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之樹金砂城分店內,午後陽光透過藤蔓纏繞的窗格,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魏嵐的本體依舊靜坐於吧檯之後,彷彿與這間由植物構築的酒館融為一體。
側門處的藤蔓微微擾動,發出清脆的鈴聲。下一刻,門被輕輕推開,娜迪婭·金穗司鐸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她今日換了一身料子舒適、剪裁得體的淺金色便裝,少了些平日的威嚴,多了幾分幹練。她走到吧檯前,優雅落座,未語先笑,指尖輕輕敲了敲檯面:
“魏嵐店長,您可是難得主動聯絡我。怎麼,是終於決定要擴大特調的供應量,還是您家那位活力無限的小艾拉,又帶著我家那個不讓人省心的菲娜,闖出了甚麼需要我來‘善後’的新奇禍事?”
她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故作嘆息:“我才關了菲娜半天禁閉,抄寫任務還沒完成四分之一,就被您的小店員用……嗯,相當有‘創意’的方式‘解救’了出去。
“現在倒好,倆人再加上那位新認識的人魚小姐,一起跑得沒影了。魏嵐店長,您這兒的‘員工活動’,可真是別開生面。”
魏嵐推了一杯清水過去,木質的面龐看不出情緒:“年輕人多交流,是好事。艾拉雖然鬧騰,但有分寸。菲娜在她身邊很安全。”
娜迪婭聞言,莞爾一笑,端起水杯淺啜一口:“這倒是,跟著艾拉,至少……不會無聊。不過,您特意找我,總不至於是為了交流育兒心得吧?”她放下杯子,神色稍稍正式了些,“是有甚麼情況?”
“嗯。”魏嵐的空洞眼眶轉向娜迪婭,之前的輕鬆氛圍瞬間收斂,語氣沉靜下來,“一刻鐘前,我留給瓦爾德斯夫婦保命用的葉子被啟用了。他們在風蝕脊附近遭遇大股沙匪襲擊。”
娜迪婭眉梢微挑:“沙匪?近來他們的活動的確頻繁了些,但……”
“但這次的沙匪,不太一樣。”魏嵐抬手打斷了她,“襲擊者首領動用了一件不該出現在普通沙匪手裡的邪門器物,試圖強行破開護盾。結果,能量反噬,連人帶物,瞬間湮滅,屍骨無存。其餘沙匪見狀潰逃。”
“湮滅……反噬?”娜迪婭臉上的輕鬆神色瞬間消失無蹤,琥珀色的眼眸驟然縮緊,身體幾不可察地前傾了幾分,“您是說,那種……”
“描述一致。”魏嵐的木質下頜似乎極輕微地動了一下,“與我之前從艾拉和菲娜那裡聽到的情況相吻合。”
娜迪婭猛地吸了一口氣,下意識地捏住了杯柄。她自然早已從菲娜和冒險者協會那裡得到了關於哭泣綠洲灰袍人的初步報告。此刻兩相印證,一個極壞的聯想瞬間在她腦海中成型。
“諾克斯馬爾密會……”她幾乎是咬著牙念出了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冰冷的寒意,“他們的手,已經伸得這麼長了?不僅是在偏遠的綠洲進行汙染實驗,連主要商路上的沙匪都開始武裝和煽動?”
“普通的沙匪,弄不到能引發那種層次湮滅反噬的器物。”魏嵐的語氣依舊平淡,“這已不是尋常的治安問題。他們的目標,恐怕不僅僅是劫掠。”
娜迪婭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作為掌管金砂城商業命脈和部分城防事務的司鐸,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諾克斯馬爾密會真的在系統性地破壞黃金沙漠的商路安全,意味著甚麼。
貿易萎縮,稅收銳減,人心惶惶,甚至可能引發更大規模的動盪。這直接動搖了拜金教團統治的根基。
“我明白了。”娜迪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迅速進入了處理危機的狀態,“瓦爾德斯夫婦現在何處?他們是最直接的目擊者和受害者,我需要第一時間聽取他們的詳細報告,確認襲擊的具體位置、沙匪規模、以及那件邪門器物的細節。”
“我正在護送他們返回金砂城,預計日落前能抵達東門。”魏嵐答道,“他們損失不小,但人無大礙。”
“好。”娜迪婭立刻起身,“我立刻安排人手前往東門接應,並準備好安全的談話場所和治療師。
“同時,我會以最高優先順序啟動內部預警,加強城防和主要商路的巡邏等級,並開始秘密排查近期沙匪異常活動的情報。”
她看向魏嵐,眼神銳利:“魏嵐店長,感謝您及時通報。此事關乎金砂城乃至整個黃金沙漠的穩定,拜金教團絕不會坐視。後續若有需要藉助您……或者說,您那片葉子特殊之處的地方,還望不吝協助。”
“也許吧。”魏嵐並沒有給出一個確切的回覆。
娜迪婭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快步離去,那扇藤蔓纏繞的側門在她身後悄無聲息地合上,常青之樹內恢復了寧靜。
……
娜迪婭·金穗回到財富大廳她那間奢華的辦公室時,夕陽正將金砂城的輪廓鍍上一層濃郁的金紅色。
她剛在鑲嵌著寶石的沉香木辦公桌後坐下,甚至沒來得及召來助手部署剛剛與魏嵐議定的行動,桌面上一個鐫刻著複雜符文的水晶鎮紙,便突然發出了低沉而持續的嗡鳴。
鎮紙內部,細密的金色光絲如同被喚醒的神經脈絡般亮起,勾勒出一個不斷旋轉的微小法陣。
娜迪婭瞳孔微縮。這是最高優先順序、僅限於幾位特定人物之間使用的緊急聯絡渠道,直接關聯著她的精神烙印,若非事關重大,絕不會被啟動。
是誰?又發生了甚麼?
她沒有猶豫,立刻伸出右手,將掌心按在水晶鎮紙上方。一絲精純的魔力注入其中,她的精神隨之被牽引,彷彿沉入一片溫暖的金色液體,下一刻,便出現在一個虛無而穩定的異度空間。
這裡沒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只有柔和的金色光芒充斥四周。而在她面前,兩道清晰的全息投影正迅速凝聚成形。
左邊是海洋教會的聖女卡珊德拉,她似乎身處某個船艙或水下秘所,背景是流動的幽藍光影和隱約的珊瑚輪廓。
她依舊是那副隨性不羈的模樣,靛藍色長髮隨意披散,海藍寶石般的眼眸中帶著慣有的玩味笑意,正用指尖輕輕彈著一枚散發著微光的貝殼。
右邊則是聖光教會的活聖人伊莎貝拉。她投影的背景是一片純白的靜修室,散發著寧靜祥和的氣息。
伊莎貝拉身穿樸素的白色修女袍,面容溫潤如玉,淺褐色的眼眸清澈而深邃,周身自然流溢著令人心安的朦朧光暈。
“喲,娜迪婭,看你這臉色,是剛算完這個季度的稅收,發現赤字了?還是金砂城哪家商會又囤積居奇,需要你親自去‘談談心’?”
卡珊德拉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她特有的、介於調侃和挑釁之間的調子。
娜迪婭此刻心繫沙匪與密會之事,實在沒心情應付卡珊德拉的玩笑,她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卡珊德拉,我現在沒空跟你鬥嘴。直接說正事,到底是甚麼情況,值得你們動用‘神諭空間’來聯絡我?”
她看向伊莎貝拉,希望從這位通常更為穩重的活聖人那裡得到答案。
伊莎貝拉微微頷首,聲音溫和:“娜迪婭姐妹,我們長話短說。你還記得不久之前,在艾斯特維爾港,關於瓦爾德斯家族冤案以及後續牽扯出的聖光教會內部腐敗案嗎?”
娜迪婭聽到“瓦爾德斯”這個姓氏,臉色頓時就不好了。
她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記得?我當然記得。就在剛才,我還在處理與這個姓氏相關的麻煩——約翰·馮·瓦爾德斯和他的夫人艾米莉,在風蝕脊附近被大股諾克斯馬爾密會暗中資助的沙匪襲擊,僥倖逃生。
“現在由一位朋友——就是那位魏嵐店長——護送回城。我正準備帶人去東門接應呢。”
伊莎貝拉聞言,淺褐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訝,她與卡珊德拉對視一眼,輕輕頷首:“如此看來,我們要說的事,確實是同一件了。”
卡珊德拉停止了彈弄貝殼的動作,將貝殼握在掌心,海藍寶石般的眼眸中玩味之色稍斂,多了幾分正色:
“我們對莫頓和費奇的‘深入交流’可沒白費功夫。撬開他們的嘴,再結合我們各自渠道查到的一些蛛絲馬跡,所有線索的箭頭,最後都歪歪扭扭地指向了你那片金光閃閃的老巢——黃金沙漠。”
她身體微微前傾,投影帶來的壓迫感似乎都真切了幾分:“種種跡象表明,諾克斯馬爾密會那幫不見光的蟲子,他們像是在籌劃甚麼……嗯,用他們那些神神叨叨的話來說,可能是某種能加速‘歸虛’的‘大動作’。我們覺得,有必要提前跟你通個氣。”
娜迪婭聽著,臉上那點煩躁漸漸被一種“果然如此”的無奈取代。
她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又忽然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呵……我真是謝謝你們。”娜迪婭的語氣裡充斥著“我就知道沒好事”的怨念,“謝謝二位百忙之中,特意動用‘神諭空間’這種高階貨,千里迢迢來告訴我——我家後院不僅起了火,而且縱火犯還準備把整個房子都點了。”
她攤了攤手,琥珀色的眼眸掃過兩位閨蜜的投影:“所以,聖光教會的前高層在海洋教會地盤上發生的腐敗案,最後查出來最大的雷,要在我拜金教團的核心地盤上炸?”
伊莎貝拉臉上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微笑:“娜迪婭,線索的指向並非我們能控制。萬幸的是,我們提前察覺了他們的意圖。”
卡珊德拉則毫不客氣地笑出了聲,帶著點幸災樂禍:“誰讓你們的沙漠底下埋著那麼多古代遺蹟,又偏偏是大陸貿易的十字路口呢?對於一群追求‘虛無’和喜歡挖墳的瘋子來說,這裡簡直是天堂。”
娜迪婭沒好氣地白了卡珊德拉一眼:“是啊,真羨慕你們海洋教會,總部像個大型海鮮市場加傭兵工會,熱鬧是熱鬧,起碼瘋子們對鹹魚和酒鬼沒甚麼興趣。”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坐直身體,表情恢復了正常:“好了,調侃到此為止。情報我收到了,感謝二位……雖然這訊息讓人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瓦爾德斯夫婦那邊我會親自處理,拿到第一手資料。城防和商路巡邏我會立刻加強,內部排查也會同步進行。至於密會可能的‘大動作’……”
娜迪婭的眼神變得銳利:“在我的地盤上,是龍得盤著,是蟲……也得給我老老實實待在沙子裡。”
伊莎貝拉點點頭:“若有需要聖光教會協助的地方,儘管開口。淨化邪祟,維護秩序,本就是我們共同的職責。”
卡珊德拉也難得正經地補充了一句:“深海的眼睛也會幫你盯著的。”
“知道啦,兩位‘熱心’的鄰居。”娜迪婭揮了揮手,“等我處理完手頭這攤事,理清了頭緒,再找你們詳談。現在,我得先去東門接一下那對剛在鬼門關逛了一圈的‘老朋友’了。”
金光緩緩消散,神諭空間的連線中斷。娜迪婭獨自坐在奢華卻此刻顯得有些空曠的辦公室裡,窗外是金砂城華燈初上的璀璨夜景。她揉了揉太陽穴,低聲自語:
“諾克斯馬爾密會……看來這次,得動真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