汙血浸染了沙地,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腥臭和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作嘔的腐敗氣味。十幾只形態異常的沙漠鬣蜥屍體橫陳四周,場面略顯狼藉。
艾拉甩了甩匕首上粘稠的汙血,小臉上滿是嫌棄:“呸呸呸!臭死了!這些傢伙的血聞起來比港口的臭魚爛蝦還噁心!”
她熟練地在相對乾淨的沙地上蹭了蹭匕首刃口,然後將其收回鞘內。
菲娜輕輕撥出一口氣,手腕一抖,長劍振落血珠,歸入腰間的劍鞘。
她看著那些死狀悽慘的魔獸,琥珀色的眼眸中帶著一絲凝重:“它們的樣子太奇怪了。那些淤斑,還有瘋狂的狀態……根本不正常。像是……被甚麼東西汙染了。”
“管它呢,”艾拉滿不在乎地拍拍手,檢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確認沒沾到太多髒東西,“反正都砍翻了。看起來嚇人,實際上比艾斯特維爾下水道里的變異大老鼠還好對付,至少不會突然爆炸。”
她對於這種程度的戰鬥顯然遊刃有餘,甚至沒怎麼喘氣。
“話是這麼說……”菲娜的眉頭依然微蹙著,“但如果是一個小型的商隊或者普通的沙漠旅人遇到這種規模的瘋狂獸群,沒有我們這樣的戰鬥力,恐怕會損失慘重。”
她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語氣不禁帶上了一絲擔憂。
艾拉聞言,歪頭想了想:
“嗯……那倒也是。這幫傢伙瘋起來確實不要命。要是一群普通人對上,估計得死幾個才能跑掉。”
她承認菲娜說得有道理,但這種擔憂在她看來有點多餘:“不過沙漠裡哪天不死人?運氣不好碰上魔物暴動或者沙暴,整支商隊沒了也是常事。我們又不是教會那些整天唸叨著要拯救眾生的聖騎士。”
菲娜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甚麼,但看著艾拉那副“這都不是事兒”的表情,又把話嚥了回去。她知道艾拉說的是一種殘酷的現實,而且她們確實對此毫無頭緒。
“算了,”菲娜最終搖了搖頭,甩開那些無用的擔憂,露出了一個略顯無奈的笑容,“想不明白。也許只是這片區域的個別現象吧。你說得對。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找到她的家人。”
她看向那個依舊蜷縮在地上,但已經停止發抖,正睜大眼睛偷偷看著她們的小女孩。
戰鬥結束後,那女孩似乎意識到這兩個突然出現的姐姐非常厲害,而且保護了她,眼中的恐懼減少了許多。
“喂,小不點,沒嚇尿褲子吧?”艾拉走過去,用腳尖輕輕碰了碰女孩(力道控制得很好)。
女孩怯生生地搖了搖頭,慢慢站了起來。她看著周圍鬣蜥的屍體,小臉上露出一絲後怕,但很快又指向東南方向,嘴裡再次發出那個模糊的音節:“阿……帕……”
“知道了知道了,找你爹(或者你族長)。”艾拉掏了掏耳朵,顯得有些煩躁,,“這鬼地方打完架更熱了,沙子還老往我鞋裡鑽!煩死了!”
三人稍作整理,便再次上路。沙漠的熱浪似乎永無止境,腳下的沙地也變得愈發滾燙。
走了一陣,或許是覺得氣氛太過沉悶,又或許是剛才的戰鬥勾起了菲娜的好奇心,她忍不住開口問道:
“艾拉,你剛才說的……艾斯特維爾港下水道里的變異大老鼠,是真的嗎?它……真的會爆炸?當地的海洋教會不管嗎?最後怎麼樣了?”
艾拉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和鑽進鞋子的沙子較勁,聽到菲娜的疑惑,她抬起頭想了想:“最後怎麼樣了?那可就眾說紛紜啦!有說那大耗子是被海洋教會的神官大隊舉著聖徽、唱著聖歌,用淨化聖水活活淹死的;
“有說是哪個路過的傳奇冒險者,比如‘斷劍的巴頓’或者‘星辰之眸的洛娜’,深入地下,經過一番驚天動地的惡戰,最後用附魔了雷霆之力的巨劍或者一箭射穿地心,把那禍害連同它的耗子崽子老窩一鍋端了的;
“還有說那玩意兒根本不是甚麼變異老鼠,而是某個瘋了的鍊金術士失敗的作品,殺不死,只能被封印的——具體版本取決於當天在酒館裡的吟遊詩人是誰,如果你付的夠多他們甚至可以為你定製結局,據說還有個化身成人異國冒險勇者鬥惡龍的超絕加長版,不過我嫌太貴就沒去聽。”
菲娜:“……”
腳下的沙地變得更加鬆軟難行,每走一步都會陷下去一截。太陽無情地炙烤著,空氣灼熱而乾燥,吸進肺裡都帶著一股沙塵的味道。周圍的景色單調得令人絕望,除了沙丘,還是沙丘。
沙丘連綿起伏,如同凝固的金色巨浪,吞噬著一切聲響,只留下風颳過沙粒的單調嘶鳴。烈日高懸,毒辣的陽光將沙地烤得滾燙,即使隔著靴底也能感受到那灼人的熱度。
艾拉很快就汗流浹背,她煩躁地扯了扯領口,感覺喉嚨幹得冒煙。
“喂!還有水嗎?”她扭頭問菲娜,聲音因為乾渴而有些沙啞。
菲娜的狀態稍好一些,但額角也佈滿了細密的汗珠。她解下自己的水袋遞給艾拉:“省著點喝,我們的補給不多了。”
艾拉灌了一小口水,清涼的液體暫時緩解了喉嚨的灼痛。她把水袋遞還給菲娜,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嘖了一聲,把自己還剩小半袋水的水袋塞了過去:“喏,喝點。別還沒找到你那個‘阿帕’,自己先變成小魚乾了。”
小女孩愣了一下,仰頭看著艾拉,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但還是接過了水袋,小口小口地喝起來。
“你的直覺最好沒錯,”艾拉對菲娜抱怨道,“這都走了快兩個小時了,除了沙子還是沙子,連個鬼影子都沒看到!再走下去,我怕我們得先給自己挖個坑躺進去了。”
菲娜沒有回答,她正凝神望著前方一座特別高大的沙丘,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似乎在極力感知著甚麼。
“風……有點不一樣。”她喃喃道,“前面……好像有東西。”
“有東西?”艾拉立刻警惕起來,反手摸出了匕首,“活的死的?大的小的?”
“不是活物……”菲娜微微搖頭,專注地感受著風的細微流動,“像是……某種結構?風繞過它的感覺很奇怪,不像是天然的沙丘。”
艾拉聞言,稍微放鬆了握緊匕首的手,但警惕未減:“過去看看?說不定是廢墟或者……那甚麼的遺蹟?”
三人艱難地爬上那座高大的沙丘。當她們終於抵達丘頂時,眼前的景象讓艾拉把抱怨暫時嚥了回去。
下方是一片相對平坦的戈壁灘,佈滿了風化的巨石和枯死的灌木。而在戈壁灘的盡頭,緊挨著一圈低矮的岩石山壁,赫然存在著幾十個錯落有致的、用厚重帆布、獸皮和沙黃色石塊壘砌而成的簡易帳篷和棚屋!
一些簡陋的柵欄圈養著幾頭看起來無精打采的沙駝,零星有穿著類似小女孩那種拼湊衣物的身影在帳篷間緩慢走動。整個營地破敗、沉寂,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氣氛,但確確實實是一個人類聚居地!
“還真……找到了?”艾拉有些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阿……帕……”身邊的小女孩突然激動起來,她掙脫菲娜的手,踉踉蹌蹌地就要往下衝。
“喂!慢點!”艾拉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她的後領,防止她直接滾下沙丘,“看著點路!摔死了還找甚麼阿帕!”
三人小心地走下沙丘。靠近營地時,幾個正在修補帳篷的部落民注意到了她們,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計,警惕地望過來,但當看到小女孩時,他們臉上紛紛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一個臉上佈滿風霜皺紋、頭戴破舊頭巾的老婦人顫巍巍地站起身,用生硬的通用語夾雜著土語驚呼:“阿……阿塔?是你嗎?你還活著?!”
小女孩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哭出來,飛奔著撲進了老婦人的懷裡,用土語飛快地訴說著甚麼,一邊說一邊指著艾拉和菲娜。
營地裡的其他人也慢慢圍攏過來,他們大多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看著兩個陌生少女的眼神充滿了好奇、感激,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憂慮。
老婦人安撫地拍著阿塔的背,抬頭看向艾拉和菲娜,努力用生澀的通用語表達感謝:“外來的……姑娘……謝謝……謝謝你們帶回阿塔……她是……我孫女……走丟了好幾天……”
菲娜上前一步,行了一個通用的問候禮,微笑道:“您好,我們是路過綠洲時發現她的。她似乎很害怕,只想回到這裡。”
老婦人連連點頭,邀請她們進入營地稍坐。有人端來了渾濁的清水和幾塊乾硬的、看起來就不怎麼好吃的麵餅。
透過老婦人斷斷續續、夾雜大量土語的敘述,以及菲娜連蒙帶猜的理解,她們大致明白了情況。
這個小部落為了躲避日益猖獗的沙匪和一場詭異的、導致牲畜大量死亡的怪病,不得不離開原來的家園,向新的綠洲遷徙。阿塔的父母在之前的沙匪襲擊中失散了,生死不明,阿塔也是因此走失。
艾拉用手肘碰了碰菲娜,壓低聲音:“喂,人送到了,水樣也到手了。他們自己能動彈,用不著我們瞎操心了吧?這鬼地方熱得能把人烤乾,趕緊回城交差拿錢是正經。”
菲娜看了眼已經開始西斜的太陽,又望了望金砂城的方向,輕輕搖頭:“天色不早了,夜晚在毫無遮攔的沙漠裡紮營太危險。”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來時的路,提議道:“哭泣綠洲雖然情況有些詭異,但至少有棕櫚樹林可以擋風,比完全暴露在沙海里安全得多。要不我們先回綠洲那邊過一夜,明天一早再出發回城?”
“嘖,也行。”艾拉抹了把額頭的汗,接受了這個更穩妥的方案,“反正回城是來不及了,那破綠洲總比在開闊沙地裡喂蠍子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