主。
“情報不是一天能蒐集完的,敵人也不會明天就打上門。都放鬆點,散會吧。”
他話音剛落,就像是按下了某個奇怪的開關。
“呼——憋死我了!”艾拉第一個原形畢露,剛才那點嚴肅瞬間拋到九霄雲外,她像個小猴子一樣從椅子上彈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開會甚麼的,最無聊了!老大,我現在就去打聽訊息?我保證不惹麻煩!”
“先把《常見危險魔法生物圖鑑》欠的五遍抄完。”魏嵐眼皮都沒抬,慢悠悠地給自己重新斟了一杯翡翠麥,那瑩瑩綠光在杯中盪漾,“或者,你想試試艾莉諾的雞毛撣子速度有沒有提升?”
艾拉的小臉瞬間垮掉,哀嚎一聲:“老大!你這是打擊員工積極性!”
希婭倒是很開心自己被分配了“重要任務”,她拉著艾莉諾的衣袖,仰著小臉問:“艾莉諾姐姐,我今天晚上可以唱那首新學的、關於海浪和珍珠的歌嗎?我覺得客人會喜歡的!”
艾莉諾看著希婭亮晶晶的、充滿期待的眼睛,無奈地笑了笑,揉了揉她的頭髮:“好,當然可以。不過唱之前,要先幫我把那邊的桌子擦一遍。”
“沒問題!”希婭幹勁十足,立刻跑到牆邊,拿起一塊乾淨的抹布。然而她顯然高估了自己在陸地上的協調性,也沒注意腳下——一塊原本安靜縮在牆角、長著蕨類植物“頭髮”的小矮凳似乎想悄悄挪個位置。
“哎呀!”
希婭被絆了一下,驚呼聲中整條魚直接栽了下來。
那被碰到的小矮凳竟然發出了一聲類似被打噴嚏的“阿嚏”聲,四條短短的木質小腿一陣亂蹬,頂部的蕨類葉子都炸了起來,然後飛快地竄到了另一張桌子底下躲了起來,還發出委屈的“咕嚕咕嚕”聲。
“對、對不起!”希婭連忙對著桌子方向道歉,蜜色的臉蛋漲得通紅。
魏嵐像是沒看見剛才那場小騷亂,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翡翠麥釀,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艾拉眼珠子骨碌碌一轉,趁著魏嵐“鬆懈”,躡手躡腳地就想往通往二樓的樓梯溜——那五遍抄寫簡直是要了她的小命。
然而,她剛邁出兩步,靠在牆邊的一把長柄掃帚突然“活”了過來,木質柄身微微彎曲,像是伸了個懶腰,然後不偏不倚地倒下來,橫在了艾拉腳前。
“哇呀!”艾拉嚇了一跳,氣鼓鼓地瞪向那把掃帚,“連你也跟我作對!”
掃帚慢悠悠地在地上滾了半圈,鬃毛刷子部分得意地抖了抖。
“哼!以為這樣就能攔住我?”艾拉不服氣地哼哼,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狡黠。她偷偷調動魔力,周身泛起極其微弱的空間波動——她要直接用空間魔法傳送到二樓,繞過所有“障礙”!
就在空間漣漪即將成型的瞬間,一根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翠綠藤蔓,如同靈蛇般悄無聲息地探出,“啪”地一下,不輕不重地抽在了艾拉的後腦勺上。
“哎喲!”艾拉吃痛,驚呼一聲,凝聚起來的魔力瞬間潰散。那被打斷的空間波動失去了控制,像一陣無形的風,“呼”地一下向四周擴散開去。
這股失控的魔力波動本身沒甚麼威力,卻像是一塊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
首當其衝的是那個橫在路上的掃帚,它被這股亂流掀得在地上連打了好幾個滾,鬃毛都炸開了。
緊接著,旁邊一個原本安分待著的空酒桶被魔力餘波掃中,木質桶身猛地一震,彷彿被打了個激靈,然後便“咕嚕咕嚕”滾動起來,直衝正在認真擦桌子的希婭而去!
“希婭小心!”艾莉諾剛提醒出聲,那酒桶已經滾到了希婭身後。
希婭聽到聲音,下意識地一甩魚尾想轉身檢視——這強有力的尾巴正好掃在了滾來的酒桶上。
“砰!”
酒桶被魚尾掃得改變了方向,斜著衝了出去,撞翻了另一張正在“偷偷”挪動位置、想離壁爐更近些的高腳凳。高腳凳“哎喲”一聲(雖然凳子不該有聲音,但它確實發出了類似的擬聲),四條細腿朝天亂蹬了一會兒才被旁邊的椅子用靠背頂住,幫它翻了回來。
而被撞開的酒桶繼續它的旅程,撞在了一個正準備去角落“午睡”的軟墊扶手椅上。
扶手椅被撞得一晃,上面搭著的彩色流蘇毯子滑落下來,正好罩住了旁邊一個試圖用三條腿跳著走路的、造型古怪的小茶几。
被毯子矇住的小茶几頓時失去了方向感,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原地轉起了圈,三條腿磕碰在地板上發出“噠噠噠噠”的密集響聲。
混亂像是會傳染。
牆邊立著的、原本只是偶爾舒展一下枝葉的盔甲蕨,此刻整個鎧甲都在簌簌抖動,葉片瘋狂開合,發出“咔嚓咔嚓”的笑聲。
壁爐旁堆放的柴火裡,幾根特別粗壯的突然活了,頂著樹皮一拱一拱地試圖逃離現場。
天花板垂下的一盞由風乾葫蘆和藤蔓編織的吊燈,開始自顧自地左右搖擺,燈罩裡棲息的光絮孢被晃得暈頭轉向,灑下忽明忽暗、如同迷離星光的光點。
一張靠牆的八仙桌,四條胖乎乎的短腿開始有節奏地跺地,發出“咚咚”的悶響。
吧檯後面陳列酒瓶的架子,酒瓶們一個接一個地微微傾斜,瓶身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咚”聲。
就連魏嵐手邊那個看起來最老實、用來放空酒杯的木製托盤,也悄悄豎起了邊緣,慢吞吞地試圖往桌子底下縮。
希婭似乎也被感染了,張開嘴就給各路神仙配了個慷慨激昂的BGM。
一時間,酒館內“叮叮噹噹”、“咔嚓咔嚓”、“咕嚕咕嚕”、“咚咚咚”各種聲響交織在一起,桌椅板凳亂竄,毯子飛舞,光絮亂閃,活脫脫一副群魔亂舞、雞飛狗跳的末日景象。
眼看著眼前這番景象,艾莉諾當場血都涼了:
“你——們——都——給——我——停——下——來——!!”
她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讓空氣中活躍的魔力因子都為之凝滯。她甚至沒有做出任何誇張的動作,只是那樣站著,冰冷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效果立竿見影。
正在打滾的掃帚瞬間僵住、試圖“越獄”的托盤、跺腳的八仙桌、扇風的高背椅、搖擺的吊燈、發抖的盔甲蕨……所有陷入狂歡的傢俱和物件,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全部定格在了上一秒的動作上,連那被毯子矇住轉圈的小茶几也“咕咚”一聲倒地,徹底安靜下來。
酒館內落針可聞,只剩下壁爐裡火焰燃燒的細微噼啪聲,以及希婭捂著嘴、大氣不敢喘的微弱呼吸聲。
艾莉諾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罪魁禍首——正準備偷偷往魏嵐椅子後面縮的艾拉身上。她甚麼話也沒說,只是面無表情地,一步一步,走向壁爐邊。
那裡,靠著一把她專用的、雞毛油光水滑、撣柄被摩挲得溫潤如玉的——雞毛撣子。
艾拉冰藍色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汗毛都要豎起來了。她能感覺到,這次艾莉諾姐姐是真的、真的很生氣!——也可能是因為最近幾天自己闖的禍確實有點多了。
“艾、艾莉諾姐姐!我錯了!我真的錯了!饒命啊!”艾拉尖叫一聲,再也顧不得躲藏,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從魏嵐椅子後面蹦出來,“我不是故意的!是魔力它自己失控了!老大救命啊!店長!魏嵐!五遍!五十遍!我抄!我抄一百遍也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