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入訓練場
第四章闖入訓練場
週五下午，陽光把塑膠跑道曬出一股焦糖味。
林堯換好背心短褲，正在繫鞋帶。張浩走過來，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堯哥，今天練啥？”
“老樣子，變速跑加折返。”林堯頭也不抬，“你小子別偷懶。”
“哪敢啊。”張浩嘿嘿一笑，目光越過林堯，看向不遠處的看臺，“哎，那不是你那新同桌嗎？”
林堯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徐小莊坐在看臺最下面的臺階上，懷裡抱著一本書，低著頭在看。他穿了一件洗得發灰的藍色T恤，在花花綠綠的體育生隊伍裡，顯得格格不入。
“他怎麼來了？”張浩疑惑，“來看你訓練？”
“不知道。”林堯皺了皺眉。這兩天放學他都跟徐小莊一起走，今天徐小莊突然說要去操場走走，他還以為只是散心。
“走，過去看看。”林堯站起身，朝看臺走去。
徐小莊太專注了，直到林堯的影子籠罩下來，他才猛地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
“看甚麼呢，這麼入神？”林堯在他旁邊坐下，看臺的水泥面被曬得發燙。
“沒……隨便看看。”徐小莊合上書，那是本英語單詞書，“我看你們訓練挺辛苦的。”
“苦是苦了點，但痛快。”林堯拿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你怎麼沒回家？”
“我媽去買菜了，讓我在這兒等她。”徐小莊撒了個謊。其實他是特意過來的，他想看看林堯在球場上的樣子，那個和教室裡截然不同的林堯。
“哦。”林堯沒懷疑，“那你坐遠點，一會兒沙子濺你一身。”
“沒事。”
這時，教練吹響了集合哨。林堯拍拍屁股站起來：“走了，訓練了。你在這兒等我？”
徐小莊點點頭。
訓練開始了。先是熱身跑，林堯衝在最前面，步伐輕盈有力，像一頭矯健的獵豹。徐小莊坐在臺階上，目光緊緊跟著那個白色的身影。
變速跑、蛙跳、負重深蹲……一組組高強度的訓練下來，連張浩這樣的壯漢都累得直喘粗氣。林堯雖然也累，但眼神裡透著興奮，那是挑戰極限後的快感。
“堯哥，牛逼啊！”張浩癱在地上，“這強度一般人早趴下了。”
林堯喝了口水，看向看臺。徐小莊還坐在那兒，姿勢都沒變過。
折返跑訓練開始了。這是最考驗爆發力的專案，林堯每一次轉身都極其敏捷，鞋底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吱吱”聲。
徐小莊看得入了神。他從未如此近距離地觀察過力量的美。汗水順著林堯的脖頸流下，滑過隆起的肱二頭肌，消失在背心的領口。那種蓬勃的生命力，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震撼。
訓練間隙，林堯走到場邊喝水。幾個隊友湊在一起聊天，不時發出鬨笑聲。徐小莊坐在不遠處，像個局外人。
“喂，徐小莊！”林堯突然喊了一聲。
徐小莊條件反射般站起來：“嗯？”
“過來一下。”
徐小莊猶豫了一下，慢慢走過去。幾個體育生都看著他，眼神裡帶著好奇和審視。
“這是徐小莊，我同桌。”林堯簡單地介紹，然後對徐小莊說，“這是張浩，這是王鵬……都是我隊友。”
徐小莊侷促地點點頭：“你們好。”
“你好你好。”張浩倒是熱情，遞給他一瓶水，“坐這兒看吧，這兒涼快。”
徐小莊接過水，沒敢喝，只是抱著。
“你平時也鍛鍊嗎？”王鵬問。
“不……不怎麼鍛鍊。”徐小莊低聲說。
“怪不得這麼瘦。”張浩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不妥，趕緊補救，“那個……是挺文靜的。”
氣氛有點尷尬。林堯瞪了張浩一眼，轉頭對徐小莊說：“別理他們，一群糙老爺們。”
就在這時，趙明帶著幾個八班的男生路過。他看見徐小莊，陰陽怪氣地說：“喲，這不是我們小莊同學嗎？怎麼，來體驗生活？”
徐小莊的臉瞬間白了。
林堯把水瓶往地上一放，站了起來：“趙明，少說兩句沒人把你當啞巴。”
“開個玩笑嘛。”趙明聳聳肩，“這麼護著？該不會真有甚麼特殊關係吧？”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得徐小莊渾身僵硬。
“你他媽再說一遍？”林堯拳頭攥緊了。
“行了行了，堯哥，別跟他一般見識。”張浩趕緊拉住林堯。
趙明得意地笑了笑，帶著人走了。
徐小莊低著頭，手指死死摳著礦泉水瓶的標籤，指甲蓋都摳破了。
“別理那種人。”林堯重新坐下，語氣緩和下來，“他就是嘴賤。”
徐小莊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訓練繼續進行。這次是分組對抗賽。林堯在場上簡直是神一般的存在，運球、突破、上籃，動作行雲流水。看臺上的徐小莊不知不覺站了起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球場。
當林堯一個漂亮的三步上籃得分時，全場爆發出一陣歡呼。徐小莊也跟著鼓了掌，雖然聲音很小，但很真誠。
訓練結束時，夕陽已經西下。徐小莊迎上去，遞過毛巾和水。
“謝了。”林堯接過毛巾，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汗，“等很久了吧？”
“沒，剛好。”徐小莊看著林堯通紅的臉，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擦擦吧，都是灰。”
林堯愣了一下，接過紙巾：“謝了啊。”
“不客氣。”
兩人並肩往校外走。路上，徐小莊突然問：“林堯，你為甚麼喜歡打籃球？”
“為甚麼？”林堯想了想，“可能是因為……在那兒我不用想別的。輸了就練，贏了就笑。簡單，痛快。”
“真好。”徐小莊羨慕地說，“我甚麼都做不好。”
“誰說的？你學習那麼好。”
“那是以前。”徐小莊嘆了口氣，“現在連老師講課都聽不懂，同學也不理我……我覺得自己像個廢物。”
林堯停下腳步，看著他：“徐小莊，你聽好了。”
徐小莊抬起頭。
“你不是廢物。”林堯語氣嚴肅，“你只是還沒適應。就像我剛學籃球的時候，連運球都運不穩，被教練罵得狗血淋頭。但我沒放棄，練了三年，才有今天。”
“我也能……練好嗎？”徐小莊眼神裡帶著一絲渴望。
“當然。”林堯拍拍他的肩膀，“明天週六，你有空嗎？”
“有。”
“那來操場，我教你跑步。”
徐小莊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可是……我跑不動。”
“跑不動就走。”林堯笑了，“反正我週末也要訓練，多你一個不多。”
徐小莊沉默了幾秒，然後用力點了點頭：“好。”
走到巷口，徐小莊停下腳步：“就送到這兒吧，我媽該著急了。”
“行，明天早上八點，操場見。”
“嗯。”
看著徐小莊走進巷子深處，林堯突然覺得心裡有種奇怪的感覺。那種想要保護一個人的衝動，比以前更強了。
回到家，林堯破天荒地沒有打遊戲，而是翻出了自己的運動服和跑鞋，挑了一套最小號的。
“媽，這套衣服我捐了。”他說。
“捐了？好好的幹嘛捐了？”媽媽不解。
“給需要的人。”林堯笑了笑，把衣服疊好，放進袋子裡。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林堯就到了操場。他繞著跑道慢跑熱身，腦子裡想著今天該怎麼教徐小莊。
八點整，徐小莊準時出現在操場門口。
他還是穿著那件灰藍色的T恤，但腳下換了雙乾淨的白色運動鞋。看到林堯，他有些緊張地揮了揮手。
“來了？”林堯迎上去，“走，先熱身。”
“好。”
林堯帶著徐小莊做了拉伸運動。徐小莊學得很認真，每一個動作都努力做到位。
“行了，跑兩圈試試。”林堯指了指跑道。
徐小莊深吸一口氣，邁開了步子。他的姿勢很僵硬，手臂擺動不協調，呼吸也很急促。
一圈下來，他已經氣喘吁吁，臉色煞白。
“怎麼樣？”林堯問。
“累……好累。”徐小莊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
“正常。剛開始都這樣。”林堯遞給他水，“慢慢來，彆著急。”
接下來的半小時，徐小莊一直在走和跑之間切換。他的速度很慢，但一直在堅持。林堯陪在他旁邊，時不時糾正他的姿勢。
“手臂擺起來，別夾著。”“呼吸要有節奏，兩步一吸，兩步一呼。”
徐小莊聽話地點頭，努力調整著。
當他們再次跑過看臺時，徐小莊突然說：“林堯。”
“嗯？”
“謝謝你……願意教我。”
林堯笑了，陽光灑在他臉上，顯得格外燦爛：“謝甚麼，同桌嘛。”
徐小莊也笑了。這是林堯第一次看到他發自內心的笑容，像陰霾散去後的天空，清澈明亮。
雖然只是短短的兩圈，但徐小莊覺得自己變了。汗水浸溼了後背，那種黏糊糊的感覺並不舒服，但心裡卻前所未有的暢快。
“下週……我還能來嗎？”臨走時，徐小莊問。
“當然。”林堯毫不猶豫地點頭，“只要你願意，天天都可以。”
徐小莊用力點頭，眼睛裡閃爍著光芒。
那個週末，徐小莊的夢裡全是跑道和風。而在夢裡，始終有一個身影陪在他身邊，帶著他向前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