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入者
第二章闖入者
第二天早上,林堯踩著預備鈴進教室,書包帶鬆鬆垮垮地掛在一邊肩上。他喜歡這種踩點的刺激感,就像三步上籃時最後那一下起跳,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徐小莊已經在了。
他坐得筆直,校服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手裡捧著英語書,嘴唇微動,無聲地念著單詞。晨光從窗外斜切進來,把他整個人罩在一層毛茸茸的金邊裡,像個易碎的瓷娃娃。
林堯把書包往桌肚裡一塞,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一聲——“吱嘎”。
徐小莊唸書的聲音停了。他轉過頭,很輕地點了下頭:“早。”
“早。”林堯從桌肚裡掏出皺巴巴的校服外套,胡亂套上,“背單詞呢?這麼用功。”
“跟不上進度。”徐小莊低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發音……也不準。”
“口音沒事,我們體育老師一口東北腔,照樣教出市冠軍。”林堯從抽屜裡摸出一袋麵包,撕開包裝,大口咬下去。麵包屑掉在桌面上,他隨手一抹。
徐小莊看著那些碎屑,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又迅速舒展開。
第一節是英語課。
Miss 王是個講究精緻的中年女人,戴著金絲眼鏡,最容不得鄉音。她讓同學們輪流讀課文,輪到徐小莊時,教室裡安靜了一瞬。
徐小莊站起來,雙手捧著書,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Er... Th-this is a pen.” 他開口了。
那是一種帶著濃重鼻音的語調,母音發得扁而平,完全不像錄音裡的標準發音。幾個後排的男生開始憋笑,肩膀一聳一聳的。
“Stop!” Miss王打斷了他,眉頭緊鎖,“徐小莊,是 /s/,不是 /dis/!舌頭要伸出來,咬舌尖!”
徐小莊的臉瞬間漲紅,一直紅到耳根。他張了張嘴,試圖再試一次,但喉嚨像是被堵住了。
“重來!”Miss王有些不耐煩。
“Th... this...” 他的舌頭打結,越急越不對勁。
林堯在後排看著。他能看見徐小莊後背的校服布料繃緊了,那是肌肉緊繃的痕跡。那種窘迫,像是一種無聲的求救訊號。
“報告老師。”林堯突然舉手,聲音洪亮。
Miss王推了推眼鏡:“林堯,甚麼事?”
“能不能讓我先讀?我昨晚預習了,正好也想練練口語。”林堯站起來,一臉坦蕩,彷彿真的是為了學習。
Miss王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滿臉通紅的徐小莊,嘆了口氣:“好吧,林堯你先讀。”
林堯站起來,故意放慢語速,讀得字正腔圓:“This is a pen. This is a book.”
“Good.” Miss王點點頭,“坐下。徐小莊,你坐下吧,課後多聽聽錄音。”
徐小莊坐下,把臉埋得很低,幾乎貼到了桌面上。
課間休息,林堯剛想去廁所,就被徐小莊叫住了。
“林堯。”
林堯回頭。
徐小莊手裡捏著一支筆,眼神盯著桌面,聲音悶悶的:“謝謝你。”
又是謝謝。
林堯有點煩這個詞,太客氣了,像隔著一層玻璃。“謝甚麼,正好我也想表現表現,老陳說我英語拖後腿拖得太狠了。”
徐小莊抬起頭,眼睛裡有種固執的東西:“不管怎樣,謝謝你。”
“行了行了,下次請你喝可樂。”林堯擺擺手,轉身出了教室。
下午放學鈴一響,徐小莊就開始收拾書包。他把每本書對齊,筆袋拉鍊拉好,動作一絲不茍。
“走啊。”林堯背上書包,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徐小莊身體僵了一下,隨即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教室。夕陽把走廊染成橘紅色,空氣裡浮動著灰塵的味道。
“去哪兒?”徐小莊問,腳步很慢。
“跟你回家唄。”林堯理所當然地說,“不是說好了去吃飯嗎?我都跟我媽報備過了,說去同學家蹭飯。”
徐小莊沒說話,只是加快了腳步。
穿過那條熟悉的巷子,油膩的飯菜味和洗衣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走到那棟老樓前,徐小莊停下腳步。
“怎麼了?”林堯問。
“我媽……可能還沒下班。”徐小莊低著頭,踢了踢腳邊的石子,“她在附近超市做理貨員,晚上六點半才下班。”
“沒事啊,反正我也沒事幹,等你媽回來唄。”
徐小莊猶豫了一下,還是掏出鑰匙開了門。
屋子比昨天更顯空蕩,顯然沒人。林堯熟門熟路地走進去,把書包往摺疊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塑膠凳上。
“隨便坐。”徐小莊說了一句,然後走進裡屋,大概是換衣服。
林堯百無聊賴地四處打量。桌上還擺著早飯的碗沒洗,旁邊放著一本攤開的練習冊,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算式。他湊近看了看,是高二的三角函式,字跡工整得令人髮指。
裡屋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徐小莊出來了。他換下了校服,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顯得更瘦了。
“你作業多嗎?”林堯問。
“還好。”
“那正好,我有幾道數學題不會,你幫我看看?”林堯拿出練習冊,其實是剛才順手從書包裡摸出來的,故意找了幾道難題。
徐小莊走過來,站在桌邊看了看題目。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站著,身體微微前傾,盯著題目思考。
“這道題考的是導數幾何意義。”他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靜,“你應該先求切線方程……”
他講得很慢,條理清晰。林堯看著他側臉,那雙黑眼睛此刻亮晶晶的,像是換了一個人。沒有了課堂上的侷促,只剩下純粹的邏輯和專注。
“懂了嗎?”徐小莊問。
“懂了。”林堯咧嘴笑,“可以啊徐小莊,有兩下子。”
徐小莊嘴角微微上揚,露出那天第一個真正的笑容。雖然很淺,但像冰雪消融後的第一抹春意。
這時,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徐媽媽回來了。她拎著一大袋菜,看見林堯,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熱情地招呼:“小林來了?快坐快坐,阿姨這就做飯。”
“阿姨,我來幫忙。”林堯站起來。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
“沒事,我閒著也是閒著。”
林堯跟著徐媽媽進了廚房。說是廚房,其實就是陽臺改出來的一個小隔間,灶臺油膩膩的。徐媽媽熟練地摘菜、洗菜,林堯就站在一旁遞鹽遞醬油。
“小莊這孩子,就是太悶了。”徐媽媽一邊切土豆絲,一邊低聲說,“到了新環境,一個朋友都沒有。謝謝你平時照顧他。”
“阿姨您別客氣,我們是同桌嘛。”林堯說。
透過廚房的玻璃窗,能看到客廳裡徐小莊的身影。他正趴在桌上寫作業,背挺得筆直。
“他爸走得早。”徐媽媽突然說,聲音壓得很低,“我就這麼一個孩子,甚麼都依著他。轉學這事,對他打擊挺大的……”
林堯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
晚飯依然是西紅柿炒蛋、青椒土豆絲,外加一盤紅燒排骨。徐媽媽不停地給林堯夾菜,堆得碗裡像小山一樣。
“阿姨,夠了夠了,我自己來。”林堯笑著說。
“多吃點,看你打球消耗那麼大。”
徐小莊一直安靜地吃飯,偶爾抬頭看一眼林堯,又迅速低下頭。
吃完飯,林堯照例要幫忙洗碗,這次徐媽媽沒攔住,只好讓他擦乾。徐小莊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抹布,幫著擦桌子。
兩人在狹窄的廚房裡擠著,肩膀時不時碰到一起。林堯聞到了徐小莊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著一點油煙的氣息。
“你媽挺不容易的。”林堯一邊擦盤子一邊說。
“嗯。”徐小莊低聲應道,“所以我得考上好大學。”
“那你成績這麼好,肯定沒問題。”
“這裡……競爭太激烈了。”徐小莊嘆了口氣,“而且,我總是融不進去。”
“慢慢來唄。”林堯把盤子放進碗櫃,“反正有我呢。”
徐小莊停下擦桌子的動作,看著他。昏黃的燈光下,他的眼睛顯得特別深邃。
“林堯。”
“嗯?”
“你為甚麼……對我這麼好?”
林堯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揉了一把他的頭髮:“說甚麼傻話,同桌嘛。”
徐小莊躲了一下,但沒躲開。他的耳朵又紅了。
離開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巷子裡的路燈忽明忽暗,像壞掉的燈泡。
“路上小心。”徐小莊站在門口說。
“知道了。”林堯揮揮手,“明天見。”
走出巷口,林堯回頭看了一眼。徐小莊還站在那兒,瘦小的身影被燈光拉長,孤單地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
他突然想起徐媽媽說的那句話:“他爸走得早。”
也許,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塊地方是空的,需要用別人的溫暖來填滿。
林堯摸了摸肚子,那裡還殘留著紅燒排骨的餘香。他覺得自己好像也有點不一樣了。以前放學,他要麼去球場,要麼回家打遊戲。現在,他居然有點期待明天的晚飯。
“神經病。”他罵了自己一句,加快腳步融入了夜色中。
而在那扇綠漆鐵門後,徐小莊看著空蕩蕩的巷子,手裡緊緊攥著抹布,久久沒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