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雲州到京城快馬加鞭,路程要十日。
且地處邊塞,城牆由巨石壘砌來抵擋風沙,厚重又黝黑。
雲州城靠近邊塞,朝廷密報稱雲州衛所中有將官私通外敵,盜賣軍情,貪墨軍餉。
事關北疆安危,非同小可。
故而派顧時親自去查辦。
錦衣衛辦案向來氣氛肅殺,沒有溫和可言。
顧時入城後便直接進駐署衙,戒備森嚴,衛兵持刃而立,案上堆滿密報、賬冊、口供筆錄。
白日他要約談當地官員,夜裡需親自核對檔案。
來雲州後,公務壓得讓他喘不過氣。可他心中總有一股莫名的不安,自打離了京城之後,這不安如影隨形,揮之不去。
他擔心柴扉在侯府中會受委屈。
可與此同時,他也一遍遍在自我安慰。
以柴扉的性子,看著溫順綿軟,受了委屈也只會沉默低頭,不多做爭執。
可那是她不願惹事,若真要把她逼到絕境,欺辱到她頭上,她應當不會忍氣吞聲。
瞧她心中這般有主意、有稜角,不會是任人搓扁揉圓的軟麵糰。
如此反覆思量,顧時才能勉強壓下心中的焦躁,讓自己冷靜下來。
這些日子日日與柴扉相處,習慣了她守在身邊,一朝分離,竟然會如此不受控制,胡思亂想,心神不寧。
他怎能為了一個女子亂了心神?
他強迫自己沉下心,將所有精力投入公務,不想因兒女情長耽誤大事。
可有時候便是這樣,越是強迫,思緒越容易飄走。
順其自然還好,可越是逼自己,越是容易分心。
這稍一分心,過往與柴扉相處的點點滴滴,便爭先恐後地湧了上來。
想起柴扉捧著點心小口吃著,眉眼彎起,一臉滿足乖巧的模樣。
想起她在書房大搖大擺地看話本子,在貴妃榻上時而發出咯咯的笑。
想起她在夜裡與他的溫存低低輕喚。
這些細碎畫面,在他獨處時越發清晰。
每當用膳之時、閒暇看書之時,這種空落落的感覺便尤為刺心。
可說來也奇怪。
柴扉沒進汀蘭院前,他本來也是一個人過的。
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就寢、一個人看書、一個人處理公務。
身邊至多是侍衛僕役,規規矩矩站在邊側。
他那時從未覺得有何不妥,也從未有孤單的感覺。
可自從柴扉出現之後,一切都變了。
她雖然安安靜靜地待在他旁邊,不吵不鬧,可卻不知不覺填滿了他的生活。
顧時脫離了柴扉之後,才發現日子一個人過太過無趣,兩個人過才有意思。
若柴扉在身旁,即使不說話也十分安寧。
如今想得厲害,想得心底發空時,心中竟有種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慼戚的寂寥。
顧時揉著太陽穴合上卷宗,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才將腦海中柴扉的回憶甩掉。
既然這般想念,那便抓緊辦完這趟差,回了京便能快點見到她了。
顧時辦完差事,此番回城,將原本十日的路程硬生生擠成八日趕了回去。
一路馬不停蹄,能不歇息便絕不耽擱。身後的長隨清風被馬兒甩得七葷八素,兩條腿跑得發麻發酸,幾乎要斷在馬背上。
自家主子平日再急的公務也是平穩八素,這次如此心切,不要命地趕回府?
侯爺和侯夫人對主子態度冷淡,以往主子回府都毫無熱情。
待到臨京城地界,清風喘著粗氣,好不容易能歇一會,小心翼翼地牽著馬上前試探地問:
“主子,咱們這般著急回府,可是有其他要緊安排?”
若是有要緊事,清風也好提前做準備。
顧時勒住韁繩,喝水時目光仍遙遙望著京城方向,收起眼底情緒,淡淡開口道:
“早些回府總歸是好的,婚事將近,早些回去,早些佈置。”
他與蘇家小姐的婚事定在二月末,算算日子,離大婚之日不足半月。
清風連忙附和說:
“主子高見。”
可清風心中是半點不信的。
自家世子對那位世子夫人蘇小姐冷淡疏離,別說情深義重,尋常相處都寥寥無幾,何曾有過真心急切?
若真要讓主子能這般不顧疲憊地趕回城的,只能是日日陪伴在身邊的柴姑娘。
只是柴姑娘身份低微,不能讓主子明說罷了。
顧時回到永寧侯府時,府門大開,燈火通明。
老夫人、永寧侯、永寧侯夫人,還有府中的管事嬤嬤都在門口候著,陣仗十分大。
顧時勒馬落地,眉頭微微一蹙。
往日出公差回來,最多主母在二門迎一迎,如今連父親、母親都親自在門口等著,臉上還有真誠關切。
看來與蘇小姐的親事,能讓侯府利益大增。
不過顧時一路快馬加鞭,渾身風塵,筋骨痠痛,也沒心思陪著演闔家和睦的戲碼。
在正廳接過茶盞,抿了兩口便說道:
“一路奔波,孩兒有些乏了,洗塵宴改在明日晚間吧,我先回汀蘭院歇息。”
老夫人滿臉心疼,連忙應聲:
“還是要早些回去歇息。我知曉你院中人手少,特意挑了幾個伶俐妥帖的丫鬟一同送過去,日後能貼身伺候你。”
顧時院中向來清靜,人多了不自在,他本想拒絕。
可轉念一想,大婚將近,蘇清婉進府後,多添幾個丫鬟也好,可以輪著伺候,柴扉也能輕鬆一些。
這般想,他便應下了。
不再多言,顧時轉身往汀蘭院方向回。
汀蘭院如往常那般安靜。
顧時走進,見到廊下的李嬤嬤,吩咐道:
“待會叫柴扉過來伺候我。”
顧時本想回內室換衣裳,可見李嬤嬤神色竟有些慌亂,眼神躲閃,支支吾吾:
“柴丫頭……柴丫頭她……”
顧時本就疲憊不堪,此刻耐心全無,周身氣壓驟降:
“我問你,柴扉人呢?”
李嬤嬤垂著頭,沒有回答。
顧時懶得多問,直接往耳房走。
一推開門,顧時便愣住了。
櫃子敞開著,柴扉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少了大半,床鋪也收拾得整整齊齊,像是這段時日沒有人住過一般。
“柴扉在哪偷懶呢?給爺找出來。”
李嬤嬤跟在門口,跪在地上,忍不住聲音發顫地說:
“世子爺,柴丫頭她死了,人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