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然,格倫姆·根鬚大師對艾莉諾得體的拒絕充耳不聞。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牢牢釘在吧檯旁那根靈巧擦拭酒杯的藤蔓上。
厚如酒瓶底的鏡片幾乎要貼到翠綠的葉片上,嘴裡發出嘖嘖稱奇的驚歎:“看這能量回路的自洽性!萊瑟莉!記錄!快記錄!這流暢的木質部-韌皮部能量轉換效率!這……這簡直是生命鍊金術的巔峰造物!超越了我所有的理論模型!”
他激動得手舞足蹈,短粗的手指在空中比劃著複雜的能量流向,寬大的袍袖帶起一股混合著草藥和焦糊味的風。
萊瑟莉再次無奈地嘆了口氣,動作卻絲毫不慢。
她修長的手指不知何時已經夾住了一個巴掌大小、覆蓋著細膩樹皮紋理的記事本和一支閃著微光的翠綠羽毛筆。
筆尖在紙頁上飛快滑動,留下精準一排排符文線條和文字註解,顯然對這種突發性的“科研狂熱”習以為常。
艾拉被格倫姆身上那股混合氣味燻得皺了皺鼻子,剛想繼續嘲諷這“不像精靈的精靈”,卻被魏嵐的聲音打斷。
“格倫姆·根鬚教授,”魏嵐的聲音依舊平穩,如同林間拂過的微風,“‘常青之樹’歡迎每一位客人。但這裡的一草一木,都是酒館的一部分。
“若您對這裡的生態環境感興趣,可以像其他客人一樣,點一杯飲品,坐下來觀察。”
魏嵐的話語彷彿帶著某種奇特的安撫力量,格倫姆狂熱的動作微微一滯。他推了推厚重的眼鏡,終於把目光從藤蔓上拔開,第一次正眼看向吧檯後的魏嵐。
那雙藏在厚鏡片後的小眼睛裡,狂熱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與探詢的銳利光芒,如同經驗豐富的獵人發現了珍奇異獸。
“你……”格倫姆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不確定和更深的好奇,“你就是這‘活體生態圈’的核心?或者說……維持者?
“我能感覺到,這裡的生命能量場,以你為源點,又……完美地散逸融入了整個空間。這很矛盾,也很……迷人。”
他邁著短腿,急切地走到吧檯前,幾乎要趴在臺面上,仔細“打量”著魏嵐木質的身軀,甚至想伸手去觸碰魏嵐放在吧檯上的木質手指。
“導師!”萊瑟莉及時出聲阻止,語氣帶著一絲嚴厲的提醒,“請保持基本的禮儀!”
格倫姆的手停在半空,有些訕訕地縮了回去,但目光依舊灼熱:“抱歉,失禮了。只是……這太不可思議了!
“我研究植物生命能量場四百年,從未見過如此穩定、強大又充滿‘意志’的個體存在!這已經超越了普通樹人或者精類生物的範疇!你……到底是甚麼?”
魏嵐空洞的眼眶“看”著他,沒有直接回答:“我是‘常青之樹’的店長,魏嵐。教授若想探討生命能量,不如先品嚐一下我們新推出的特調飲品?”
薇絲珀拉終於從吧檯底下鑽了出來,小心翼翼地端起那杯“靜夜流思”,聲音帶著一絲期待和緊張:“教授,您……要不要試試這個?用了月光苔和星塵漿果,能幫助平復心緒……”
她希望這杯寧靜的飲品能讓這位狂躁的學者稍微安靜一點。
格倫姆的注意力果然被那杯散發著夢幻紫光、點綴著星塵的飲品吸引。
他狐疑地湊近嗅了嗅,厚鏡片後的眼睛銳利地眯起,如同在審視一件罕見的標本。
“月光苔……純淨度很高,年份至少五十年以上……還有這微弱的空間擾動感……”他鼻翼微動,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星塵漿果?用這種只在星界裂隙邊緣偶爾生長的珍品來做飲品?
“奢侈!簡直是暴殄天物!哪怕是皇家植物園的溫室裡,一年也未必能收穫幾顆完整的果子!”
他嘴上嚴厲地批評著“奢侈”,但手卻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不由自主地接過了杯子。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杯壁時,那厚重的鏡片後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捕捉的亮光——那是一個頂級學者遇到真正罕見材料時的本能反應。
他極其小心地、近乎虔誠地淺淺啜了一口。
一股冰涼、清甜、帶著奇異安撫力量的液體滑入喉嚨,瞬間撫平了方才的燥熱。更有一股微弱卻精純的、彷彿來自遙遠星辰的能量,絲絲縷縷地滲入精神深處。
格倫姆臉上那種狂躁急切的表情如同被冰泉澆滅的火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平復下來。
他猛地閉上眼睛,下頜線繃緊,似乎在用全部感知去捕捉口腔裡殘留的細微能量波動和口感層次,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
幾秒鐘後,他緩緩睜開眼,眼神裡少了之前的狂熱,多了幾分深沉的探究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滿足?
他再次看向杯中那夢幻的液體,語氣變得極其複雜,帶著一種被“奢侈”征服後的彆扭感:
“暴殄天物……但……確實有其獨到之處。”他聲音低沉,“月光苔的‘寧靜’屬性被星塵漿果的‘微光’特性巧妙地引導放大了……設計得很……嗯,很取巧!
“雖然手法稚嫩,對主材的潛力挖掘不足兩成,但這融合的思路……值得肯定!”
他這次看向薇絲珀拉的眼神,少了幾分挑剔,多了幾分發現可造之材的審視:“小姑娘,這你調的?”
薇絲珀拉被大師級人物點名,臉一下子紅了,緊張地點點頭:“是…是的,教授。”
“材料屬性認知基礎尚可,思路有新意,但實操細節粗糙,穩定性有待提高,浪費了主材至少三成的精華,”格倫姆語速飛快地評價著,帶著頂級學者的嚴苛。
但他隨即又忍不住低頭抿了一小口:“不過……在這個……嗯,小酒館裡,能接觸到並嘗試融合這種級別的材料,本身就是難得的經驗了。”
他放下杯子,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掃過杯中那夢幻的色澤和漂浮的星塵,喉結又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精靈學者將目光投向魏嵐,以及整個酒館生機勃勃的環境,那深沉的探究欲再次熊熊燃燒起來:“魏老闆,我對你這酒館,還有你本人,產生了極其濃厚的學術興趣!我決定……”
“導師,”萊瑟莉再次及時打斷,“別忘了我們這次來艾斯特維爾港的目的。”
“知道知道。”格倫姆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但萊瑟莉的話顯然讓他想起了正事,狂熱的火焰稍微收斂了些許,但依舊頑固地燃燒著,“……我決定暫時停留一段時間!對,停留!
“萊瑟莉,幫我訂下這裡的房間!我要近距離觀察!記錄!分析這種前所未見的生命能量場運作模式!”
他再次激動起來,短胖的手指指向天花板:“還有那些藤蔓!它們的協同性和……智慧性!我敢打賭,它們能進行基礎的能量交流!我需要……”
“很抱歉,根鬚教授。” 魏嵐的聲音平穩地插了進來,“‘常青之樹’是營業場所,並非研究所或旅館。
“我們無法提供住宿,也不具備滿足您研究需求的條件。這裡的生態環境是酒館存在的根基,不容打擾,更不可能提供樣本供您‘分析’。”
魏嵐的話語如同冰水,澆在格倫姆熊熊燃燒的學術熱情上。
他愣了一下,厚鏡片後的眼睛瞪圓,難以置信地看向魏嵐:“什……甚麼?不提供?你知道我是誰嗎?你知道我的研究意味著甚麼嗎?
“這是足以顛覆現有植物能量場理論、甚至可能觸及生命本源奧秘的重大發現!你……你竟然拒絕一位七葉學院終身教授、德魯伊教團榮譽長老的合理請求?!”
“導師,這裡是酒館……” 萊瑟莉試圖再次提醒,語氣中的疲憊更深了。
就在此時,“吱呀——”
厚重的橡木門被一隻戴著靛藍色薄紗手套的手推開。
“魏老闆,好訊息!莫頓那老狐狸的……”卡珊德拉清亮而帶著一絲快意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一腳踏進酒館,靛藍短袍的下襬還在微微晃動,目光瞬間就被吧檯前那個激動得面紅耳赤、矮胖滾圓、正對著魏嵐指手畫腳的“精靈”身影牢牢吸住了。
她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的海藍色眼眸,罕見地睜圓了,紅唇微張,優雅從容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透出真真切切的驚愕。
“……格倫姆大師?”卡珊德拉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她甚至下意識地側頭看了看酒館的招牌,確認自己沒走錯地方。
“聖潮在上!您……您怎麼會在這裡?”
她的目光飛快掃過格倫姆沾著汙漬的袍子和氣得通紅的圓臉,又落到他身後一臉疲憊、正試圖把導師往後拉的萊瑟莉身上:
“萊瑟莉小姐?這……精靈皇廷的使團,不是應該今天下午才抵達艾斯特維爾港,由我親自迎接,並安排在海洋神殿的貴賓區下榻嗎?”
她語氣裡的疑惑幾乎要滿溢位來:“你們……怎麼提前到了?還來了這裡?”
格倫姆被打斷,不滿地轉過頭,厚鏡片後的眼睛眯起,花了半秒鐘才聚焦在卡珊德拉身上,那股學術狂熱的火焰暫時被疑惑取代:
“嗯?你是……哦!海洋教會那個伶牙俐齒的小丫頭!卡珊德拉對吧?你來這地方做甚麼?”
他的語氣十分隨意,甚至帶著點被打擾的不耐煩,完全沒有面對海洋聖女應有的恭敬。
萊瑟莉痛苦地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對著卡珊德拉行了一個標準的精靈禮:“日安,卡珊德拉聖女閣下。萬分抱歉在這種場合打擾您。
“導師他……幾日前在營地休息時,感知到港口某個方向傳來極其精純、磅礴且富有‘意志’的生命能量波動,其強度與性質完全顛覆了他的認知模型。
“於是天剛亮,他就……他就拉著我騎上最快的陸行鳥,一馬當先衝了過來,認為探尋這能量的源頭比任何既定的外交行程都重要。”
她無奈地看了一眼又在研究藤蔓的格倫姆,聲音裡充滿了疲憊:“大部隊和行李車隊都還在後面按原計劃行進……我們實在沒能攔住。非常抱歉打亂了教會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