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輕巧地落地,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她冰藍色的眼睛掃過那群噤若寒蟬的冒險者,小臉上怒氣未消,反而因為剛才那一下乾脆利落的反擊,氣勢更盛。
她伸出小手指著那群人:
“看甚麼看?!剛才不是笑得挺歡嗎?嗯?!一個個長得人高馬大,除了會擠在邊上像群XX一樣嘰嘰喳喳,還會幹嘛?廢物點心!屁用沒有!
“還有你個XX的!摸匕首幹嘛?想跟你奶奶我過兩招?XX的來啊!剛才不是賭我撐不過十秒嗎?現在給老孃XX的爬過來,看看誰先把誰打趴下!”
桑吉臉色煞白,被她看得頭皮發麻,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連連擺手,嘴唇哆嗦著愣是沒敢接話。其他冒險者也紛紛移開視線,不敢與她對視,有人甚至悄悄往後縮,試圖躲進人群裡。
這哪是甚麼不懂事的小娃娃?這分明是個披著幼女皮的煞星!
“嘖,沒勁!”艾拉見他們慫了,不屑地撇撇嘴,但也懶得再糾纏。她轉身走向同樣目瞪口呆的接待小姐,揚了揚下巴,“喂!考核算過了吧?這大塊頭也太不結實了,我可沒錢賠啊!”
接待小姐這才猛地回過神,看著場中癱瘓的魔像,又看看眼前這個一臉“我還沒打夠”的小女孩,喉嚨滾動了一下,艱難地嚥了口唾沫。
“過、過了!絕對過了!”她忙不迭地點頭,聲音都有些發顫,“艾、艾拉小姐,您的實力遠超普通新人……我、我這就為您辦理註冊!”
她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拿出一枚最低等的黑鐵級冒險者徽章,快速用魔法刻印上艾拉的名字和註冊編號,恭敬地遞了過去,語氣變得無比客氣:“這是您的徽章。憑藉它您可以接取協會發布的黑鐵級任務。工作列在那邊,您可以自行檢視……呃,歡迎加入冒險者協會!”
艾拉接過徽章,掂量了一下,隨手揣進兜裡,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她看也沒看那群灰溜溜散開的冒險者,昂首挺胸,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出了考核場地,徑直朝著工作列走去。
常青之樹二樓,魏嵐沉默地收回延伸出去的感知藤蔓。
木質的面龐依舊毫無波瀾,但若是細看,或許能發現他那空洞的眼眶似乎比平時更幽深了一些。
“……失策了。”
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
大半年的潛移默化,教她識字算數,教她控制力量,教她(試圖)收斂街頭養出的那股子戾氣,教她(儘量)用非暴力的方式解決問題……甚至還逼她寫作業。
成果呢?
看起來是有的。平時的艾拉乖巧(相對而言)、聽話(大部分時候)、努力(被逼的),甚至偶爾會流露出符合她外表年齡的稚氣和貪吃。
他一度以為,自己至少成功地把那最鋒利的刺給磨鈍了一些。
結果呢?
這才放出去幾分鐘?
那罵起人來不帶重樣、精準打擊人身弱點、不消音都過不了審的犀利詞庫;那動起手來狠辣精準、直擊要害、毫不留情的戰鬥風格;那打完架還叉著腰、氣勢洶洶追著人群罵街的架勢……
短短几分鐘就讓他感覺自己這大半年的努力全部白費了。
來自常青之樹的束縛一打碎,裡頭那個在泥潭裡摸爬滾打求生存的小狼崽嗷一聲就撲了出來,不僅沒退化,獠牙好像還更尖了。
魏嵐感覺自己的木質腦殼有點隱隱作痛。
他現在已經有點後悔同意艾拉去混這魚龍混雜的冒險者協會了。
目光穿過欄杆的縫隙,落在樓下那個正踮著腳、興奮地瀏覽任務板的小小身影上。
艾拉冰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久違的光彩,似乎比在店裡百無聊賴地擦杯子時更有生氣。
魏嵐沉默地注視著一切。
算了。
他微微搖了搖頭。
有些東西,大概是刻在骨子裡,勉強不來。
至少,她看起來是真的很高興。
而且……對付這群刀口舔血、信奉強者的冒險者,她這套簡單粗暴的“交流方式”,或許比任何文明禮貌都更有效。
“就當……是放風了。”魏嵐自言自語,似乎是為了說服自己,“讓她撒撒野吧。”
艾拉踮著腳尖,幾乎把整個人都貼在了巨大的任務公告板上。
“護送商隊前往綠洲……要求白銀級,五人以上團隊。嘖,等級不夠,人也不夠。”
“清理沙蠍巢穴,獲取毒尾二十根……黑鐵級,但建議三人小隊。XX的,又要組隊。”
“搜尋失蹤的考古隊員……青銅級,限有沙漠生存經驗者。還是XX的要組隊!”
艾拉的小眉頭越皺越緊,臉上的興奮勁兒漸漸被煩躁取代。
她發現黑鐵級任務裡,除了寥寥幾條“尋找走失的寵物貓(限女性冒險者,有耐心)”、“幫忙搬運傢俱(力氣大者優先)”這類她完全看不上的委託外,幾乎所有的任務,哪怕是最低階的,後面都明晃晃地標註著“建議組隊”或“必須三人以上小隊接取”!
“搞甚麼啊!”她氣得用腳尖踢了一下公告板的木腿(當然,沒敢用力,怕賠錢),“一個個都這麼慫!離了隊友就不會幹活了嗎?!”
她不死心,又來回掃了幾遍,終於絕望地確認——想單獨接個像樣點的任務,在黑鐵級這裡,基本沒戲。協會的規矩很大程度上是為了保護新手冒險者,沙漠裡危機四伏,單獨行動死亡率太高。
“怎麼辦……”艾拉的小臉垮了下來,剛才痛揍魔像、怒斥群慫的威風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處施展的憋悶。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那片溫潤的葉子,老大倒是同意了,可沒想到卡在了協會規矩上。
回酒館搬救兵?
艾拉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人選:
艾莉諾姐姐?不行,她是大管家,港口沙漠兩邊跑,忙得腳不沾地。
薇絲珀拉?算了吧,讓她離開實驗室跟要了她命差不多,而且她那社恐樣子,還沒到協會估計就先暈過去了。
希婭?那條傻乎乎的人魚?離開水在沙漠裡待一會兒就得變成魚乾兒!
萊瑟莉?那個精靈倒是厲害,可她最近天天在金砂城裡到處轉悠,顯然沒功夫陪自己鬧。
老大?……呃,還是別想了。老大提供一片葉子就是最大的支援了。
正當艾拉對著任務板生悶氣,小腦袋瓜裡琢磨著是不是該去公告板角落看看有沒有那種“私下委託”、不用透過協會規矩的灰色任務時,一個聲音在她旁邊響了起來。
“那個……你好?”
艾拉警惕地猛地轉頭,冰藍色的眼睛瞬間鎖定發聲源——一個看起來大概十五六歲的少女。
少女有一頭乾淨利落的金色短髮,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淺金色與白色相間的異域風格短裙和長靴,腰間別著一把裝飾意義似乎大於實用性的長劍,看起來清爽又幹練。
她的眼睛是明亮的琥珀色,正帶著一絲好奇和友善的笑意看著艾拉。
“我剛剛在訓練場那邊看到你的考核了,”少女指了指後面還在被工作人員圍著檢修的魔像殘骸,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歎,“超厲害的!那一下真乾脆!”
艾拉心裡的煩躁稍微被這點恭維壓下去一絲,但警惕心沒放鬆,她上下打量著對方:“幹嘛?有事?”
少女似乎並不介意艾拉略顯衝的語氣,笑著伸出手:“認識一下?我叫菲娜。是個剛註冊的冒險者,目前也是黑鐵級。看你好像在為組隊發愁?正好,我也在找臨時隊友,要不要一起試試?”
組隊?
艾拉上下打量著菲娜。這傢伙看起來倒是挺順眼,不像剛才那群嘴賤的廢物。笑容也……不算討厭。但是,光憑几句話就想讓她點頭?
誰知道這傢伙是不是銀樣鑞槍頭,中看不中用?萬一是個拖後腿的,到時候麻煩更大。
艾拉的小腦袋瓜飛快轉了一下,隨即揚起下巴,用大拇指朝旁邊的訓練場比劃了一下:“想跟我組隊?行啊。光說沒用,去那邊練練。讓我看看你的斤兩再說。”
菲娜被艾拉直白的“練練”要求弄得愣了一下,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非但沒有退縮,反而燃起了一絲躍躍欲試的鬥志。她爽快地點點頭:“好呀!正好活動活動筋骨。不過說好了,點到為止哦?”
“哼,怕了就直說!”艾拉哼了一聲,率先轉身走向剛才的考核場地。那裡的工作人員剛把癱瘓的砂岩魔像勉強拖走,場地正好空了出來。
看到這個小煞星去而復返,身後還跟著個看起來挺陽光的陌生少女,周圍還沒完全散去的冒險者們又好奇地圍攏過來,不過這次沒人再敢大聲鬨笑,只是竊竊私語。
“又來?”
“這次換了個小姑娘?”
“這金頭髮的小姑娘看著挺面生啊……”
“嘖,有好戲看了。”
艾拉和菲娜在場中站定,相隔數米。
艾拉依舊是那副鬆鬆垮垮的站姿,但眼神已經銳利起來。她反手摸出了一把黝黑的匕首,匕首在她指尖靈活地轉了一圈,帶起一絲若有若無的暗影漣漪。
菲娜則收斂了笑容,她緩緩抽出腰間那柄裝飾精緻的長劍,劍身亮如秋水,顯然並非凡品。她左腳微微後撤,擺出一個標準的起手式,一看就受過正經訓練。
“開始?”菲娜問道。
艾拉的回答是直接行動!
她腳下猛地發力,身形瞬間變得模糊,以極快的速度拉近距離!典型的暗影步起手!
菲娜瞳孔微縮,顯然沒料到對方速度如此之快。但她反應極快,並不硬接,手腕一抖,長劍順勢向前一劃!
呼——!
一股無形的風壓憑空產生,一堵柔韌的風牆恰到好處地阻在了艾拉突進的路徑上。
艾拉感覺像是撞進了一團粘稠的空氣中,速度驟然一滯。
她暗罵一聲,匕首上的暗影能量瞬間爆發,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嗤啦一聲將那風牆撕開一道口子,整個人從中鑽出,匕首直刺菲娜手腕!
“漂亮!”
菲娜讚了一聲,卻不慌不忙。她似乎預判了艾拉的行動,在艾拉撕開風牆的瞬間,她已藉著風力的微弱反推,輕巧地向後滑步,同時長劍點出,劍尖顫動,點向艾拉匕首的側面。
叮!
一聲清脆的金屬交擊聲!
艾拉只覺得手腕一麻,對方劍上傳來的力道很大,竟真的將她的刺擊帶偏了寸許。她順勢旋身,另一隻手不知何時也摸出了一把略短的匕首,悄無聲息地抹向菲娜的腰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