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抱著水罐,舌頭無意識地舔著麻痺的牙齦,眼神空洞地盯著天花板;艾莉諾靠牆坐著,時不時還因為殘留的酸意打個激靈,喃喃自語著“太奶奶……雲散了……”;薇絲珀拉則徹底把自己埋進了一件不知從哪翻出來的厚重斗篷裡,只露出一雙驚魂未定、佈滿血絲的紫羅蘭色眼睛,警惕地盯著吧檯上任何可疑的圓形物體。
魏嵐坐在吧檯後,木質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檯面,發出規律的“篤篤”聲。他龐大的意識海正在飛速分析剛才那場“味覺災難”反饋回來的龐大資料流:能量富集節點與味覺受體刺激的關聯性、元素粒子排列對風味物質形成的干擾、以及人類神經系統的脆弱閾值……
結論很清晰:他對“風味”的把控,精準度約等於用攻城錘繡花。
“唔……”魏嵐沉吟一聲,打破了酒館裡沉重的寂靜。這聲音讓三位姑娘瞬間繃緊了神經,如同受驚的兔子。
在三人驚恐的注視下,魏嵐再次抬起了他那由活化藤蔓構成的手。空氣中那熟悉的、帶著濃郁生命氣息的翠綠漣漪再次泛起。
艾拉、艾莉諾、薇絲珀拉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又來?!
這次是甚麼?能把人齁成鹽雕的西瓜?還是咬一口就能噴出地獄熔岩的蘋果?或者是……能把人酸得原地昇天的香蕉?
然而,當漣漪散去,落在鋥亮吧檯上的東西,卻讓三人都愣住了。
那既不是色彩斑斕的果子,也不是甚麼奇形怪狀的根莖。
那是一堆……巨大的、沉甸甸的、綠色的……麥穗?
說像麥穗也不太準確。它們每一根都有成年人的小臂那麼粗長,通體呈現出一種生機勃勃、純淨無暇的翠綠色,彷彿是由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而成,表面流淌著溫潤的光澤。顆粒異常飽滿、碩大,緊密地排列在粗壯堅韌的穗軸上,每一粒都像一顆小小的、渾圓的綠寶石。它們安靜地躺在吧檯上,散發著一種溫和、醇厚、帶著陽光烘烤過穀物般的、令人心安的氣息。沒有誘人的甜香,沒有奇詭的光效,只有一種……樸素的、紮實的生命力。
這畫風轉變得太快,就像從光怪陸離的噩夢突然跌進了豐收的田野。
“這……這又是甚麼新品種的‘驚喜’?”艾拉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戒備,身體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冰藍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堆巨大的綠色麥穗,“老大,先說好!這次打死我我也不試!我的舌頭還沒從鹽鹼地裡爬出來呢!”
艾莉諾也掙扎著坐直了身體,臉上寫滿了恐懼:“店長……求您了!放過我們吧!我的胃還在為那顆‘酸心’跳踢踏舞……薇絲珀拉差點把店燒了!”
斗篷裡傳來薇絲珀拉帶著哭腔的、悶悶的附和:“不……不吃!辣……太辣了!會死!”她甚至又往斗篷深處縮了縮。
魏嵐看著三人如臨大敵、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模樣,木質的臉上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可以理解為“無奈”的紋路。他伸出藤蔓手指,輕輕捻起一根沉甸甸的巨大綠穗。
“緊張甚麼。”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帶著點“你們太大驚小怪”的意味,“這個,沒有味覺影響。”
“哈?”艾拉第一個表示不信,“老大,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個體差異’!‘能量場共鳴’!結果呢?”她指著自己依舊有些發麻的舌頭,又指了指角落裡還在冒煙的焦痕,“還有書呆子!都成噴火蜥蜴了!”
“這次不一樣。”魏嵐將巨大的綠穗放在掌心掂了掂,重量感十足,“之前的果子,是我在嘗試調整各種風味物質的配比。但顯然,我對人類味覺體系中‘風味物質’的構成和閾值,存在嚴重認知偏差。”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拂過一顆飽滿的、翡翠般的顆粒:“而這個,沒有那些複雜的‘風味’。它的成分……非常單一,非常基礎。”
三雙充滿懷疑和恐懼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他,顯然“基礎”這個詞在她們聽來毫無說服力。
魏嵐只好更直白地解釋:“它幾乎只含有澱粉。”
“澱……澱粉?”艾莉諾愣了一下,作為酒館的“管家婆”,她對食材很熟悉,“就是……麵粉、麵包、土豆裡那種……能填飽肚子的東西?”
“沒錯。”魏嵐點頭,“我調整了能量富集的方向。摒棄了所有不必要的、可能刺激味蕾的元素粒子和資訊素組合。將吸收的光能、魔法能量,高效、純粹地轉化為最基礎的碳水化合物——澱粉。結構穩定,能量溫和,易於消化吸收。理論上,它應該只有穀物本身淡淡的、幾近於無的清甜麥香,或者……乾脆沒有味道。”
“沒有味道?”艾拉狐疑地眯起眼,“那這綠油油、硬邦邦的東西……能吃?”
“當然能吃。”魏嵐理所當然地說,“而且,它將成為我們酒館未來的主要糧食來源之一。產量高,能量足,易於儲存和加工。無論是磨成粉做麵包、拿去釀酒……”他捏碎了一顆翠綠的顆粒,裡面是細膩潔白的粉末,散發著純淨的澱粉氣息,“……還是直接蒸煮食用,都非常合適。”
“那……那它為甚麼綠得發光?”艾拉指著麥穗,一臉“你休想再騙我”的表情,“老大,上次那個藍果子也看著挺正常,結果一口下去差點把我醃成鹹魚幹!”
“綠色源於其高效光合作用殘留的葉綠素衍生物和富集的生命能量本身。這並不影響其作為澱粉的本質。”魏嵐耐心解釋,甚至用指甲輕輕刮開一粒飽滿的顆粒,露出裡面細膩、潔白如雪的粉末,“看,內裡就是純粹的澱粉。沒有任何可疑的藍色液體、金色酸漿或者冰火兩重天。”
艾莉諾看著那潔白的粉末,作為酒館的管家婆,她對食材的直覺讓她稍微動搖了一點。這看起來……確實很像頂級的小麥粉?只是顆粒太大了。
“所以……”魏嵐丟擲了誘餌,“與其在這裡爭論它是否能吃,不如直接用它來做我們的晚餐。艾莉諾,我記得今晚的選單是奶油蘑菇濃湯配烤麵包?”
艾莉諾下意識地點點頭:“是……是的店長,湯底已經熬上了,但麵包胚還在醒發……”
“那麼,就用這個。”魏嵐將幾根巨大的綠麥穗推向艾莉諾,“磨成粉,替代普通麵粉。薇絲珀拉,你負責用磨盤磨粉。艾拉,你去處理湯裡的蘑菇和奶油。我來看著烤爐。”
這個提議讓三女面面相覷。用這來歷不明、綠得發光的植物做晚餐?聽起來還是有點驚悚。
薇絲珀拉猶豫著從斗篷裡探出頭,紫羅蘭色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著那堆麥穗。沒有奇怪的光暈,沒有危險的氣息,只有一種沉甸甸的、令人安心的穀物感。她想起魏嵐刮開顆粒露出的潔白粉末……好像……真的沒問題?
“我……我來磨粉?”薇絲珀拉小聲問。
“對。”魏嵐點頭,“磨盤自己知道怎麼處理它。”
艾拉看看麥穗,又看看魏嵐,再想想艾莉諾熬著的、散發著誘人香氣的奶油蘑菇湯底,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飢餓感終於戰勝了部分恐懼。“……那……那我切蘑菇去!先說好,我只負責切!絕對不第一個嘗麵包!”
艾莉諾深吸一口氣,作為實際掌勺人,責任感讓她決定試試。“好……好吧,店長。但……但如果烤出來的麵包是綠色的……或者吃起來不對勁……”
“不會有問題。”魏嵐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雖然您這麼說……”
“……絕對不會有問題。”魏嵐一臉寶相莊嚴。
“您越這麼說我心裡越沒底啊!”艾莉諾哀嚎著,但看著店長那不容置疑(或者說毫無表情)的木臉,以及旁邊艾拉捂著肚子咕咕叫的樣子,還有斗篷裡薇絲珀拉投來的、帶著一絲好奇的怯怯目光,她最終還是認命地嘆了口氣。
“好吧……薇絲珀拉,我們去磨粉。”艾莉諾有氣無力地招呼道,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幾根沉甸甸、綠得發光的巨大麥穗。薇絲珀拉像只受驚的小兔子,從斗篷裡鑽出來,亦步亦趨地跟著艾莉諾走向後廚角落那臺半人高的石磨。磨盤由活化藤蔓纏繞驅動,此刻感應到“新糧”靠近,藤蔓微微蠕動了一下。
艾拉則警惕地繞開吧檯,衝到壁爐旁處理蘑菇和奶油去了,動作快得像在逃離甚麼瘟疫源頭。
後廚很快傳來石磨轉動低沉的“嗡嗡”聲,以及薇絲珀拉小聲的驚呼:“艾莉諾姐姐……看!粉……粉是白的!”她指著從磨盤縫隙裡緩緩流出的、細膩如雪的白色粉末。那粉末堆積在下面的藤編簸箕裡,散發著純淨的、令人心安的穀物氣息,與麥穗那璀璨的翠綠外殼形成了鮮明對比。
艾莉諾湊近看了看,又用手指捻起一點粉末,觸感細膩乾燥,聞起來只有淡淡的、最原始的麥香。“……好像……真的只是麵粉?”她心中的疑慮稍微消散了一點點。
當薇絲珀拉捧著一大盆潔白的“翡翠麥粉”出來時,艾莉諾深吸一口氣,彷彿即將進行一場神聖(且可能致命)的儀式。她按照平時的比例,加入水、一點點鹽和酵母,開始揉麵。麵糰很快成型,觸感比普通小麥粉更柔韌,帶著一種奇異的生命力,顏色依舊是純淨的白色,只是揉捏間隱隱透著一絲極其微弱的綠意,如同初春新芽的脈絡,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
“醒發……醒發會變成綠色嗎?”艾莉諾把麵糰放進藤條編制的醒發籃,憂心忡忡地問薇絲珀拉。
薇絲珀拉也只能把頭甩得跟個撥浪鼓似的,示意自己甚麼都不知道。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壁爐上,奶油蘑菇湯濃郁的香氣已經瀰漫了整個酒館。艾拉守著湯鍋,冰藍色的眼睛卻時不時瞟向烤爐,喉嚨不自覺地滾動。艾莉諾緊張地絞著圍裙邊。薇絲珀拉抱著膝蓋縮在角落的椅子上,魔法書放在一邊,紫羅蘭色的眼睛也緊盯著烤爐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