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之樹的午後,陽光透過琉璃窗,在乾淨的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酒香、烤麵包的餘味,以及一絲薇絲珀拉角落傳來的、奇特的草藥清香。
希婭在水族箱裡打著盹,尾巴無意識地輕輕擺動,哼著不成調的、空靈的水波音。艾莉諾在櫃檯後核對著一份長長的食材清單,時不時用羽毛筆記錄著甚麼。
魏嵐依舊在他的老位置進行著“光合作用”,彷彿與吧檯長在了一起。
艾拉則百無聊賴地趴在桌子上,用一根從掃帚上偷偷拔下來的細枝,試圖教會一個橡木酒杯如何平穩地“走”直線——結果自然是“哐當”一聲,酒杯倒下,沿著桌邊滾落,被一根悄然探出的藤蔓精準地接住,又穩穩放回原位。
“無聊啊……”艾拉把臉埋在胳膊裡,發出沉悶的哀嚎,“老大,真的沒有那種……‘咻’一下就能把費奇那種壞蛋的老巢寶藏全都搬過來的空間法術嗎?或者能隔著很遠就把海蛇女欠的酒錢收過來的那種?”
魏嵐的眼皮都懶得抬:“有。理論上,精通空間法術的大能可以做到。但你,目前連片面包都‘取’不利索,還想著隔空取物?先把準頭練好,別下次把艾莉諾的鍋蓋傳到我的茶杯裡。”
艾拉頓時鼓起了腮幫子。
就在這時,酒館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了。
門口的光線裡,站著五六個人。他們風塵僕僕,皮甲上沾著未拍乾淨的沙塵,臉色是被沙漠烈日長期炙烤後的健康黝黑。武器隨意地挎在腰間或背在身後,款式略顯粗獷。
為首的是一個女人,身材高挑豐滿,穿著方便活動的沙漠民族服飾,色彩鮮豔的頭巾包裹著大部分頭髮,露出幾縷深棕色的髮絲和一雙明亮、帶著野性與笑意的眼睛。她腰間掛著一把彎刀,刀鞘上刻著防沙的紋路。
她身後跟著的幾個漢子也是類似打扮,一個個肌肉結實。
“嘿!就是這兒了!‘常青之樹’!港口的老傑克沒騙我們,這地方看著就帶勁!”那領頭的女人聲音爽朗,帶著沙漠口音的通用語聽起來有些沙啞卻很有力。
她大大咧咧地掃視了一眼酒館內部,目光在魏嵐、艾拉、水族箱裡的希婭和角落的薇絲珀拉身上快速掠過,閃過一絲驚奇,但很快就被更多的興趣取代。
“老闆娘!”她衝著看起來最像主事人的艾莉諾喊道,咧嘴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聽說你們這兒有好酒,還有……呃,很多有意思的故事?剛護送一支肥得流油的商隊從‘金色沙海’那邊過來,賺了點辛苦錢,來找點樂子!有甚麼推薦的?”
艾莉諾立刻放下羽毛筆,展現出專業管家的微笑:“歡迎光臨常青之樹。我們這裡有來自各地的好酒,您和您的隊員可以隨意看看。需要我為您介紹嗎?”她示意了一下牆上的酒水單。
那幾個冒險者頓時眼睛放光地湊到酒水單前,嘰嘰喳喳地討論起來。
“喲!還有北部群島的烈酒!”
“這個‘靜夜流思’是甚麼?聽起來娘們唧唧的……”
“老大!點這個‘熔金破曉’!夠勁!”
那女領隊卻對酒水單興趣不大,她的目光更多地在酒館裡那些“活”著的傢俱和魏嵐身上打轉,最後又落回艾莉諾身上,嘿嘿一笑:
“酒嘛,當然要最好的!給我們來一桶……嗯,就你們賣得最好的麥酒先打著!至於吃的,有甚麼上甚麼,量大管飽就行!兄弟們這一路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
“好的,請稍坐。”艾莉諾點點頭,轉身去安排。幾隻藤蔓自動捲起橡木酒杯,排著隊懸空等待斟酒,看得那幾個冒險者一愣一愣的。
女領隊帶著手下們找了個大桌子坐下,桌椅自動調整了一下位置,讓他們坐得更舒服。這又引來一陣低低的驚呼和好奇的摸索。
艾拉的注意力早就被這群人吸引了,尤其是那個女領隊。她冰藍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轉著,寫滿了“有樂子了”幾個字。她蹭到那桌附近,假裝幫忙擺弄椅子,耳朵卻豎得老高。
很快,酒水和食物(主要是大份的烤肉、麵包和乳酪)被藤蔓和自動行走的餐盤送了上來。冒險者們發出一陣歡呼,開始大快朵頤,酒杯碰撞聲和滿足的嘆息聲不絕於耳。
幾杯黃湯下肚,話匣子就開啟了。
“嗝……舒坦!還是艾斯特維爾港好啊!有酒有肉,沒有那該死的、無孔不入的沙子!”一個滿臉胡茬的大漢打著酒嗝感慨。
“可不是嘛!這次護送那商會老爺,規矩多得要死,一路上連大聲唱歌都不讓,憋死老子了!”
“嘿,頭兒,這次報酬不錯,下次是不是該接個去金砂城的活兒了?聽說那邊的小妞……”
“閉嘴吧漢克!喝你的酒!”女領隊笑罵著扔過去一小塊麵包,準確砸在那口無遮攔的隊員頭上,引來一陣鬨笑。
她自己也灌了一大口麥酒,滿足地哈了口氣,然後目光又瞟向了吧檯後彷彿睡著了的魏嵐,以及旁邊探頭探腦的艾拉。
“喂,小姑娘,”她衝著艾拉揚了揚下巴,態度很隨意,“你們這店……挺別緻啊?那木頭……呃,那位是老闆?這些東西都是怎麼動的?某種新式魔像?還是說……”她壓低了點聲音,帶著點探險者發現秘密的興奮,“老闆是個深藏不露的法師老爺?”
艾拉立刻挺起小胸脯,與有榮焉:“那是!我們老大厲害著呢!這些不過是小把戲!”
女領隊挑眉,顯然不信“小把戲”這種說法,但也沒深究,轉而問道:“那你們這兒,除了酒和這些會動的玩意兒,還有沒有點……更刺激的?比如,有甚麼好活兒介紹嗎?”
另一個正在啃肉骨的隊員含糊地接話:“是啊頭兒,趕緊找點活兒幹吧,不然這點錢還不夠在港口快活幾天……嘖,不過說真的,金色沙海那邊最近可真不太平。”
“哦?怎麼不太平了?”艾拉立刻豎起了耳朵,連吧檯後的魏嵐,那空洞的眼眶似乎也幾不可察地轉向了這邊。
女領隊又喝了一口酒,咂咂嘴:“還能怎麼?老毛病唄!沙匪鬧得越來越兇了,跟以前那些小打小鬧搶點水和食物的雜魚不一樣,最近冒出來幾股新的,裝備精良,組織嚴密,下手黑得很!專門盯著肥羊商隊搶,連一些小型的綠洲聚居點都敢騷擾。”
“何止是騷擾!”另一個看起來年輕點的隊員心有餘悸地插嘴,“我們回來前就聽說,‘甜水綠洲’西邊的一個小據點,好像叫……叫‘駝鈴坡’的,一夜之間人就都沒了!東西搶光,水井都被填了!現場乾淨得嚇人,連打鬥痕跡都不多,邪門得很!”
“沒了?”艾拉的好奇心被徹底勾起來了,“是沙匪幹的?他們這麼厲害了?”
“誰知道呢!”女領隊聳聳肩,用匕首插起一塊乳酪,“有人說是沙匪,但也有人傳……是‘那些東西’搞的鬼。”
她說到“那些東西”時,聲音下意識地壓低了些,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同桌的幾個隊員也稍微安靜了點,互相看了看。
“東西?甚麼東西?”艾拉追問。
“就是沙漠裡的一些老掉牙的傳說唄,”女領隊似乎不想多談,擺擺手,“說甚麼沙漠深處藏著不見光的東西,專門蠱惑人心,搞些邪門歪道的祭祀……都是騙小孩的。十有八九就是哪股新崛起的沙匪頭子手段狠了點,打著幌子嚇唬人罷了。”
但她語氣裡的那一點點不確定,還是被艾拉捕捉到了。
艾莉諾剛好端著一盤新切好的乳酪走過來,臉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將盤子放在冒險者們的桌上:“如果各位是想尋找委託或僱傭任務,艾斯特維爾港的冒險者協會分部設在海洋教會大神殿的東側翼樓。
“那裡會發布來自各地、主要是與海洋相關的委託,從護航、清剿海怪到尋找失落寶藏的線索,應有盡有。我們酒館主要還是為大家提供休息和放鬆的場所。”
她說話間,一根藤蔓靈巧地替一位隊員空了的酒杯續滿了麥酒。
“海洋教會里面?”女領隊撓了撓下巴,似乎覺得有點意外,但又很快釋然,“也是,這鬼地方甚麼都跟海沾邊。行,謝了老闆娘!等兄弟們吃飽喝足就去瞅瞅!”
隊員們繼續吃喝說笑,話題又轉向了港口的見聞和之前的冒險經歷。
艾莉諾則轉身,看似自然地走回吧檯,拿起一塊抹布擦拭著已經光可鑑人的檯面。她的動作依舊優雅,但微微抿起的嘴唇和略微失焦的眼神,卻透露出一絲不安。
她趁著擦拭的動作,微微向魏嵐的方向傾身,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魏嵐能聽到:
“店長……他們剛才說,金色沙海最近不太平,有整支商隊甚至小據點被襲擊……父親和母親他們……”她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擔憂,“他們剛回去,那邊就……我有點擔心。”
魏嵐那空洞的木眼眶微微轉向艾莉諾,藤蔓化身的姿態似乎有了一瞬間極其細微的凝滯。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發出一個近乎嘆息的氣音:“嘖……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