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諾和艾拉一左一右“護送”著懷裡緊抱舊書、幾乎要把臉埋進書頁裡的薇絲珀拉回到了常青之樹。酒館內溫暖熟悉的光線和草木清香讓三人都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
“下次不準一個人跑去那種地方,還待到這麼晚,知道嗎?”艾莉諾一邊替薇絲珀拉拂去頭髮上沾到的最後一點灰塵,一邊忍不住又叮囑了一句。
薇絲珀拉小聲地“嗯”了一下,算是答應,但目光依舊黏在那本破舊的書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顯然心思早已飛到了那些古老的算式裡。
“書呆子差點被個壞蛋攤主騙了!”艾拉搶著告狀,繪聲繪色地描述剛才的情景,“要不是我和艾莉諾姐姐及時趕到,她就要用八十個銅幣買一堆廢紙啦!我就說應該讓我去講價,我肯定能砍到五個銅幣!”
艾莉諾沒好氣地輕輕敲了一下艾拉的腦袋:“你去了恐怕只會把事情弄得更復雜。好了,都安靜點,我去準備晚餐。”
艾莉諾轉身走向廚房區域,艾拉則湊到薇絲珀拉身邊,好奇地歪著頭看她懷裡那本厚實的舊書。
“書呆子,你剛才說的……你父母留下的手稿,到底是甚麼呀?”艾拉忍不住問道,聲音壓低了些,“聽起來好厲害的樣子!是不是藏著甚麼超級厲害的魔法?能一下子把壞蛋都炸飛的那種?”
薇絲珀拉被問得微微一怔,從書頁間抬起頭,推了推滑落的眼鏡。紫羅蘭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不、不是那種……攻擊性的魔法……”她小聲回答,聲音細細的,但提到父母的研究時,語調裡卻多了一絲難得的專注,“是……是關於‘構建’和‘賦予’的……非常古老,也非常複雜的鍊金術與魔法陣學結合的知識……”
魏嵐原本半閉著的眼睛悄悄睜開,微微轉向這邊,似乎也提起了一絲興趣。
薇絲珀拉越說聲音越細,眉頭緊緊皺起,鏡片後的紫羅蘭色眼睛裡閃過一絲沮喪:“太深奧了……還有好多我根本沒聽說過的能量回路和轉化儀式……標註用的好像也不是現在通用的魔法語系……”
艾拉聽得雲裡霧裡,但抓住了重點:“啊?連書呆子你都看不懂?你不是甚麼都懂嗎?那些厚厚的、字像螞蟻爬一樣的書你不是都看得津津有味?”
薇絲珀拉羞愧地低下頭,幾乎要把臉埋進懷裡那本剛買的舊書裡:“不…不是的……我懂得很少……父親和母親留下的東西,太…太厲害了……我可能……一輩子都研究不透……”
魏嵐轉向幾乎要縮成一團的薇絲珀拉:“如果連我們這裡理論知識最紮實的薇絲珀拉都看不懂,那指望某個連兩位數加減法都需要掰手指、還試圖教杯子‘走路’的文盲小丫頭就更不現實了。”
突然被點名的“文盲小丫頭”艾拉:“???”
她冰藍色的眼睛瞬間瞪圓,扭頭看向魏嵐,小手指著自己的鼻子,氣得跳腳:“老大!你說誰文盲!誰掰手指!我、我現在已經可以自己讀報紙了!”
魏嵐無視了炸毛的艾拉,視線落回薇絲珀拉身上:“所以,你買這本書,是因為它能幫你破解父母留下的難題?”
薇絲珀拉被魏嵐的直接問得縮了縮脖子,但還是輕輕點了點頭,小心地翻開膝上的舊書,指著一處模糊的插圖和一個異常複雜的多層能量結構公式。
“這個能量萃取公式的變體寫法……非常古老,而且……而且和我母親手稿裡標註‘未驗證’的一個輔助法陣的邊緣註釋幾乎一模一樣……
“我找了很久……市面上流通的古籍裡很少有這個時期的筆跡樣本……雖然這本書本身是垃圾,但這一頁……可能……可能是從某本真正的古書上撕下來後重新裝訂的……它可能證明那個法陣的某個結構並非我母親的臆想,而是有更古老的淵源……”
艾拉聽得似懂非懂,但“撕下來重新裝訂”她還是明白的,立刻氣鼓鼓地揮著小拳頭:“啊!那個壞蛋攤主!果然是個騙子!用垃圾拼湊起來騙人!書呆子你就不該給他錢!”
薇絲珀拉卻輕輕搖了搖頭,手指珍惜地撫過那頁模糊的公式:“不…不一樣的。對別人來說,這本書確實是垃圾……但這一頁……對我很重要……哪怕只是多了一點線索……二十五銅幣,很值……”
魏嵐注視著薇絲珀拉,沉默了片刻:“你父母留下的手稿,聽起來涉及的東西層級不低。這樣的研究者,為甚麼最終會在艾斯特維爾港開一間……嗯,‘老墨水瓶’那樣的小書店?”
“我……我也不知道全部……”薇絲珀拉的聲音更低了,她抱著舊書的手臂收緊了些,瘦削的肩膀微微縮起,“那時候我還很小……我們原本不是住在港口的。父親和母親,他們……他們是從更北邊的地方搬來的……”
北邊?破碎群島?信仰聖光之神的地方?
艾莉諾不知何時已經準備好了簡單的晚餐,正端著餐盤走過來,聽到這裡,也放輕了動作,臉上露出關切的神色。
薇絲珀拉似乎陷入了遙遠的回憶,聲音有些飄忽:“具體的事情……我真的記不清了。只記得有一天,父親和母親很匆忙地收拾了很多書和筆記……然後我們就坐上了船,離開了那裡……來到了艾斯特維爾港。”
“他們很少提起以前的事,也很少和港口的人深交……只是開了那家小店,一邊維持生計,一邊……繼續他們的研究。
“他們總說……那裡的環境……不太適合他們的研究了……等我再長大一些,基礎再牢固一些,就把他們知道的一切都教給我……可是……”
可是他們沒有等到。
後面的話她沒有說出口,但在場的人都明白了。酒館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希婭在水族箱裡輕輕擺動尾巴的水聲。
艾拉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安慰的話,卻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最後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拍了拍薇絲珀拉的肩膀。
薇絲珀拉的聲音更低了:“他們……他們是在一次實驗中……出了意外。一個能量回路突然過載……引發了爆炸和火災……”
說到這裡,她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彷彿還能感受到那灼熱的氣浪和刺鼻的焦糊味:“等我被鄰居從學校裡接回來時……‘老墨水瓶’已經……只剩下焦黑的框架了……他們沒能出來……很多書和筆記也……”
她沒再說下去,只是用力抱緊了懷裡那本剛買來的、同樣破舊的“垃圾”書。
艾拉張著嘴,下意識地抓住了薇絲珀拉的手臂,小聲說:“對不起,書呆子……我不該問的……”
薇絲珀拉輕輕搖了搖頭,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鏡片後的紫羅蘭色眼睛裡泛起一絲水光,卻又帶著一種異常的執拗:
“沒、沒關係……都過去了。我現在很好。我只是……只是想把他們留下的東西弄明白。他們花了那麼多心血,不能就這樣被忘記。我想知道他們到底在追尋甚麼,我想至少弄明白他們看到了怎樣的風景……”
這大概是這個內向害羞的女孩第一次在眾人面前如此清晰表露自己的願望。
艾莉諾走上前,溫柔地攬住薇絲珀拉的肩膀,將一杯溫熱、加了蜂蜜的牛奶塞進她冰涼的手裡:
“會的,薇絲珀拉。你一定能做到的。別忘了,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我們都會幫你的。”
魏嵐眼珠子微微轉動,一根藤蔓悄無聲息地探出,捲起一塊剛烤好的、散發著誘人焦糖香氣的小餅乾,遞到薇絲珀拉麵前。
“補充點能量。大腦高速運轉時,糖分消耗很快。”
薇絲珀拉愣了一下,小心地接過那塊形狀完美的小餅乾,小口咬了一下。甜脆的滋味在口中化開,混合著牛奶的溫潤,似乎真的驅散了些許心底的寒意。
“謝、謝謝店長……”她小聲說,嘴角微微向上彎了一下。
“哇!艾莉諾姐姐我也要!”艾拉的注意力立刻被餅乾吸引,剛才那點小傷感瞬間拋到九霄雲外,像只等待投餵的小動物一樣湊到艾莉諾身邊,眼巴巴地看著裝餅乾的籃子。
“都有都有。”艾莉諾笑著又拿出幾塊分給大家,包括水族箱裡好奇張望的希婭也得到了一塊特製的魚食小餅乾。
希婭用尾巴拍打著水面表示高興,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住餅乾,小口啃著,淺海藍色的大眼睛幸福地眯了起來。
氣氛一下子緩和了許多。
艾拉一邊咔嚓咔嚓地啃著餅乾,一邊含糊不清地對薇絲珀拉說:“書呆子你別怕!以後你想去找甚麼奇怪的書,叫我陪你去!我幫你砍價!要是哪個壞蛋攤主敢兇你,我就……我就讓老大用藤蔓把他倒吊起來!”
薇絲珀拉被艾拉誇張的形容逗得微微抿嘴,雖然沒說話,但緊繃的肩膀卻是放鬆了下來。
“艾拉,今天的算術作業做完了嗎?”
艾拉正努力踮著腳,試圖從艾莉諾手中的籃子裡再摸一塊小餅乾,聽到魏嵐的話,動作瞬間僵住。她慢慢縮回手,臉上的得意表情迅速被心虛取代,冰藍色的眼睛開始滴溜溜地亂轉,就是不敢看魏嵐。
“算、算術作業?”她試圖裝傻,小手背到身後,腳尖無意識地蹭著地板,“那個……那個……今天的太陽好圓啊!哈哈……”
水族箱裡的希婭無辜地眨了眨大眼睛,尾巴下意識地停止了擺動。
魏嵐毫無波瀾地“凝視”著她,一根翠綠的藤蔓從他袖口探出,尖端靈活地卷著一塊輕薄的木板和一枝羽毛筆。
“一百以內的連加連減,二十道。做完,檢查,全對,才有下一塊餅乾。錯一題,加十道。現在,開始。”
“嗚……”艾拉的小臉徹底垮了下來,發出哀鳴。她求救似的看向艾莉諾,後者只是微笑著將餅乾籃子放回了櫃檯高處,表示愛莫能助。
“老大你不能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