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珊德拉雙手抱臂,靛藍色的鱗片在她手臂外側若隱若現,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水槽裡那條依舊有些怯生生的翠尾人魚,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麼嚇魚。
“好了,現在,”她清了清嗓子,試圖拿出一點海洋教會聖女(兼高等海妖)的威嚴,“說說吧,你,一個典型的近海翠尾人魚,為甚麼會出現在風暴礁這種鬼地方?
“這裡雖然混亂,但嚴格來說已經算是內海範疇,根本不是你們這種小可愛該來的區域。”
她特意加重了“內海”兩個字,強調此地的屬性。
人魚少女眨了眨她那淺海藍色的大眼睛,溼漉漉的墨綠色長髮貼在臉頰邊,臉上露出了毫不作偽的驚訝。
“內海?”她重複了一遍,聲音響亮,帶著純然的困惑,“這兒是內海?不能吧!”
她甚至還下意識地拍了拍尾巴,濺起幾點水花,伸著脖子環顧四周那墨綠色、泛著白沫的海水,以及遠處猙獰的黑色礁石。
空氣突然安靜了一秒。
卡珊德拉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她海藍色的瞳孔微微收縮,彷彿聽到了某種能讓所有深海裔集體用尾巴捂臉的愚蠢宣言。
魏嵐看見她額頭上的血管似乎輕微地跳動了一下。
艾拉眨巴眨巴眼睛,看看卡珊德拉那逐漸開始裂開的表情,又看看希婭那一臉“這不可能”的篤定,下意識地接了一句:“不然呢?你以為這裡是外海大洋區?”
“我以為是‘閃耀珊瑚礁’外圍啊!”她回答得理直氣壯,甚至還帶著點“你們是不是在騙我”的小懷疑,“雖然水是有點渾,石頭有點醜,跟我聽說的不太一樣……但我們魚的方向感應該沒問題啊!”
“閃耀珊瑚礁?!”卡珊德拉的聲音猛地拔高,她一隻手捂住額頭,另一隻手顫抖地指向船外那渾濁墨綠、礁石林立的海域,“你家閃耀珊瑚礁是這種被大陸半包圍的澡盆子地形嗎?!
“這裡連洋流流向都不一樣!你的方向感是出生的時候和你的蛋殼一起被扔了嗎?!”
(魏嵐另注:深海生物多為卵生,許多種族幼體破殼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吃掉自己的蛋殼以獲取初始營養。)
(因此,若某個體的蛋殼被扔掉未食,通常意味著它自幼便缺乏至關重要的初始養分,可能導致發育不良。)
(在海族的文化語境中,“你的蛋殼是被扔掉了嗎?”是一句極具侮辱性的斥罵,暗指對方先天不足、愚蠢不堪,是海族中相當刻毒的一種詛咒。)
(魏嵐再注:——當然,以普遍理性而論,能面不改色丟擲這種刻薄詛咒的卡珊德拉女士,其性格之惡劣、言辭之毒舌,在海妖中亦屬罕見。若非身為盟友,我或許會建議她與荊棘魚比試一下誰的尖刺更令人望而生畏。)
“我……我們魚一般不看地圖嘛!”希婭被吼得縮了下脖子,但隨即又有點不服氣地小聲辯解,手指啪嗒地拍著水面,“感覺哪邊暖和、哪邊小魚唱歌好聽就往哪邊遊……一直挺管用的啊……”
得,破案了。
這完全就是個靠著祖傳的、大概其的“生存直覺”在海洋裡橫衝直撞,結果嚴重偏離航道,還差點因為學藝不精的變形術把自己變成深海恐怖片主角的莽撞小糊塗蛋。
艾拉在一旁瞬間瞪大了眼睛,嘴巴張成了一個“O”型,她看看一臉懵逼的人魚,又看看臉色以肉眼可見速度開始發青的卡珊德拉,突然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大笑:
“噗哈哈哈哈哈哈!!哎喲我不行了!海蛇女!你們深海種族認路都是這麼隨波逐流嗎哈哈哈嗝——!”
艾拉笑得直接蹲了下去,用力捶著甲板,眼淚都快飆出來了。
就連一旁的艾莉諾也忍不住捂住了嘴,肩膀微微抖動,顯然忍笑忍得很辛苦。風暴守衛們雖然依舊站得筆直,但眼神交流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微妙情緒。
魏嵐空洞的眼眶轉向卡珊德拉,木質的面龐一如既往地缺乏表情,但他身邊的藤蔓似乎極其輕微地搖曳了一下,彷彿也在無聲地表達著某種……無語。
卡珊德拉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吸氣聲沉重得彷彿要把周圍所有的海水都吸進肺裡。她抬手,用力按住了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她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飆升,直衝她的天靈蓋。
“感覺?!靠感覺?!”她撐著船舷,深吸了幾口氣,試圖平復想把這條人魚當場塞回蛋裡回爐重造的衝動,“也就是說……你根本……完全沒有方向概念?
“甚至沒發現自己早就遊過了外大洋與內海的分界線?沒感覺到周圍的水流元素、鹽度、甚至連光線都變了嗎?!”
希婭被吼得眨了眨眼,似乎終於開始有點不確定了,但嘴上還在努力堅持:“我……我就是跟著一群發光的銀梭魚遊的!它們遊得可有勁兒了!
“後來魚群散了,我……我就自己遊了……這水是越來越渾,石頭也越來越磕磣……但我以為只是天氣不好!”
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後似乎自己也覺得有點站不住腳了,尾鰭不安地擺動著。
“跟著銀梭魚……迷路了……”卡珊德拉喃喃自語,她仰頭望了望風暴礁壓抑的、烏雲密佈的天空,彷彿在向某位存在尋求耐心。
片刻後,她低下頭,看著那條理不直氣也壯的人魚,用一種近乎絕望的、有氣無力的語氣說道:
“孩子……銀梭魚是洄游魚類,它們那個季節是往內海遊的……你……遊反了!完全反了!你應該朝著溫暖明亮的淺海珊瑚礁遊,而不是朝著陰暗混亂佈滿漩渦的內海礁石區衝!”
她扶住額頭,長長的嘆息一聲,那嘆息裡充滿了“深海種族的臉今天算是被你這傻孩子丟盡了”的悲涼。
“聖潮在上……我現在開始懷疑,你能活著遇到我們,不是運氣好,而是海洋女神她老人家今天被你蠢醒了。”
艾拉好不容易止住笑,擦著眼角的淚花湊過來,用胳膊肘捅了捅一臉生無可戀的卡珊德拉,擠眉弄眼地說:“海蛇女,看來你們深海族缺的不是海圖,是腦子啊!哈哈!”
水槽裡的希婭聞言,當即鼓起了一邊腮幫子,有點不服氣地反駁:“這怎麼能全怪我嘛!那些銀梭魚遊得是真的很好看很吸引魚啊!而且…而且感覺這種東西,本來就是很模糊的嘛!誰規定感覺就一定得準啦?”
但她越說聲音越小,似乎自己也覺得這理由有點站不住腳,最後只能洩氣地趴在水槽邊緣,尾巴耷拉下來:“好吧…可能…是有一點點偏差…”
卡珊德拉看著這條蠢萌還試圖狡辯的人魚,和旁邊笑得更加猖狂的艾拉,感覺自己的血壓又升高了,惡狠狠地瞪了她們倆一眼…
但此刻她實在沒力氣跟這隻小野貓鬥嘴了,她所有的能量都已經被這條方向感為零的翠尾人魚徹底榨乾了。
她看著水槽裡那條還在努力消化“遊反了”這個驚人事實的同族(遠房到不能再遠房的),認命般地再次嘆了口氣。
“算了……你暫時先跟著我們。等離開這片鬼地方,我再想辦法把你塞回正確的水域……”
希婭聞言,眼睛瞬間又亮了起來,剛才那點小慌亂立刻拋到腦後,尾巴歡快地拍打了一下水面:“真的?太好了!謝謝您!您真是個好心腸的……海蛇大姐!”
卡珊德拉:“……閉嘴。”
她深吸一口氣,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努力讓聲音恢復一點海洋聖女(兼高等海妖)應有的威嚴。
“好了,”她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既然暫時同行,總該知道怎麼稱呼。我是卡珊德拉,海洋教會的聖女。那邊是這條船的主人,魏嵐。”
她指了指船頭那尊沉默的木質身影。
魏嵐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空洞的眼眶甚至沒轉動一下。
“這位是艾莉諾,”卡珊德拉指向一旁優雅站立的棕發少女。
艾莉諾微微屈膝,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帶著舊貴族影子的見面禮,臉上帶著善意的微笑:“很高興認識你。”
“還有這個——”卡珊德拉剛指向艾拉。
“艾拉!”銀髮蘿莉已經迫不及待地蹦了過來,雙手叉腰,冰藍色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水槽裡的人魚,“擅長打架、潛行、爆破!小迷糊,你叫甚麼?”
“希婭!”人魚少女回答得挺大聲,似乎想挽回一點面子。
“希婭?行吧。”艾拉撇撇嘴,“所以,希婭小糊塗,你在這片‘你以為是觀光區’的破地方晃盪了多久?除了差點把自己變成恐怖故事主角之外,有沒有發現甚麼……不尋常的東西?比如,人造的?”
希婭歪著頭,墨綠色的長髮漂在水裡,認真回想起來。她淺海藍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忽然一亮:
“啊!有!有一個小島!怪怪的!”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集中過來。
“怎麼個怪法?”艾莉諾柔聲問道,向前傾了傾身體。
“那島周圍的水流特別亂,漩渦多得跟篩子似的,我們魚都不敢太靠近。”希婭比劃著,語速快了些。
“但是!我看到有不是魚的東西開進去過!黑乎乎的,像個大鐵盒子!沒帆,也沒人划槳,就嗡嗡響著,鑽進一塊大礁石後面不見了!我還以為是啥沒見過的鐵皮海怪呢!”
黑乎乎的大鐵盒子?嗡嗡地響?沒有帆和槳?
艾莉諾和卡珊德拉交換了一個眼神——這聽起來很像某種魔導動力的船隻!
“還記得那個島在哪個方向嗎?”卡珊德拉追問,海藍色的眼眸銳利起來。
希婭立刻抬起手指向一個方向,動作快得幾乎帶起水花:“那邊!太陽沉下去的時候,會照到那島旁邊一塊像彎鉤一樣的黑色大石頭!特別顯眼!”
眾人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片海域礁石林立,霧氣似乎也更濃重一些,根本分辨不出甚麼彎鉤石頭。
艾拉立刻發出了毫不留情的質疑:“喂喂喂!你確定嗎?就憑你那被銀梭魚帶溝裡去的方向感?別我們興沖沖地開過去,結果發現是個海龜產卵的沙灘!”
希婭被說得臉頰鼓起,有些委屈,但這次卻意外地堅持:“我……我可能分不清東南西北,但我記得住哪裡好看!那個彎鉤石頭,還有夕陽的光,我記得很清楚!而且……那裡水的‘味道’也不一樣,有點……有點金屬的腥味,我不喜歡!”
“金屬的腥味?”魏嵐低沉的聲音突然響起。他不知何時已經轉過身,空洞的眼眶“望”著希婭所指的方向。
“對!”希婭用力點頭,尾巴拍起一片水花,“跟平常的海水味兒一點都不一樣!絕對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