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嬤嬤,你去將侯府上上下下所有僕婦、管事、下人全部召喚到外院當中。
本世子親自問話。”
李嬤嬤從未見過一身戾氣的世子爺,雙腿有些發軟,連忙躬身領命,退了下去。
半炷香的功夫後,全府下人、貼身丫鬟、灑掃小廝、廚下婆子、值夜守衛、連廊下打雜的雜役,通通都在外院中央密密麻麻跪了一片。
侯府小道燈籠全被掛了起來,光鋪滿了整個外院,照得下人們的匍匐身軀烏泱泱一片。
“你們的意思,
柴扉偷了自己的賣身契,順利地走出侯府,順利騙過城門守衛,順利出了京城,順利在渡口登船,最後順利地落水溺亡,被官府記錄在冊。”
顧時說著說著,自己都笑了:
“這就是全部的經過,對吧?
你們之中,在她離府之前,誰與她接觸過?一一寫下,挨個都不能漏。”
永寧侯府燈火通明,周圍有錦衣衛環伺,數百人跪伏在外院,動靜十足。
沒過多久,內院裡老夫人、永寧侯、侯夫人都趕過來,看著眼前烏泱泱的場面,臉色十分難看。
顧時在外院的高臺之上,周身冷意。
“逆子,你這是在幹甚麼?深更半夜攪得侯府不得安寧,還動用了錦衣衛。你眼中有沒有我這個永寧侯?”
永寧侯按捺不住怒火,厲聲呵斥。
顧時緩緩轉過身,眼底並未有任何懼色:
“父親,我是錦衣衛,辦案是我的本分。
府中憑空消失了一條人命,我得查個水落石出,不能任由此事不了了之。”
人群后,三公子顧正剛穿好衣服,整理好衣襟,睡眼惺忪,忍著怒氣大步上前,抬頭喊道:
“大哥,你未免也太小題大做了。
不過是一個低賤的丫鬟,跑了就跑了,死了就死了,何故鬧得這般興師動眾?”
額頭髮脹,沒睡好覺,火氣更盛,滿是不屑:
“不過是個婢子,值得你這般大動干戈讓全府人都跟著睡不著覺嗎?
你若喜歡低賤的丫鬟,我明日便去人牙子那裡挑十個八個標緻的送給你便是,何必如此較真呢?”
顧正仍憤憤不平,還想張口數落。高臺上的顧時忽然笑了。
顧時居高臨下,在燈火最盛處,衣袍玄色,在夜風中拂起,他一步一步順著臺階往下走。
慢慢走到顧正面前,忽然寒光一閃,顧時拔起腰間長劍,刀鋒凌厲,架在顧正脖頸之上。
刀劍出鞘,周圍一片驚呼。
老夫人臉色慘白,侯夫人和四小姐不由得尖叫了一聲,連永寧侯都震驚得雙目圓睜。
“大,大哥,我是你弟弟,我是你親弟弟呀,為何你要為了一個奴婢?……”
顧正臉上只剩恐懼,雙腿控制不住發抖,話也說不利索了。
顧時眼神如冰,並未有動容,刀鋒微微用力,脖頸間立刻滲出了血。
“啊啊啊啊啊啊大哥!我錯了!我錯了!”
顧正害怕地跪了下去,連連往後退。
“區區一個婢子,但若是我看上,那便是貴重的命。”
顧時目光掃過眾人,在顧正臉上多做停留:
“我才是永寧侯府名正言順的嫡長子。
而你,而你們?
在我出生之時,不過是兩個上不得檯面的私生子罷了。”
下人們額頭貼緊地板,大氣不敢喘。
侯夫人聽著,手攥緊了二兒子,面如死灰,渾身發抖。
永寧侯又驚又怒,見到三兒子脖頸上的血,厲聲呵斥:
“你瘋了不成?難道你要對親兄弟下手?”
顧時抬眼看父親,緩緩收了劍,猛地插在地上。
“我這不還沒動手,父親急甚麼?
不過父親。
永寧侯的爵位,是我祖父在戰場上馬背廝殺、浴血奮戰掙來的功勳,是用無數軍功換回來的榮耀。
可到了父親您這,反而嫌我身為錦衣衛,手上沾了鮮血,失了侯府體面。”
顧時抬眼,滿天星星。他想著,祖父應當是其中一顆閃耀的星,正看著他吧。
“祖父曾言,好男兒,武能馬背定乾坤,文能提筆安天下,敢問父親,文武兩道,您又沾得了哪邊呢?”
當著所有下人的面,顧時竟敢如此質問自己。
永寧侯怒意更甚,可卻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只能胸口劇烈起伏,可仍無力辯駁。
“我生母早逝,我年幼時便有諸多隱忍,但過往恩怨,不願再去追究,便是為了維護這侯府表面的安寧。
但我如今已過及冠之年,手握實權,不必再事事顧及侯府虛假和睦,也不想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如今我的人命沒了,我不得查個水落石出,查得清清楚楚。
父親以為,我甘願做天子鷹犬,為聖上赴湯蹈火是為了甚麼?侯府桎梏,如今對我而言已無用處。
我會查到底,無論誰動了歪心思,到時一個都逃不掉。”
最後顧時笑得十分溫和,對侯夫人說:
“你說是吧,繼母?”
“是,臨之說的對,既然你想查,那便要查得清清楚楚,我們並不在這礙你的事了。”
侯夫人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拉著兩個兒子和女兒離開。
走的時候一步一步,雙腿發軟,心中滔天的恐懼,後脊發涼。
她費盡心機拉攏柴扉,想神不知鬼不覺地除掉顧時。
可沒想到柴扉那丫頭竟然是空手套白狼,從頭到尾沒按她的意思來,那藥根本沒下給顧時吃。
此時此刻,侯夫人才真正看清了顧時,心機深、手段狠,遠遠超出了她所有的預料。
顧時長大了,而且一點都不像他的母親那般單純。
當著所有人的面揭破她兩個兒子的出身,一個眼神便要看穿她所有的計謀。
從前聽錦衣衛赫赫威名,詔獄酷刑雷霆手段,侯夫人也只當外頭誇大其詞,用來嚇唬人的。
顧時再怎麼狠辣,終究是侯府世子,會顧及侯府顏面。
可今夜,顧時竟敢動真刀,竟能不顧父子情分,當著侯爺的面,把刀架在顧正脖子上。
侯夫人所有算計爭權的念頭煙消雲散,心中只有保命。
顧時如今還只是個世子,便能如此肆無忌憚。若有一日繼承侯位,手握大權,念及往日種種,她和兩個兒子還能有活路嗎?
外院中,一名錦衣衛快步奔入,跪在地上說:
“屬下查到了,柴姑娘在清風渡口不幸落水溺亡。”
顧時笑了:
“那便把清風渡口翻個遍,活要見人,死要見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