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當沙漠的毒辣日頭稍微西斜,常青之樹酒館掛上了“暫停營業”的牌子。
港口總店,此刻氣氛不同於往日的悠閒。
魏嵐將他那具木質身軀陷在慣常的藤編椅子裡,身旁掛著一塊表面打磨光滑、略顯古舊的淺色木板。他手邊的小桌上,散落著一疊裁剪整齊的紙條和一支炭筆。
艾莉諾坐在他右側,艾拉則有些坐立不安,一會兒偷瞄魏嵐的表情,一會兒又看看艾莉諾,小臉上難得帶著點嚴肅。
薇絲珀拉縮在離木板最遠的角落,抱著她那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魔法書,紫羅蘭色的眼睛卻時不時從書頁上方悄悄抬起,緊張地觀察著。
希婭挨著艾拉坐著,淺海藍色的大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感受到凝重的氣氛,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
“人都齊了。”魏嵐平淡地開口,眼眸掃過在場幾人,“那麼,開始吧。”
他拿起炭筆,在其中一張紙條上寫下幾個字,然後用一根細長的木釘,輕輕將其釘在木板的左上角。
【初至沙漠,遭遇沙匪襲擊】
“這是我們剛到黃金沙漠不久,前往金砂城路上發生的事。”魏嵐的指尖點了點那張紙條,“當時只以為是尋常沙匪,擊退便罷。但現在回頭看……”
他拿起炭筆,在紙條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箭頭,又寫下一行備註:沙匪狀態狂躁,不似尋常。
艾拉立刻反應過來,小身子往前探了探:“對!當時就覺得那些傢伙有點不對勁,打起來跟不要命似的!跟後來那些發瘋的蜥蜴有點像!”
魏嵐沒有評論,拿起第二張紙條寫下內容,釘在第一張的下方。
【艾拉首次委託,哭泣綠洲水質異常,遭遇變異鬣蜥及湮滅祭司】
“這是艾拉註冊冒險者後的第一個任務。”魏嵐的目光轉向艾拉,“詳細說說你當時的感受,尤其是那個祭司。”
艾拉精神一振,立刻坐直了身體,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後怕和厭惡:“那傢伙!神神叨叨的,說甚麼‘萬物歸虛’!用的力量也邪門,灰白色的光,碰到甚麼就‘沒了’,還會讓人心裡發毛,渾身不舒服!要不是老大的葉子……”
她下意識摸了摸胸口,那片葉子她貼身收得好好的。
薇絲珀拉聽到“葉子引發反噬”時,從書本後小小地吸了口氣。
魏嵐在第二張紙條旁備註:確認諾克斯馬爾密會活動,力量特性:侵蝕、湮滅、精神干擾。可能與本地環境異變(水質、生物狂化)有關。
接著是第三張紙條:
【約翰夫婦(艾莉諾父母)遇襲,沙匪首領身負詭異能量】
看到這行字,艾莉諾的嘴唇抿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握拳。如果不是店長,她的父母恐怕就真的遇害了。
“襲擊者目標是約翰夫婦,但為了甚麼暫且不得而知。”魏嵐陳述道,“葉子護盾觸發,擊潰了襲擊者首領,其身上殘留的能量與哭泣綠洲、以及之後艾拉遭遇的如出一轍。”
他看向艾莉諾;“可以認為,這次襲擊背後,同樣有諾克斯馬爾密會的影子,至少是提供了支援或‘技術’。”
艾莉諾沉重地點了點頭。
最後是第四張紙條,被釘在最下方:
【艾拉二次委託,回聲峽谷裂蹄蜥異常狂化,再次遭遇湮滅祭司,其對本店人員表現出異常‘興趣’。】
“這次是正面衝突。”魏嵐的指尖劃過這張紙條,“對方擁有製造小型‘虛無力場’、侵蝕能量、精神壓制的能力,戰鬥力不俗。
“其首領在最後關頭,能量運轉似乎受到不明干擾——疑似是我的葉子——而反噬重傷。同時,他們對於艾拉和菲娜所展現的‘特殊’力量,表現出了明確的捕捉或研究慾望。”
希婭小聲補充:“他、他說艾拉和菲娜是‘有趣的樣本’……”
艾拉打了個寒顫,惡聲惡氣地說:“呸!誰要當他們的樣本!”
木板之上,四張紙條自上而下排列。
魏嵐放下炭筆,身體向後靠進藤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木板上的四條記錄,最後落在圍坐的幾人臉上。
“從我們踏上黃金沙漠的土地開始,”他平淡地開口,聲音裡聽不出甚麼情緒,“沙匪襲擊,艾拉第一次獨立委託,艾莉諾父母遇襲,艾拉第二次組隊任務……基本上,我們參與的、具有一定影響力的事件中,都出現了諾克斯馬爾密會的陰影。”
他頓了頓,丟擲那個關鍵的問題:“根據平庸原理,我們必須假定常青之樹是平凡的,並非甚麼特別容易招惹麻煩的體質。”
艾拉忍不住小聲嘀咕:“可我們明明就……”
魏嵐瞥了她一眼,她立刻閉嘴。
“那麼,”魏嵐繼續道,語氣依舊平穩,“僅憑我們這間小小酒館有限的、偶然的活動,在不算長的時間裡,就如此頻繁地與這個隱秘的邪教產生交集。這意味著甚麼?”
薇絲珀拉抱著書,怯生生地,幾乎是用氣音回答:“意、意味著……他們……在沙漠裡的活動……比想象中……多很多……”
“恐怕不止是多很多。”魏嵐的指尖輕輕敲了敲木板,發出篤篤的輕響,“根據這個頻率推斷,諾克斯馬爾密會對黃金沙漠的滲透,恐怕已經達到了一個……駭人聽聞的地步。
“他們的觸角,可能遠比拜金教團目前所知的,更深、更廣。”
艾莉諾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如果真是這樣……他們到底想做甚麼?僅僅是為了製造混亂嗎?”
“他們的教義是‘加速歸虛’,讓世界歸於虛無。”魏嵐重複著卡珊德拉提供的資訊,“製造混亂、侵蝕精神、進行危險的‘虛無’實驗,都是手段。
“而黃金沙漠,地貌特殊。教會(拜金教團)雖強,但主要力量集中在依託綠洲建立的各大城市,廣袤的沙海和破碎的峽谷,正是他們藏身和實驗的絕佳場所。”
他看向窗外喧囂的街景,目光似乎穿透了牆壁,投向了更深遠、更危險的沙海深處。
“理論上,清理邪教是當地教會的職責。娜迪婭司鐸也已經介入調查。”魏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眾人,“但是,我們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別人身上。
“拜金教團或許強大,但他們也有自己的行事規則和效率侷限。
“等到災難真正降臨到我們頭上,才知道躲,就太晚了。”
酒館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壁爐裡木柴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魏嵐的分析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投入眾人心中,激起層層不安的漣漪。
“沙匪襲擊,是最初的訊號。”魏嵐的目光重新落回木板上,指尖點向第一張紙條,“當時我們將其視為孤立事件。
“但現在結合後續,可以推斷,諾克斯馬爾密會可能透過某種方式——或許是精神侵蝕,或許是藥物控制——在沙匪中發展外圍勢力,或至少是利用他們製造混亂、測試效果。”
他的視線轉向艾拉:“艾拉。”
“在!”艾拉立刻挺直腰板。
“你接觸過那些沙匪,也近距離感受過被控制的裂蹄蜥和鬣蜥的狀態。”魏嵐說道,“我要你利用冒險者的身份,在金砂城的酒館、傭兵聚集地和低階任務區多走動。
“留意任何關於沙匪、獸群活動異常、或者有商人、旅隊遭遇襲擊後描述襲擊者‘狀態不對’的流言。重點不是剿匪,是蒐集情報,確認這種‘狂化’現象在沙匪中是否普遍。”
艾拉的小臉立刻亮了起來,這種帶著點“秘密行動”味道的任務正合她的胃口。
“明白!打聽訊息我在行!”她信心滿滿地拍了拍小胸脯。
“生物的大規模異常狂化,絕非自然現象。哭泣綠洲的水質異常,回聲峽谷的環境異變,都指向一點:諾克斯馬爾密會可能在特定地點進行著某種環境改造或汙染實驗,從而影響當地的生物。”
他的目光轉向縮在角落的薇絲珀拉。
“薇絲珀拉。”
被點名的鍊金術師猛地一顫,手裡的書差點滑落,她手忙腳亂地抱緊,怯生生地抬起頭,紫羅蘭色的眼睛透過鏡片望過來。
“你擅長能量分析和藥劑學。艾拉,把你在哭泣綠洲和回聲峽谷收集到的水樣、土壤樣本,還有那些變異生物的血液或組織殘留——如果有的話——交給薇絲珀拉。”
薇絲珀拉小聲吸了口氣,眼神裡閃過一絲專注,下意識地推了推眼鏡。
“分析這些樣本,嘗試找出導致生物狂化的能量殘留或物質成分。”魏嵐繼續道,“對比它們與正常樣本的差異。這或許能幫助我們找到追蹤其源頭,或者理解他們‘汙染’手段的關鍵。”
薇絲珀拉看著魏嵐,又看了看旁邊用鼓勵眼神(雖然有點兇)看著她的艾拉,用力點了點頭,細聲細氣卻堅定地回答:“我、我會盡力。”
最後,魏嵐的指尖點在了“沙匪首領身負詭異能量”與“湮滅祭司對特殊力量的興趣”。
“至於這一條……”他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淡,但那雙翡翠般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極淡的流光轉過,“涉及對方的核心力量,以及他們明確表露的、對我們人員——尤其是艾拉——的‘興趣’。這條線過於危險,並且目前除了被動遭遇,我們缺乏主動追蹤的頭緒。”
他抬起眼眸,掃過眾人:“這一條,由我親自跟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