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柴扉翻來覆去,沒睡著。
她不過拿自己的命去豪賭,以丫鬟身份在柳嬤嬤面前談條件。
她賭柳嬤嬤急著成事,不敢耽擱,賭他們權衡利弊之後,會瞞著侯夫人先將賣身契拿出來。
可萬一呢?柳嬤嬤放棄了這次機會,沒有對顧時下手。
那她的野心提前暴露,日後在侯夫人那,便是自尋死路。
誰也不會喜歡談條件的丫鬟。
若顧時真在外邊出了事,她這個近身通房,要麼被推出去頂罪滅口,要麼被悄無聲息地處理掉,永絕後患。
所以,她必須在顧時走之後,立刻離開侯府。
睜著眼到天亮,柴扉將要帶走的幾樣東西收拾得乾乾淨淨,就等一個結果。
她早早在湖邊等著,天光微亮時,柳嬤嬤果然來了。
那賣身契拿到手時,柴扉面色平靜,心顫抖得不行。
賣身契方方正正的,邊緣有永寧侯府硃紅印鑑。
上頭小楷寫著她的年歲、籍貫、入府時間,末尾落著侯府管家印信,字跡工整。
這張賣身契是鎖著她前半生的牢籠。
握在手裡,這是柴扉第一次握到真正屬於自己的自由。
“你拿了這賣身契,是打定主意要走?”
柳嬤嬤看著她,說出了心中答案。
柴扉迎上柳嬤嬤的目光。
此時此刻,她得表達自己的決心,才能讓柳嬤嬤相信她一定會給世子下藥。
“我抱著必走的決心。
我肯幫夫人,本是為了自保,也是為了能徹底離開這裡。
否則,我安安穩穩地當世子的通房,前途也算光明。”
柳嬤嬤聞言一怔,也想通了。
這丫頭一開始便有離府的心思。
以顧時的性子,雖不會寵妾滅妻,但也不會任由夫人隨意搓磨他身邊的人。
只要世子還好好的,柴扉這個通房也難全身而退。
她願意接下這樁事,是拿顧時的安危換自己一條生路。
想到這一層,柳嬤嬤看向柴扉的眼神也多了些許複雜。
柴扉對自己狠心,也夠清醒。
“你可知道明日之後,你是以甚麼身份離府的嗎?”
柴扉面色平靜。
“我自然清楚,若是一切順利,沒被查出來,我是良民自由身離府的。
若是被查出來,夫人定會將所有罪責都推到我身上,我就是以罪奴身份逃出去的。
可嬤嬤,我也清楚世子鬥不過夫人。
我不如趁早離去,為自己爭一條活路。”
柳嬤嬤見她前後都想得這般清楚,暗驚之餘也長長鬆了口氣,沒再多說甚麼:
“好,明日採買,你同張嬤嬤一同去吧,我會跟她說的。”
這天下午,王婆子竟特意尋到了柴扉,將她拉到偏僻處,塞給她一塊熱乎的紅糖糕。
許是柴扉時常跟著外院嬤嬤外出採買,惹得其他丫鬟眼紅嫉妒,不知誰把訊息透了出去。
王婆子聽了擔心道:
“你呀你呀,都已是世子通房了,整日往外跑,像甚麼樣子?
通房本分是近身伺候,可千萬別惹得世子不快活。
你天天出門,院裡其他丫鬟定是眼紅,你心中可得有數呀。
眼看著世子夫人就要進府,你這般張揚,萬一叫人抓住了把柄可怎麼好?
明日世子要離府出差,你竟還要一同出去採買?你是通房,又不是採買丫鬟。
不像樣子!
你們院中李嬤嬤沒教訓過你嗎?她最守規矩,最見不得下人亂分寸的。”
柴扉捧著那塊紅糖糕,耳邊是王婆子絮絮叨叨的叮囑,忽然湧上一股久違的暖意。
平日兩人在外院遇見了,點點頭罷了,柴扉以為王婆子對她也只有利益牽絆。
沒想到王婆子在外院默默惦記著自己,一聽到風聲便急急忙忙趕過來提醒,生怕她吃了虧。
紅糖糕香甜軟糯,她進汀蘭院前也吃過一塊。
柴扉又咬了一口,想著明日這一走,日後怕是再也嘗不到這樣的味道了。
“嬤嬤放心,世子待我素來親厚。明日採買完畢,我便不再隨意出府,是有正經事要辦的。”
王婆子點了點她的額頭:
“你這丫頭,如今主意倒是大得很,在汀蘭院混得風生水起。
從前只當你是個悶葫蘆,沒想到這般有出息,比你娘當年可強多了。
你娘當初費盡心思將你送進汀蘭院當通房,還真是選對了路。”
柴扉垂著眼,面上笑著吃完最後一口紅糖糕。
若是換了現代,哪有親孃巴巴地把女兒送進人家當妾當通房的?
拿女兒的終身去博前程,本是荒唐又刺骨的,可在這世道卻是尋常不過的盤算。
這也是她一定要出府的原因。
在這牢籠中待久了,她怕她忘了自己的來時路了。
等快黃昏時,柴扉捧著食盒走進二奶奶院裡,放輕了腳步。
屋內小主沒哭沒鬧,看著像是睡著了。
錦繡上前引路,柴扉時隔多日,終於單獨再次見到二奶奶。
上回在寺廟裡,兩人連話都說不上一句。
兩人中間隔著層層疊疊的丫鬟,她們在外邊的身份地位差距便是如此。
二奶奶開啟食盒,裡面是山藥小米羹。
柴扉特意選的黃色小米,淘洗乾淨後用慢火熬出綿密米油,把湯色熬成金黃柔潤。
後將鐵棍山藥削薄後,燉成軟糯化渣、入口即融的程度,混在小米羹裡邊。
最後還碾了幾粒熟芝麻碎來提香。
“這是養脾胃助安眠的,小主晚上睡得不好,喝了能睡踏實,也讓二奶奶睡得好些。”
二奶奶十分感動。
“這院裡院外,倒是你是最貼心的。”
兩人說話時,錦繡抱著小主回偏房休息去了。
明日便要離開,二奶奶也算是在侯府中交的朋友之一。
她從未與主子過多交流,而二奶奶也是她認識的為數不多的心性堅強的女子之一。
“主子瞧著氣色一日好過一日,奴婢打心底跟著高興。
只是二奶奶也該多為自己思量些。
二奶奶將全部身心都系在二爺身上,盼不到回應便鬱鬱寡歡,小主自然也會受到影響,心底不安。”
二奶奶愣住了,從未有人跟她說過這樣的話。
周邊所有的人都跟她說,要討好二爺,生下子嗣,才能在永寧侯府站穩腳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