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嬤嬤,這兩日我未必有機會下手。世子為了出差,裡外都在忙著籌備。
李嬤嬤安排伺候的丫鬟,這兩日沒輪到我,怕是難隨夫人的心願。”
柳嬤嬤眼神銳利,有些不解。
這回怎的推三阻四的?一個通房想近身伺候主子,稍微使點狐媚手段不就成了?
上次答應的這般乖順,這次反而來回推辭。
要不是侯夫人那邊急得厲害,柳嬤嬤真想現在就教訓柴扉,好好敲打一番這個丫頭,問問她到底還忠不忠心。
可眼下情勢要緊,先把藥粉的事辦妥再說。
柳嬤嬤直接從袖中掏出銀子遞過去說:“這裡是十兩銀子,你肯去做了吧?”
柴扉一聽,更加篤定。
他們是真的急到直接用錢來砸。
對方越急,說明她的談判餘地越大。
這般迫不及待,他們想在顧時出差時下藥。
他們的迫不及待,對她而言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嬤嬤,這次的事實在棘手,我若真下手,便背叛了主子,擔著掉腦袋的風險。唉,我不求別的,只求嬤嬤答應我一件事,若嬤嬤肯為我辦成,我自然心甘情願地去做。”
柳嬤嬤一聽,臉色沉了下來,好在天色太黑,很好地隱藏了她的臉。
這丫頭居然敢談條件。
果然不是個好拿捏的,心機手段藏得深。
誰先前說她是個溫順乖巧的家生子,悶得像個葫蘆一樣?
根本就是扮豬吃虎,表面老實,骨子裡精得很。
柳嬤嬤雖氣得牙癢癢,可礙於侯夫人的交代,也只能咬牙地應道:
“好,你想要甚麼?”
終於問到點子上了。
柴扉抬眼,語氣平靜,半分不慌:
“這事是要掉腦袋的勾當,我總得為自己留條後路。我要我的賣身契,一旦出了事,可以隨時跑路。”
她能說出這話,是已經將對方的計劃盤算明白了。
上次在寺廟,人多眼雜,他們根本沒法真動手,不過是為了拿一包藥粉試探她的忠心罷了。
他們還在試探顧時對她的信任有多少,而顧時在外邊喝柴扉遞過來的熱茶,這一舉動已經說明了一切。
試探她會不會按照他們的吩咐去給顧時下藥。
就算柴扉真的按照他們的吩咐真下了藥,也根本沒法動手。
可這次不一樣,顧時是要離府出差,一旦在外面發生了意外暴斃,世子之位便能順理成章地空出來,侯夫人的兒子便能頂上去了。
這次的藥並不簡單,是要送顧時上路的。
否則他們怎會如此著急?
事情倉促,他們定是臨時起意,來不及安插別的人手。
汀蘭院的其他丫鬟,她們並不敢用,而櫻花如今沒有貼身伺候,幾乎沒機會近身。
只有她這個通房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動手,她擁有顧時的信任。
她算準了他們急到沒有備選,急到只能選擇她來達到目的。
一張丫鬟的賣身契和侯夫人兒子日後的世子之位,兩者利益相比較,他們閉著眼也知怎麼選。
可柳嬤嬤卻皺著眉說:
“這事我做不了主,得回去問過夫人。”
柴扉搖搖頭,語氣不急不緩,低聲勸慰:
“嬤嬤,咱們做下人的,不都是為了讓主子稱心如意嗎?不如先把眼前的這件大事辦妥,往後甚麼都好說。
這賣身契我拿著,不過是為了給自己留條活路。
萬一出了大事,我也得保住我的小命不是?
對夫人而言,這大機率是好訊息。
嬤嬤要先變通一下,只要把事辦成了,賣身契給了我又有何妨呢?
您現在回去回稟,夫人若是不肯給我賣身契,強逼著我做,那我大可以演一場忠心護主的戲碼。
如今在這個節骨眼上,夫人想必也不願出半點岔子。
何況世子如今正疼著我,若我出了甚麼事,他縱然不會為了我終身不娶,但也必定耿耿於懷。
就像他小時候養的那隻大白鵝,丟了,那便記恨許多年啊。”
柳嬤嬤沉默了。
這柴扉分明有備而來,盤算得清清楚楚,連世子小時候那隻大白鵝的舊事都摸得一清二楚。
這等心機,她竟是半點都玩不過。
可細細想來,柴扉說的又句句在理。
眼下情勢緊迫,容不得半點耽誤。
先把賣身契給她,穩住人,再把事情辦成,到時候生殺予奪,還不是侯夫人一句話?
真等事成了,一張賣身契又算得了甚麼?
可若現在就回去稟報侯夫人,侯夫人如今心煩意亂,萬一惱她辦事不力,挑錯了人,先拿她問罪,那才是真正誤了大事。
思來想去,柳嬤嬤還是同意變通,終究咬了咬牙:
“好,我明日一早便將賣身契拿給你。”
柴扉淡淡一笑:
“那就勞煩嬤嬤把我賣身契取來,到手之後再把這藥粉一併交由我手中。”
看著柳嬤嬤離去的背影,柴扉暗暗嘆氣。
當初能應承柳嬤嬤,是知曉她在侯夫人心中的地位。
作為最得力的心腹,自然是由柳嬤嬤來保管侯府一眾下人的賣身契。
這一點,柴扉從一開始就有盤算。
只是沒想到時機來得這般快。
而柳嬤嬤和侯夫人對顧時趕盡殺絕的樣子,也讓她心中忍不住一陣唏噓。
眼前的柳嬤嬤好歹是做過顧時一段時間的奶孃。
看著她長大,怎麼就能對她狠到這種地步?非得要置她於死地不可。
都說人心是肉長的,可柴扉只覺得這句話荒唐又可笑。
有些人的心根本就是黑的,半點溫情也無,哪裡還有甚麼血肉可言?
柴扉喂完點點回到院中,夜色已晚。
她默默替顧時整理出行的衣物,一件件疊得平平整整,收進箱籠裡,還特意添了兩件厚實的襖子。
就當是一點微不足道的補償吧。
她就要走了,日後也未必能再相見。
柴扉去了廚房,醃好一罐子脆蘿蔔,託給徐嬤嬤,讓她放進顧時的食盒中。
冬日裡醃蘿蔔不容易壞,顧時路上餓了膩了,還能就著吃兩口解解饞。
做完這一切,柴扉望著那隻收拾得滿滿當當的箱籠,心中說不出來是何滋味。