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抱著水罐猛灌,冰藍色的眼睛飆著生理性的淚水,控訴地盯著吧檯上那枚彷彿剛從死海淤泥裡撈出來的靛藍星辰果。“老大!謀殺!這絕對是謀殺!我的舌頭……它麻了!感覺像被一百隻鹽醃過的螃蟹鉗子輪番夾過!”
艾莉諾心有餘悸地瞥了一眼那罪魁禍首,又看看吧檯上剩下那兩枚散發著誘人光澤的果實——金燦燦的心形草莓和晶瑩剔透的冰藍葡萄串。她悄悄嚥了口唾沫,不是饞的,是嚇的。薇絲珀拉更是徹底把自己埋進了魔法書,只露出一綹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紫色髮梢。
魏嵐依舊癱在他專屬的高腳凳上,木質的臉上波瀾不驚。他慢悠悠地拿起那塊彷彿長在手上的軟布,又擦了擦面前那塊鋥亮得能照出艾拉扭曲表情的吧檯木紋。
“個體差異,個體差異。味覺是很主觀的。或許,這顆星辰果的能量場與你體內的某種……呃,產生了奇妙的共鳴,放大了鹹鮮風味?”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剩下兩枚果子,語氣帶著一絲循循善誘,“另外兩個,能量構成截然不同,口感體驗必然天差地別。實踐出真知。”
“共鳴?!共鳴出海的味道嗎?!”艾拉丟開水罐,悲憤地指著自己的舌頭,“老大你看!它還在抖!主觀?這鹹味它客觀得要命!剩下那兩個……誰知道是甚麼鬼味道!打死我都不吃!”
魏嵐只好識趣地把艾拉丟到一邊,用期待的眼光看向艾莉諾與薇絲珀拉。
“店、店長,”艾莉諾鼓起勇氣,聲音還有點發顫,“這些果子你自己都嘗過嗎?”
魏嵐攤了攤手:“我是棵樹,沒有人類的味覺,嚐了也不算數啊。所以我才需要你們的反饋嘛。”
“……”
“……”
“……”
艾莉諾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去執行一項光榮而艱鉅的赴死任務。她小心翼翼地避開了那顆靛藍色的“海洋炸彈”,目光在剩下兩枚間遊移。最終,她選擇了那顆看起來最溫暖、最無害、散發著陽光般甜蜜氣息的金色心形草莓。這總該安全了吧?陽光的味道,能錯到哪裡去?
“那……那我試試這個。”艾莉諾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捧起那顆金色的“小心心”。入手溫潤,帶著陽光烘烤過的暖意。她猶豫了一下,閉著眼睛,視死如歸地咬了一小口。
“咔嚓——”
果肉清脆,入口的瞬間,一股極其濃郁、清新、帶著陽光烘烤穀物般的甜香在口腔瀰漫開來。艾莉諾緊繃的神經瞬間放鬆,甚至臉上浮現出一絲驚喜的微笑——這味道,似乎……還不錯?
然而,這笑容僅僅維持了不到半秒。
那股甜香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排山倒海的酸!
那是彷彿濃縮了世界上所有未成熟漿果的怨念,混合了千年陳醋精華,再摻入了一整座礦山深處剛開採出來的、帶著金屬鏽味的強酸礦泉!這股酸味如同無數根冰冷的細針,瞬間刺穿了艾莉諾的味蕾,直衝天靈蓋!她感覺自己的口腔粘膜在尖叫,牙齒不受控制地瘋狂打顫,發出“咯咯咯”的密集撞擊聲。
“唔唔唔——!!!”艾莉諾猛地捂住嘴,眼睛瞬間瞪得比銅鈴還大,瞳孔縮成了針尖!生理性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出,順著臉頰瘋狂流淌。她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被這股酸味從頭頂揪了出來,在空中瘋狂旋轉!眼前甚至開始出現幻覺——她彷彿看到了自己早已去世的太奶奶,正在一片扭曲的、散發著酸味的雲朵上朝她慈祥地招手……
“噗通!”艾莉諾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毯上,捂著嘴,身體像觸電般劇烈地抽搐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被酸味徹底麻痺的氣音。
“艾莉諾姐姐!”艾拉驚呼一聲,顧不上自己還在發麻的舌頭,趕緊又灌了一大口水,試圖去拯救艾莉諾。她手忙腳亂地把水罐湊到艾莉諾嘴邊,“快!漱口!漱口啊姐!”
艾莉諾被強行灌了一大口冷水,稍微緩解了那蝕骨的酸意,但整個人依舊癱軟在地毯上,眼神發直,彷彿剛從異世界被拽回來,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念叨著:“太奶奶……雲……好酸……”
吧檯上,只剩下那串散發著極地寒意的冰藍色迷你葡萄,表面凝結的細小白霜在陽光下閃爍著無辜的光芒。
薇絲珀拉整個人已經縮到了吧檯最角落的陰影裡,巨大的魔法書被她舉在面前,像一面脆弱不堪的盾牌。她紫羅蘭色的眼睛透過書頁邊緣的縫隙,驚恐萬分地掃視著吧檯上那顆靛藍的“鹹海炸彈”、那顆讓艾莉諾靈魂出竅的金色“酸心”,最後定格在那串看似人畜無害的冰藍葡萄上。那清涼的氣息此刻在她眼裡,簡直比深淵魔龍的吐息還要恐怖。
死寂。只有艾莉諾微弱的抽泣和艾拉拍背安慰的聲音。
魏嵐的目光,平靜地,帶著一絲研究者的好奇,落在了那串冰藍葡萄上。他又看了看縮成鵪鶉的薇絲珀拉。
“薇絲珀拉,作為最後的樣本測試員,該你了。這顆的能量場偏向……嗯……一種比較‘活躍’的生命力,應該能中和一下她們倆的極端體驗。”
“不……不要!”薇絲珀拉發出一聲細若蚊吶的尖叫,整個腦袋都縮回了書後面,書頁抖得像狂風中的樹葉,“店長……你饒了我吧……我……我害怕……”
“書呆子!”艾拉一邊扶著還在靈魂震盪的艾莉諾,一邊扭頭,眼神裡帶著劫後餘生的“同病相憐”和“死道友不死貧道”的希冀,“勇敢一點!也許……也許這個只是看起來嚇人?你看它多涼快!說不定就是薄荷味兒的!老大需要資料!”
艾莉諾也虛弱地抬起頭,淚眼婆娑,聲音沙啞:“薇絲……試試吧……萬一……萬一是甜的呢?” 她說完,自己都覺得這話毫無說服力,又打了個酸嗝。
魏嵐沒說話,只是用他那雙毫無波瀾的木質眼睛看著薇絲珀拉。無形的壓力(或者說薇絲珀拉自己腦補的巨大壓力)籠罩著她。
看看面無表情的魏嵐,又看看旁邊一副不把自己拉下水不罷休的艾拉。在巨大的脅迫下,薇絲珀拉帶著一種慷慨赴死的悲壯,閉緊雙眼,猛地揪下了最小的一顆冰藍葡萄!那半透明的冰藍小球在她指尖散發著絲絲寒氣。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那粒小葡萄塞進了嘴裡!
“咯嘣!”
脆響。
薇絲珀拉的動作定格了。
一秒。
兩秒。
她長長的、沾著淚珠的睫毛顫了顫,眼睛緩緩睜開一條縫。
“咦?”一個極其微弱的、帶著難以置信的疑惑音節從她嘴裡漏出來。
入口冰涼!一股如同冰川融水般的清冽感瞬間瀰漫口腔,瞬間撫平了她緊張到抽搐的神經。那冰涼感順著喉嚨滑下,舒服得讓她差點呻吟出來。沒有鹹!沒有酸!只有純淨的冰涼!
薇絲珀拉的眼睛瞬間亮了!她甚至小心翼翼地用舌尖舔了舔那顆在口腔裡滾動的小冰球——還是冰涼!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極地苔原般乾淨的微甜!
“涼……涼涼的……甜的?”薇絲珀拉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巨大驚喜和難以置信的顫抖,她看向魏嵐,又看看艾拉和艾莉諾,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雖然很微弱,但確實是笑容!“真的……是甜的!好舒服!”
艾拉和艾莉諾瞪大了眼睛,彷彿看到了奇蹟!
“真的假的?!”艾拉顧不上舌頭麻了,撲到吧檯邊,“書呆子!你沒騙人?真是甜的?”
“薇絲珀拉……你……你感覺怎麼樣?”艾莉諾也掙扎著坐起來,聲音裡充滿了期待。
薇絲珀拉用力地點點頭,臉上甚至泛起了一絲因為激動而產生的紅暈:“嗯!涼涼的,像……像含著最乾淨的冰塊,有點點甜,很舒服!” 她說著,甚至又小心翼翼地咬破了那層薄薄的冰殼。
就在艾拉和艾莉諾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之光時——
異變陡生!
薇絲珀拉臉上那點微弱的紅暈,在咬破冰殼的瞬間,如同被潑了滾油,“轟”地一下炸開!瞬間從臉頰蔓延到耳根、脖子,乃至全身裸露的面板!那是如同燒紅的烙鐵般刺眼的、帶著高溫的紅!
“唔——!”薇絲珀拉猛地捂住嘴,眼睛再次瞪圓。
那股清冽的冰甜,如同退潮般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毀滅性的灼熱感!那不是火焰的燒灼,而是彷彿有億萬根燒紅的、剛從地獄熔爐裡舀出來的岩漿,混合了碾碎的魔鬼辣椒王粉末,在她口腔裡、食道里、胃裡……轟然引爆!
“嗬……嗬……”薇絲珀拉從喉嚨深處擠出窒息般的抽氣聲,白皙的面板紅得發亮,甚至頭頂開始冒出縷縷白色的蒸汽!她的紫羅蘭色眼睛瞬間佈滿血絲,眼淚不再是之前委屈的淚水,而是被高溫硬生生逼出來的滾燙淚珠!
“噗——!”
一道熾熱的、帶著硫磺氣息的橘紅色火焰,毫無徵兆地從薇絲珀拉捂住嘴的指縫裡噴了出來!火焰不大,但溫度極高,瞬間將她面前吧檯燒焦了一角!
“哇啊啊啊!!!”薇絲珀拉終於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她猛地跳了起來,像一隻被點燃的炮仗,在酒館裡瘋狂地原地打轉、蹦跳!“辣!辣!辣死啦!啊啊啊!水!冰!救命!舌頭著火啦!喉嚨在噴岩漿!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老大,薇絲珀拉她在噴火啊!!”艾拉也在一邊跟著尖叫起來, “你往裡面加的甚麼活躍能量場啊?!不對,你真往裡面加了活躍能量場啊?!”
薇絲珀拉一邊尖叫,一邊無意識地朝著任何看起來有液體的地方衝刺——先是撞翻了艾莉諾放在地上的水罐,水灑了一地,然後又一頭扎向壁爐旁的水桶。
“噗通!”薇絲珀拉整個腦袋都埋進了半桶水裡,發出沉悶的“咕嚕嚕”冒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