澡堂對話
第十四章澡堂對話
校運會前的最後一次集訓，定在一個週六的早晨。
天還沒亮透，空氣冷得像冰。林堯揹著裝滿能量膠和鹽丸的揹包，站在操場入口哈著白氣。徐小莊來得比他還早，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運動服，正在跑道上做高抬腿熱身。
“來這麼早？”林堯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徐小莊身體一顫，轉過頭，臉上沒甚麼血色：“睡不著，心裡慌。”
“怕甚麼，就當平常訓練。”林堯安慰道，但其實他心裡也有點打鼓。畢竟徐小莊要參加的是3000米長跑，這對專業運動員來說都是個坎，更何況是一個幾個月前連800米都跑不下來的瘦弱轉學生。
“走，先跑兩圈啟用一下。”林堯帶頭跑了起來。
清晨的操場空蕩蕩的，只有幾個晨練的老大爺。兩人並排跑著，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徐小莊的跑姿依然有些僵硬，但比起最初那個搖搖晃晃的樣子，已經穩健了很多。
跑到第二圈彎道時，徐小莊突然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怎麼了？”林堯一把扶住他。
“腿……腿有點軟。”徐小莊喘著粗氣說。
“停一下。”林堯拉著他走到場邊，蹲下身，不容分說地抓起徐小莊的小腿開始按壓，“肌肉太緊張了，放鬆點。”
徐小莊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林堯的手掌粗糙溫熱，按在小腿肚上，帶來一陣痠痛，卻又無比受用。
“明天比賽，別想太多。”林堯一邊按一邊說，“就跟在我後面跑，我帶你節奏。”
“嗯。”徐小莊低著頭，看著林堯專注的側臉。晨光熹微，勾勒出他堅毅的下頜線。
集訓結束後，兩人渾身是汗，熱氣騰騰。
“走，去衝個澡。”林堯自然地提議。
澡堂裡空無一人，只有嘩嘩的水聲在迴盪。白茫茫的水汽迅速瀰漫開來，模糊了視線。
林堯脫掉上衣，站在噴頭下，任由熱水沖刷著結實的背闊肌。徐小莊站在隔壁的噴頭前，動作遲緩地脫衣服。
“磨蹭甚麼呢？進來啊。”林堯隔著水汽喊道。
徐小莊咬了咬牙，脫掉最後一件衣服。蒼白、瘦削的身體暴露在燈光下，肋骨根根分明，與林堯古銅色、線條流暢的身體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縮著肩膀，試圖掩蓋自己的瘦弱。
“躲甚麼？”林堯轉過頭，毫不避諱地看著他，“又不是沒看過。你這排骨精，得多補鈣。”
徐小莊臉一紅，趕緊站到水柱下。
熱水衝在身上，驅散了寒意。兩人沉默地洗著，只有水流聲。
“林堯。”徐小莊突然開口，聲音在水汽中顯得有些飄忽。
“嗯？”
“你說……我明天要是跑最後一名，會不會很丟人？”
林堯關掉水，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轉過身正對著徐小莊：“徐小莊，你聽著。”
徐小莊抬起頭，睫毛上還掛著水珠。
“幾個月前，你連跑800米都要死要活的。現在你能站上3000米的起跑線，這本身就是勝利。”林堯語氣嚴肅，“名次重要嗎？重要的是你敢站上去。哪怕你是最後一名，只要跑完了，你就比我剛認識你那時候強一萬倍。”
徐小莊愣住了。水汽氤氳中，林堯的眼神格外明亮。
“真的？”
“廢話。”林堯重新開啟水，“別想那麼多，跑你的。實在不行，我揹你回來。”
徐小莊突然笑了，那是釋懷的笑容：“好。”
洗完澡，兩人換上乾爽的衣服。走出澡堂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灑滿操場。
“林堯。”徐小莊叫住他。
“又怎麼了？”
“謝謝你……願意陪我跑。”
林堯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揉了揉溼漉漉的頭髮：“謝甚麼，同桌嘛。”
兩人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經過那個熟悉的巷口時，徐小莊停下腳步：“今天……去我家吃飯吧。我媽買了排骨。”
“真的？那我可不客氣了。”林堯摸了摸肚子，“正好餓了。”
推開那扇綠漆鐵門，屋裡暖烘烘的。徐媽媽正在廚房忙碌，濃郁的排骨湯香味飄了出來。
“小莊回來了？小林也來了？”徐媽媽探出頭來，“飯馬上就好。”
“阿姨，我來幫忙。”林堯熟門熟路地走進廚房。
徐小莊坐在桌邊，看著林堯在廚房裡忙前忙後，和媽媽有說有笑。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在這個原本冷清的小屋裡，暖洋洋的。
那一刻，他覺得心裡某個空洞的地方，被填滿了。
吃飯的時候，徐媽媽不停地給林堯夾菜：“多吃點，明天還要比賽呢。”
“阿姨，夠了夠了。”林堯碗裡的排骨堆成了小山。
“媽，我也想吃排骨。”徐小莊故意撒嬌。
“你這孩子，還跟小林搶。”徐媽媽笑著又給徐小莊夾了一塊。
飯桌上的氣氛溫馨而融洽。
吃完飯，林堯照例幫忙洗碗。徐小莊站在旁邊擦桌子。
“林堯。”徐小莊突然說。
“嗯？”
“明天……不管結果怎麼樣，我都謝謝你。”
林堯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行了，別老把謝謝掛嘴邊。明天拿出你的實力來，別給我丟人。”
“嗯！”
走出巷子，夕陽西下。
“明天早上七點，操場見。”林堯揮揮手。
“好。”
看著林堯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徐小莊深吸一口氣。明天，將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場戰役。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林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拿出手機，給徐小莊發了條簡訊：
“別緊張，我在起點等你。”
幾秒鐘後，回覆來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