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失去意識之後,身子鬆垮下來,四肢打橫。
人在水裡越是撲騰拼命,反而沉得越快。
四肢放鬆,整個人癱軟下來,還有浮力能借著慢慢浮起。
柴扉就順著江水漂著,長髮散開,隨著波浪一起一伏。
不知漂了多久,柴扉意識稍稍回籠,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活下去。
好不容易才掙脫侯府那座牢籠,掙脫枷鎖,連一天真正自由的日子都沒過過,怎麼能甘心死在這江裡?
她不甘心,不甘心。
胸口悶得要炸開,她渾身劇痛無力,她幾乎劃不動水,只能憑藉著最後一點游泳本能,讓四肢徹底放鬆。
“江裡有人,像是一名女子!”
“她還活著嗎?”
“看上去還有氣,主子救還是不救?”
“自然是救,趕緊撈上來。”
繩索與船篙伸到她身邊,好一會後,江水漸漸脫離她。
那幾人七手八腳把她抬到船頭日頭足的地方,伸手去探她頸間脈搏,又按她的胸口,急切地說:
“還有氣,但是弱得很,胸口這麼燙,像是受了內傷,渾身冰涼!”
柴扉側躺著,迷迷糊糊有了意識,肺間一陣劇烈嗆咳,幾口江水還有淡淡血腥氣從喉間湧出來,咳得她渾身一顫一顫。
“水吐出來了!水吐出來了!”
“快點去拿點溫水給她喝,讓她緩緩。”
有人託著她的後腦勺,慢慢餵了幾口溫水。
柴扉又嗆了兩聲,眉頭緊緊蹙著,臉色依舊慘白得嚇人,唇色烏青,呼吸時重時輕。
“這姑娘看著傷得不輕啊,又是落水,又是內傷,可別就這麼沒了。”
一道沉穩平和的聲音緩緩道:
“放心吧,死不了。江水這麼急,她能一直浮著沒沉下去,命大得很呢。”
柴扉胸口一陣一陣鈍痛,她活生生疼醒了。
喉嚨裡又幹又辣,被砂紙磨過一般,難受極了。
渾身骨頭髮軟發酸,每一寸肌膚都非常冷。
太陽曬著,但她依舊冷得渾身發抖。
睫毛顫了許久,意識勉強清醒過來,她睜開了眼。
日光刺眼,她眯著眼,先聞到一股濃重的汗味,還有江水腥氣。
等視線慢慢清晰,她才發覺自己躺在寬敞的甲板船頭上,身上墊著一塊粗麻布,周圍是一圈男子圍著她看。
那些男子大多是青壯年漢子,穿著布衫,袖口都挽到小臂,不少人肩上還沾著灰,腳上、褲腳上沾著泥點,一看便是勞工。
有人手中握著麻繩,有人叉著腰,眼神都帶著好奇探究,還有善意的擔憂,倒沒有惡意。
人群后還立著一個人,柴扉看不清他的樣貌,但想來應當是這夥人的領頭。
“你們是誰?這是哪裡?”
這些人都是男子,柴扉心生恐懼,渾身發緊,撐著最後一點力氣,順著甲板往後縮,直到背脊抵住船舷退無可退才停下。
“小娘子莫怕,我們沒有惡意。我們是往返京城的漕運貨船,這是自家運貨的私船,途經此地恰好將你從江中救了上來。”
周圍漢子看出她的恐懼,紛紛往後退了兩步,給她留出空間,免得再嚇著她。
他們面前的娘子渾身溼透,粗布衣裙緊緊貼在身上,溼發一縷一縷地在脖頸、額角粘著,臉上還沾著漿泥和塵土,十分狼狽。
可即便如此,她面上肌膚細膩、臉龐圓潤、眉眼生得秀氣,一看便不是常年風吹日曬的勞苦女子,反而更像是養在深宅中從未受過苦的小娘子。
此刻慘白著一張臉,嘴唇乾裂,看著格外可憐。
就在眾人圍著時,原本立在人群最後,衣著整潔的男子緩步上前。
他一走近,周圍漢子們竟不約而同往兩側讓開一條小道,恭恭敬敬斂下神色。
此人年紀約摸二十上下,身形挺勁清拔,一身棉布長衫,雖是尋常商士打扮,但乾淨挺括。
面容白淨,眉目疏朗,鼻樑直挺,眼神溫和沉穩,並未有市井的粗莽之氣,反而有幾分書卷氣和經商人的利落。
他周身氣質平和,不怒自威,一看便是做主的人。
“小娘子莫怕,我們絕無惡意,是往返京城與江南的米商,在下姓賀。”
他目光掃過她渾身溼透、凌亂、有傷痕的模樣,體諒地問道:
“看你這般狼狽,想必路上遇到兇險。方才我們在江中將你救起,也算緣分一場。不知小娘子本要去往何處?若航線順路,我們可以捎你一程。”
柴扉眉眼秀氣,臉頰圓潤,看得出養得細緻。此刻滿眼驚惶,更像是受了重傷無處可逃的小獸,格外讓人心生憐惜。
“我叫李雲,本是要去江南投奔親戚,不想中途遇到歹人,見我孤身一人,便想劫財。我怕他殺人滅口,只能跳江求生。多謝各位相救,我此去的目的地是揚州。”
此話一出,旁邊漢子們眼睛頓時亮了。
“揚州,我們恰好去揚州,正好順路,太巧了小娘子。”
許是他們一路都是漢子,沒有新鮮面孔,來了這位李娘子,倒讓他們高興不少。
“只是中途碼頭,我不敢輕易下船,怕那歹人還在附近守著。”
柴扉不安地說道。
那年輕男子輕輕頷首:
“原來如此,在下賀弦,弓弦的弦。你放心,我們每到一個碼頭、渡口,都是一同上岸的,不會叫你單獨落入險境。只是我們船上大多都是糙漢,並未預備任何女子衣物。不過我倒有一身乾淨長衫,你若不嫌棄,可先換上。”
柴扉連忙點頭,滿是感激。
“多謝賀公子。”
“李娘子不必言謝,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們行商走南闖北,能積一份善德也算好事。”
這舉止談吐,看著是個正人君子,沒有半分輕佻和惡意。
只是柴扉剛從歹人手中死裡逃生出來,警惕心還沒完全放下,如今渾身是傷,別無選擇,只能暫且信他。
“船上沒有女眷,不便近身扶你。李娘子若是撐得住,便自己慢慢起身。你們兩個帶李娘子去貨艙歇息,那裡卸了米糧,乾淨空曠,也能避嫌。”
柴扉咬著牙,一點點站起身來。
“多謝賀公子,多謝各位。”
漢子們一個個雖然粗莽,但眼神坦蕩,並非惡人。
眼下這般境地,他們能救自己,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