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頓死了。”
卡珊德拉的話說完,酒館內一片死寂。
艾拉還維持著拿著烤腸的姿勢,嘴巴微張,臉上的調侃表情徹底僵住。
艾莉諾捂住了嘴,藍寶石般的眼眸中充滿了震驚。
就連魏嵐也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凝滯。
卡珊德拉沒有給他們消化的時間,繼續補充道:
“今天凌晨,被發現在自己莊園的辦公室內。他對著自己的太陽穴來了一槍,現場留有遺書。”
“自……自殺?”艾莉諾難以置信地喃喃出聲,聲音有些發顫。
“那個老狐狸?!”艾拉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猛地放下烤腸,聲音因驚訝而拔高,“他那種人會自殺?騙鬼呢!肯定有鬼!”
卡珊德拉也深吸一口氣,似乎想平復一下。
“海洋教會的風暴守衛是最先接到這個訊息的勢力一——透過某些莫頓自己恐怕都不知道的隱秘渠道。我們的人暫時控制住了莊園的內外局面,封鎖了訊息,沒有讓港口議會的巡邏隊或者聖光教會的人第一時間介入。”
她的目光再次回到魏嵐身上,語氣變得極為嚴肅:“但莫頓畢竟是港口議會的實權議員,他的死瞞不住太久。最多一兩個時辰,各方勢力都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湧向那裡。屆時,現場會變成甚麼樣子,證據會不會‘被消失’,就誰也說不準了。”
她雙手用力按在桌面上,身體前傾,那雙海藍色的眼眸緊緊盯著魏嵐:“魏老闆,現在不是驚訝或者猜測的時候。我來的目的,就是邀請你們——立刻跟我去現場看看。在我們還能控制現場的時候。”
她的視線掃過艾莉諾:“尤其是,瓦爾德斯家的倖存者,或許能注意到一些我們忽略的細節。”
魏嵐的藤蔓化身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彷彿從長久的待機中恢復。空洞的眼眶轉向艾莉諾。
艾莉諾的臉色依舊蒼白,但聽到“現場”和“證據”時,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挺直了背脊,眼中的驚駭逐漸被一種堅毅的銳利所取代。她看向魏嵐,重重地點了點頭。
艾拉更是迫不及待地跳了起來,臉上寫滿了“快去揭穿陰謀”的急切:“還用問嗎老大!必須去!我倒要看看是哪個混蛋搶在我前面動了手!還能玩出自殺這種拙劣的把戲!”
魏嵐的目光最後與卡珊德拉對視了一瞬。
“帶路。”
卡珊德拉雷厲風行,立刻轉身向外走去:“跟我來!車就在外面!”
艾拉抓起外套就往外衝,艾莉諾也快步跟上。
魏嵐坐在原地沒有挪動,但一個新的藤蔓分身已經在門口生成。
酒館的木門在眾人身後砰地關上,將內部的暖意和早餐的香氣隔絕。
門外,寒冷的晨間空氣夾雜著海港特有的鹹腥和煤煙味撲面而來。停靠在常青之樹門前的,是一輛造型硬朗的蒸汽機車。
這輛車體由啞光黑鐵鑄就,鉚釘外露,線條粗獷。車頭是一個緊湊而複雜的黃銅鍋爐單元,此刻正低沉地轟鳴著。
白色的蒸汽如同壓抑的喘息,從排氣管和閥門縫隙中嘶嘶噴湧而出,在冰冷的空氣中瞬間凝成團團白霧。車輪寬大,包裹著耐磨的橡膠胎面,輪轂則是沉重的鑄鋼件。
車身兩側有突出的活塞連桿結構,隨著鍋爐的運作做著緩慢而有力的預備運動。駕駛座是敞開的,只有一個簡單的擋風玻璃,後面是帶篷的車廂,看起來能勉強擠下幾個人。
“哇哦!”艾拉第一個竄出來,冰藍色的眼睛瞬間被這輛噴吐著蒸汽的鋼鐵造物吸引,脫口問道:“海蛇女!這鐵疙瘩是甚麼玩意兒?你從哪個廢鐵堆裡扒拉出來的?”
卡珊德拉正利落地拉開後方車廂那有些沉重的鐵門,發出金屬摩擦的哐當聲。
聽到艾拉的話,她回頭瞥了一眼,拍了拍灼熱的鍋爐外殼,發出沉悶的響聲,語氣帶著一絲炫耀:“沒見識的小野貓,這叫蒸汽車!燒煤的,懂嗎?
“東大陸傳來的新玩意兒!這是我們教會工坊剛仿製出來的原型車,勁兒大跑得快,就是嗓門比打雷還響。現在可是稀罕物,整個港口找不出三輛來,便宜你們了,第一批體驗者。快上車!”
艾拉好奇地摸了摸冰冷的金屬車壁,這才跟著艾莉諾鑽進後方狹小的車廂。魏嵐的藤蔓分身最後一個上車,無聲地坐在靠外的位置。
卡珊德拉砰地關上車門,自己則躍上前方的駕駛座。她抓住幾個黃銅操縱桿,熟練地一推一拉。
嗚——噗嗤嗤——!
鍋爐的轟鳴聲陡然加大,高壓蒸汽猛烈噴射。車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如同一頭被喚醒的鐵獸,緊接著,活塞連桿猛地推動車輪,車輛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顛簸著衝了出去,在碎石路面上碾過,發出嘎吱的聲響。
車輛的速度遠比馬車要快,但也更加顛簸。艾拉不得不抓住座椅旁的扶手,才能穩住身體。窗外,港口的景象飛速向後掠去。
清晨的街道已經開始甦醒,但氣氛似乎比往常更加沉悶。報童揮舞著還帶著油墨味的報紙奔跑叫賣,標題似乎與港口議會有關,但聽不真切。
穿著工裝褲的工人推著堆滿零件的小車匆匆走過,蒸汽管道沿著建築外牆盤繞,不時噴出一股股白汽。
偶爾能看到一兩個穿著制服的港口議會巡邏隊員,但他們似乎還未接到明確的指令,只是有些茫然地站在街角。
這輛噴吐著蒸汽、發出巨大噪音的車輛無疑吸引了諸多目光,但看到車身上那個不甚起眼、卻代表海洋教會的波浪與三叉戟徽記時,人們又紛紛敬畏地低下頭或移開視線。
“這鐵疙瘩比馬車帶勁多了!”艾拉在轟鳴聲中大聲喊道,冰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興奮,暫時沖淡了對莫頓之死的震驚。
艾莉諾沒有說話,只是雙手緊緊交握放在膝上,目光透過車窗,緊緊盯著前方,彷彿要穿透那些磚石建築,直接看到那座此刻充滿了死亡與謎團的莊園。
卡珊德拉駕駛技術十分狂野,車輛在逐漸繁忙起來的街道上穿梭,繞過慢吞吞的貨運馱獸和早期通電的有軌公共汽車。
很快,他們離開了喧鬧的碼頭區和商業區,駛入了權貴們居住的、更加安靜但也更加戒備森嚴的核心區域。
莊園的鐵藝大門已然在望。幾名身著深藍色制服、披著防水油布斗篷的風暴守衛站在那裡,神色冷峻。
他們身邊,兩臺約一人高、依靠蒸汽動力站立、手臂被改造成旋轉警哨和探照燈的簡陋守衛機械正在發出有規律的咔噠聲,紅色的玻璃鏡片掃視著周圍。
看到卡珊德拉的車輛,守衛們立刻揮手示意放行,蒸汽守衛機械也暫時停止了轉動,鏡片的光芒黯淡下去。
車輛轟鳴著駛入莊園,沿著長長的車道,最終在那棟宏偉宅邸的主入口前停下。鍋爐熄火,蒸汽緩緩消散,只剩下金屬冷卻時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這座華麗的莊園。
卡珊德拉跳下車,臉色凝重:“就是這裡。跟我來,動作快。”
艾拉緊隨其後,冰藍色的眼睛銳利地掃視著這座宏偉卻死寂的莊園。
艾莉諾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翻湧,挺直脊背,也走了下來,她的目光復雜地掠過這片土地。魏嵐的藤蔓分身無聲地跟在最後。
莊園內部的氣氛比外部更加凝重。更多的風暴守衛沉默地站立在各個關鍵位置,他們眼神銳利,手按在腰間的武器或奇特的蒸汽裝置上,確保著現場的絕對隔離。
看到卡珊德拉,他們微微頷首致意,目光在魏嵐等人身上短暫停留,帶著審視,但並未阻攔。
“現場在二樓,他的書房。”卡珊德拉語速很快,引著他們踏上鋪著厚地毯的主樓梯,“我們的人發現後,除了必要的痕跡固定和初步檢查,幾乎沒有動過任何東西。”
書房的門敞開著,兩名身材格外高大、穿著全套密封式深藍鱗甲、面罩上鑲嵌著複雜水晶鏡片的風暴守衛像兩尊鐵塔般守在門外。看到卡珊德拉,他們無聲地讓開通路。
濃烈的血腥味混雜著火藥燃燒後的硝煙味,以及一種……難以形容的、生命驟然消亡後留下的空洞感,撲面而來。
書房極其寬敞,裝飾奢華卻透著冷硬。巨大的紅木書桌,背後是高及天花板的書架,上面擺滿了精裝書籍和檔案盒。地上鋪著厚實的東方地毯,圖案繁複,顏色深沉。
而所有的視線,都無法避免地被吸引到書桌後的那個身影上。
莫頓·桑切斯癱坐在他那張高背皮質辦公椅上,頭歪向一邊,右手無力地垂落。一把造型精美、閃著冷硬金屬光澤的左輪手槍掉在他手邊的地毯上。
他的太陽穴上有一個觸目驚心的焦黑彈孔,暗紅色的血液和些許灰白之物從那裡滲出,淌過他已然僵硬灰白的面頰,浸入他昂貴絲綢襯衫的領口,最終在椅子扶手上和深色地毯上凝結成一大片暗沉的血汙。
他的眼睛還睜著,那雙深褐色的、曾經充滿算計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空洞和死寂,凝固著生命最後一刻的某種情緒——是震驚?不甘?還是……徹底的解脫?難以分辨。
書桌上,一盞黃銅檯燈依然亮著,散發著昏黃的光暈,照亮了攤在桌面的一張羊皮紙,以及旁邊一個傾倒的玻璃酒杯,杯底殘留著少許琥珀色的酒液。
羊皮紙上,是幾行流暢而略顯急促的字跡,末尾是莫頓清晰有力的簽名和一個殷紅的家族火漆印戒印。
那就是遺書。
艾莉諾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胃裡一陣翻湧,她下意識地捂住了嘴,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深呼吸。
儘管恨極了這個人,但如此直接地面對一具慘烈的屍體,尤其是以這種方式死去的“仇人”,衝擊力依然巨大。
艾拉則皺緊了眉頭,她小心翼翼地湊近了幾步,冰藍色的眼睛像最警惕的獵犬,仔細掃視著屍體、手槍、桌面,以及周圍的一切,試圖找出任何不自然的破綻。她低聲嘟囔:“……看起來還真像那麼回事。”
卡珊德拉站在門口,雙手抱胸,海藍色的眼眸冷靜地掃過整個現場:
“如你們所見。表面上看,一切都很完美。自殺的姿勢、兇器、遺書、甚至這個……”她指了指那個酒杯,“初步檢查,杯子裡和酒瓶裡都沒發現毒物,就是普通的烈酒。看來我們的議員大人在結束生命前,還需要一點勇氣。”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